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有史、方有志、家有譜,國史、方志和家譜是中華民族歷史文化記錄的三個重要組成部分,共同構成了中華民族豐富多彩的歷史文化長卷。地方志當代再寫主要指中國當代鄉村文學創作中涉及地方志內容或元素的一類小說。21世紀以來,這一小說創作現象日益壯大,逐漸發展成一種頗有聲勢的寫作潮流。這類小說創作的發展脈絡如何,承繼和創新了哪些文化資源,表現出怎樣的美學特征,具有怎樣的發展可能性?這些問題都值得深入討論。近期,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與文化傳播學院教授與陳曉明教授就鄉村小說地方志當代再寫的現狀、特點以及創作的可能性等問題展開探討,現整理出這篇對話,以饗讀者。
一、歷史:緣起、流變與縫隙
陳國和國史、方志、家譜,是中華民族歷史文化記錄的三個重要組成部分,史、志、譜三位一體的書寫傳統,共同構成了中華民族豐富多彩的歷史文化長卷。地方志當代再寫是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的本土化實踐和探索,是中國文化傳統和文學資源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體現。
陳曉明地方志也稱為“方志”,即記述地方情況的史志。地方志也被稱為“博物之書”“史地之學”。我們這里討論的地方志當代再寫,你在研究中已經界定過,主要指當代文學創作中涉及地方志內容或元素的一類小說。這類作品聚焦某一地方或以公共地理空間作為寫作對象,具有較強的地志書書寫目的。21世紀以來,這類小說越來越多,逐漸發展成一種頗具聲勢的創作潮流。這種現象在農村題材作品中表現得更為明顯。在實際的創作實踐中,不同作品表現出的地方志特點也各不相同。
陳國和鄉村小說地方志當代再寫可以分為四個不同的發展階段。20世紀50至70年代是這類寫作的孕育期。這一階段,諸多作品盡管涉及了地方生活經驗和地理事物,但地方志因素的融入極其有限。地方只是展現民族國家歷史風云的背景和窗口。這一時期的小說主要關注革命、戰爭、“土改”、合作化以及工商業改造等重大題材,構建國家政治史、革命史敘事,地方志因素自然而然被遮蔽了。如《創業史》中的蛤蟆灘、《三里灣》中的三里灣和《山鄉巨變》中的清溪鄉,這些“地方”成為國家政治力量角逐的場域,新舊生活倫理置換的空間。其中富有地方特色的地理、場景、風土、物產以及古跡并沒有成為主要描寫對象。在這些鄉村小說中,地方史、文化史、民間史被長期遮蔽、遺忘了。
陳曉明你認為20世紀50至70年代是地方志當代再寫的孕育期,這在某種意義上當然是成立的,因為中國當代文學的很多主題和書寫方式,或者說我們基本的文學范式,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都是在50至70年代被孕育出來的。像農村題材小說,置換的是魯迅當年的鄉土敘事,賦予它一種革命的邏輯。當時社會主義的邏輯就是以農業為基礎,以工業為主導,并對農村實行社會主義改造。像《三里灣》《創業史》《山鄉巨變》這類作品,確實屬于農村題材,但也力圖書寫國家的政治史,書寫社會主義農村的變革。其實,他們當時都在回答這樣的問題:“土改”之后,鄉村農民的生活境況究竟如何?當然,這些作品主要是從革命的正義性、必要性和未來性等維度來回答的?!秳摌I史》這樣的小說還針對一個很直接的問題:有些農民得到土地后,又開始發展小農經濟,經營自已的一畝三分地。一些勞動能手迅速變成了富裕戶,農村又出現貧富差距,例如姚士杰買了轱車,有了自己的瓦房,這是社會主義理念所不允許的。在五六十年代的社會主義理念中,大家可以一起堅守貧窮,但是不能出現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富有。《創業史》就是要思考中國農村究竟要走什么樣的道路。因為這一階段中國當代文學要思考這樣的大是大非問題,鄉村的地方史、文化史和民間史自然會在一定程度上被遺忘、遮蔽。
