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你撩開迷人的面紗,以迷人的芳姿出現了。你圓圓的、紅撲撲的臉蛋兒從東方的海平面抬起,仿佛被桂花酒灌醉了一般。但過了一會兒,你的臉色又變得蒼白,蒼白得像一個閃閃發光的銀盆。你被層層海浪簇擁著站立起來,然后吐出萬縷銀光,藍色的海面也一下子變得銀光閃爍。數只海鷗從你的面前飛過,斷斷續續地丟下幾聲啼鳴。遠處,幾片白云向你飄來,你就像一位“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深閨小姐,時而悄悄地從云朵里探出頭來,時而又羞羞答答地把頭縮回去。你沿著一條既定的軌跡,不,你說是沿著一條不歸的天路,永無休止地行走著。
你身邊沒有伴行者,浩瀚的宇宙,只是自個兒踽踽獨行。有時幾顆星星與你擦肩而過,你無意與之對面交談,常常是凝眸相視,然后點點頭就過去了。你行走在寥廓天宇,閑得無聊,總愛俯瞰蒼茫的大地。當你為人間瞬息萬變而驚嘆不已時,突然身后響起一聲悶雷,接著是一道閃電,宛如一條長長的鞭子向你甩打過來。你無奈地鉆進灰暗的云層里,悄悄地掩面而泣,然后灑下綿綿的淚水。你的行程雖有諸多不順,但臉色總是那樣慈祥,光線總是那樣柔和。你默默地穿越云山霧海,行走在風云變幻的歲月,一路閱盡人間滄桑。你雖沒有太陽的光輝燦爛,卻有它無私奉獻的品格和寬廣坦蕩的胸懷。
溫庭筠在《夢江南·千萬恨》中說“山月不知心里事”,但你來自遙遠天際,深知人間冷暖、世態炎涼。有時即使風雨交加,你也要探出頭來,哪怕是給天地間獻出一點兒微弱的亮光;有時甚至北風呼嘯,冰天雪地,你也踽踽獨行,以冷冷的月光照亮灰暗的人間。夜深人靜時,你又像一個不明世事的小女孩,調皮地探進人家的窗口,行為顯得格外魯莽且不明事理。你雖離經叛道,難以捉摸,卻又不失為一名技藝高超的美容師,你常常用纖細的玉指輕撫大地,用乳白的亮色把萬物涂抹得美麗而動人。
你在遠無際涯的天路上行走,浩瀚星空變幻難測,一朵朵的浮云從地平線上涌起一有時,像山頭、河流、海市蜃樓、綿羊、猛虎;有時,又像一團棉絮,一塊綢緞,一條飄動的白衣裙;有時,你更像一位脈脈含情的女神,以姣好的面容與宇宙萬物笑臉相迎,并以溫柔的目光靜觀大千世界。你說,你在夜里行走,從無半點睡意,只想默默地守望在天地間,當人聲鼎沸的大地靜靜睡去,你面前卻掠過荒野的幾只流螢和浩瀚星空下閃爍的萬家燈火。
夜風輕拂池塘、大海、山川、河流,參天的大樹發出“瑟瑟”聲響。偶爾,鄉村也傳來幾聲雄雞的啼鳴;隨后,是守門的家狗“汪汪”地吠叫;接著,是早起大伯推開木門的聲響。你俯視著古老的鄉村升起裊裊的炊煙,將淡淡的光線與炊煙糅合在一起,靜聽鄉間鍋、盆、碗、缽的交響曲。迎著晨曦,我一邊行走在鄉間小路,一邊眺望著你圓圓的臉蛋兒。有時,你害羞地鉆進云層里,故意避開我的目光;有時,又毫不羞澀地面對我,并發出會意的微笑。你常常展開潔白如明鏡的玉盆,讓我偷窺嫦娥、吳剛情意纏綿的畫面,凝望那棵宮中斜長的桂樹,仿佛萬里碧空還飄散著淡淡的桂花香。我呆呆地望著你,欲與你聊聊天地間的奇聞逸事,你卻對我不理不睬,扯來一塊白色云絮把臉遮了起來,讓我頓感悵然。
當我失意時驀然回首,你就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我的內心暗暗地呼喚:月亮,我心中的月亮,你能不能等一等,再等一等,大地的蒼生祈求你永遠掛在那座高高的山頭,以你的光芒長久地照亮人間。可是,你只是擺擺頭,回眸一笑,就藏到西天去了。這時,在喧鬧的鄉間,我隱隱約約聽到一個聲音:我不能停留,我要把白天交給太陽,在日月交替輪回中,我只不過是個孤行者,永不停歇地巡視在白天和夜晚。然而,就從那天起,老天爺一直陰沉著臉,而且早晚還飄灑著零零星星的小雨。將近半個月,你藏在深閨未出門,就連你的太陽哥哥也躲得遠遠的。你雖心有不快,未曾露面,但你又何曾知道大地蒼生對你的綿綿思念。
歷經歲月的艱澀,我深深懂得:蒼天大地不能沒有你,你是光明的使者。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將是何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