飯桌上,燈光灑下暖黃光暈,氣氛卻被元江老兄的講述拽入深沉的悲愴。他雙唇微顫,嗓音裹著歲月磨砂的粗與回憶扯出的沉痛,拉開那段塵封的往昔。
“早年去西藏,都是先乘火車到西寧,然后再坐解放牌大卡車去拉薩,一顛就是十二天。”元江目光飄遠,似穿越時空,重回那段艱難的征途。元江講述了一件有關他們連長的故事:
那是20世紀70年代,連長的妻子帶著兒子來軍營探親。我和連長關系特好,聽到這個消息我都替他高興。連長的妻兒從東北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來到西寧兵站,他們一路飽受折磨,兒子的小臉兒被高原的陽光灼得通紅,高燒像惡魔般纏上身,渾身滾燙。兵站大夫進行了一番治療,雖然高燒控制住了,但病情并不樂觀。通勤車已經被迫滯留數日,可軍令緊迫,不容多緩,軍車終在催促下開啟了進藏之旅。
軍車在崎嶇的山路上劇烈晃蕩著前行,隨著海拔上升,孩子在母親懷里氣息漸弱,連長妻子的淚水像長線一樣滴在五歲幼子的臉上,一車人都在流淚。就這般在哀傷里經過漫長的煎熬,終于到達了目的地。連長和官兵們滿面春風地列隊,鼓掌歡迎從西寧來的人們。車子停穩的那一刻,司機號陶大哭,所有官兵都茫然了。一個通信員登上了車廂,隨后人們聽到了他的大聲呼喊:“連長!”所有官兵一起涌向后車廂。當連長從妻子手上接過孩子的那一刻,他的妻子便昏厥倒地,指導員頓時聲嘶力竭地呼叫:“衛生員,衛生員!”全連戰士齊刷刷地脫帽,低頭向未來的“小戰士”表示默哀,現場滿是揪心與哀傷…
我淚水失控,簌簌滾落,沉浸于悲痛之中。情緒稍歇,思緒飄回七八年前初見元江時,在我班同學的引薦下,我與元江見了面,他輕輕點頭致意,我因對他感到陌生,只能無聲別過。我倆同校不同班,往昔毫無交集。后來,驚悉他曾投身西藏軍旅,把六年青春傾灑在高原,守護著邊防。再見時,他在小區擺攤修車,滿臉滄桑,當時我不知他是退伍軍人,錯失表達敬慕的機會,如今只剩遺憾。聽完故事,我的心中滿是敬意,這敬意不僅是對他和他的戰友,更是對他們背后默默付出和承擔一切的家屬。他們用熱血、淚水與堅守鑄就了奉獻的脊梁。
聚會散場,天津街頭華燈初上,霓虹閃爍,我與元江漫步街邊,海河晚風輕拂,帶著水汽,卻吹不散凝重的思緒。我輕聲問:“元江哥,西藏戍守,還有啥難忘的事兒?”元江駐足,望向夜幕籠罩下的城市,許久才道:“雪夜站崗,四周死寂,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腳凍麻,臉生疼,可眼前國界不能模糊分毫。物資常斷,缺醫少藥,小病扛著,大病咬牙,就盼著別誤了巡邏、漏了防線。”他目光透著不屈,往昔所經歷的艱難,仿佛已然成為一枚象征著堅韌精神的勛章。
正說著,幾位年輕軍人路過,只見他們身姿挺拔,步伐有力,元江目光追隨著,眼中滿是欣慰與眷戀。“咱扛著苦,就是為了這山河的安穩。戰友們的血不能白流,只要還活著,就得守住這份安寧。”
那一夜,我不知如何進入夢鄉。如今,共和國強大無比,是多少烈士用生命給我們換來安寧,那遠在進藏路上的小生命將永遠活在他的父母和那一代人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