陳國和這種遺忘、遮蔽并不是絕對的。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農村題材小說,雖然書寫的是鄉村這一文化空間,展現的是社會主義革命給鄉村帶來的種種變革,但其背后關切的是鄉土中國形象的塑造,因此,鄉村背后的歷史、文化還是浮出了地表。
陳曉明這些農村題材小說不只是著眼于鄉村,它鮮明地書寫了鄉村這樣一個革命的烏托邦空間。在這一空間內,自然、文化、歷史等要素必然會被打上時代印記,從而呈現出社會主義時期鄉村小說地方志再寫的意味。所以在這些作品中,作家雖然書寫的是社會主義革命、新的生活面貌,但同時不斷喚起過去的文化記憶?!秳摌I史》中,梁生寶是梁三老漢的養子,他們之間并無血緣關系,這種描寫背后隱含著某種歷史含義;像姚士杰,過去就是勞動能手,念念不忘他的土地,這凸顯的是農民和土地的關系。
陳國和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類似的農村題材小說還有《山鄉巨變》。周立波在小說中勾勒了一幅鄉村生活圖景,他是通過家庭人倫關系來表現鄉村的。這種家庭人倫關系也反映著傳統鄉村的倫理道德觀念,構成了地方志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陳曉明的確,20世紀50至70年代的小說不能僅僅看作政治意識的產物,其背后具有非常廣闊的解讀空間。周立波有種美化鄉村的沖動,《山鄉巨變》的清溪鄉是革命的綠水青山,所以小說中有很多風景描寫。而《創業史》與此不同,它要書寫的是革命對鄉村的改造,革命是關鍵性的力量。《創業史》中的“蛤蟆灘”很容易讓人想到貧困和原始狀態,而且“蛤蟆”是動物,它有某種動物棲居的象征含義,有很多的想象空間。我們知道,遮蔽和遺忘是不同的,《創業史》力圖遮蔽一些東西,但它也翻起了另外的很多東西。例如,梁生寶是梁三老漢的養子,他們在傳統中國宗法制社會的家族血緣關系被淡化甚至抹除了,這就切斷了梁生寶和歷史之間的關聯,成為一個徹底的社會主義新人。與此相反,姚士杰和趙素芳之間的親緣關系,被賦予了歷史與階級的原罪,附加了一種觀念性的歷史之惡。姚士杰是素芳的姑父,卻把自己的侄女奸污了,而素芳本來是受害者,但由于“自己的名聲本來就不強”,成了書寫姚士杰這個勞動能手的歷史/階級之惡的同謀。素芳背后隱含了一個鄉村婦女的痛苦歷史。實際上,這類地方志當代再寫不僅描寫了歷史事件,更呈現了普通農民生活的點點滴滴。只是因為在過去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語境中,有些描寫被人們忽略了。
《創業史》之所以是了不起的小說,是因為作品的生活味兒非常濃,柳青筆下的鄉村生活非常漂亮!同時,讀者不僅可以從梁三老漢和梁生寶的父子關系看中國的鄉村社會,在姚士杰和李翠娥的不正當關系中,可以看到更豐富、原始且更具有地方志特色的鄉村生活。過去在評價《創業史》時,一般不太討論反面人物姚士杰。嚴家炎先生就認為,從作為中間人物的梁三老漢對土地的眷戀中,可以看出更真實的農民心態。其實,姚士杰背后蘊含著更為鮮明的地方志特點,其中有西北農民對土地的深厚感情,他們有強烈的野心和生命熱力要在土地上耕耘。在當年的語境下,這種試圖改變個人命運的情感是反面的,但今天看來卻有某種正面的東西。它變成了《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安走出鄉村、改變鄉村的生命力。柳青要寫出活生生的人物和生活,就必然要把那種無法遮蔽的東西寫出來。盡管我們把鄉村小說地方志當代再寫劃分為不同階段,但實際上,在“文革”時期,浩然《艷陽天》也寫得很精彩。蕭長春這個人物雖然有理想化、觀念化的地方,但關于他和焦淑紅之間的愛情的描寫里,既有細膩的生活,又有北方農村的地方性特點。所以在這些小說中,有很多可挖掘的地方。
陳國和在“三紅一創、保林青山”等紅色經典中,某些歷史被遮蔽和遺忘了,但另外一些東西又涌現了出來。
陳曉明 《紅旗譜》中的地方志書寫就被提升到歷史與階級意識層面。梁斌通過東家和長工之間的密切互動反映傳統鄉村宗法制社會中地主階級和農民階級的關系。事實上,革命文學作家的地方志書寫將鄉村處理為一個空間,更重要的是敘述空間里進行的革命和社會主義改造。盡管地方志在一定程度上被遮蔽和遺忘,但新的東西也被發掘和呈現出來,融入到地方志再寫傳統中,從而揭示了過去的歷史關系。因此,地理場景、風土、物產、古跡雖被遮蔽了,但在人物關系層面,東家與長工之間傳統的宗法社會鄉間倫理關系一這一更深層次的地方志內容一一則揭示了傳統中國鄉村整體性的風土人情和歷史關系。這些作品通過歷史地呈現人際關系的變化,完成了一種銘刻在身體、心靈和記憶中的地方志,與物質性的古跡、廟宇、房屋、器物、書本等均構成地方志的“歷史性”。
陳國和20世紀80年代是地方志當代再寫的萌芽期,地方志相關內容逐漸進入當代小說創作。80年代初期,汪曾祺、林斤瀾、馮驥才、劉紹棠等作家的“地域文化小說”佳作不斷涌現,如《大淖記事》《受戒》《矮凳橋風情》《俗世奇人》《瓜棚柳巷》等。在這些作品中,各種形式的地方志因素得到強化,地方史、文化史、民間史成為重要的審美對象。這些作家擺脫政治觀念束縛,追求“文的自覺”,向文學本位回歸,追求藝術上的突破和創新,通過書寫地方文化的多元性和豐富性,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生命韌性。
陳曉明我基本認同這一看法,要梳理當代地方志小說書寫的歷史脈絡,尋根文學是不可略去的關鍵一環,其中蘊藏了諸多可以挖掘的地方志因素。
陳國和1985年后,地方志的當代再寫實際上成為尋根文學創作實踐的重要內容。中國作家的文化意識逐漸覺醒,自覺守護文化精魂,并深刻闡釋民族文化的豐富性,地方志文化逐漸成為當代文學創作的重要資源?!暗胤郊达L格”成為地方志當代再寫的一種敘述范式。一方面,在文學作品中彰顯地方獨特的地理要素,諸如景觀、風習、方言等。這樣的作品以地方作為方法,擇取獨特的地方性知識與經驗,從而達到陌生化效果,“地方”成為一種風格性表達。另一方面,寫作者積極探尋與“地方”相匹配的、標識度高的表達方式和話語風格。如賈平凹的“商州系列”一般也被認為是尋根小說的代表,賈平凹重返商州時,“一個縣一個縣地游走,每到一縣,先翻縣志,了解歷史、地理,然后熟人找熟人,層層找下去,隨著這些在下面跑著的人到某某鄉、村、人家,有意無意地了解和獲得了許許多多的人和事”(《賈平凹答〈文學家〉問》,《文學家》1986年第1期)。盡管此時“商州系列”的地方風情、特色物產和藝術想象之間缺乏水乳交融的藝術效果,不過,賈平凹這種地方志再寫使文化尋根與文體尋根并舉,民間性、抒情性與古典性美學境界相互浸潤的藝術追求值得肯定。此外,李杭育的“葛川江”系列小說,極力挖掘和表現吳越文化的特色風范,莫言則執著表現“高密東北鄉”強悍的生命偉力,地方志成為激發作家藝術想象的重要觸媒。
陳曉明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作品呈現了豐富的地方志意識,像賈平凹、韓少功、陳忠實、阿來、雪漠、李銳、鐵凝、閻連科、付秀瑩、王躍文以及喬葉等人的作品,都具有比較鮮明的地方性和歷史性。地方志當代再寫中的這種歷史性究竟意味著什么?它不僅關注文化遺產和古跡、器物、農具等事物,在人際關系上還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地方。
陳國和20世紀90年代是地方志當代再寫的成熟期。這一階段鄉村小說創作的地方志因素激增,地方志當代再寫在內容和形式上均取得了標志性成果,相關的創作范式已然確立。作家的啟蒙立場逐漸讓位于人性的悲憫和禮贊,表現出深厚的人文關懷。《白鹿原》可被視為地方志當代再寫的典型。通過藝術加工和文學想象,陳忠實在小說敘述中植入諸多地方物產、風俗、傳說,構筑了一部比傳統地方志更立體、復雜的藝術文本,創設了一個帶有陳忠實個人印記的地方志“世界”。而韓少功則在日益全球化的文化語境中感受到方言的文化魅力,長篇小說《馬橋詞典》以其獨特的形式引起批評界的廣泛爭議。他從方言入手,解讀底層社會的各種隱秘信息和人性符碼,探析民族文化的隱形結構和秘密通道。韓少功從地方志文化傳統中汲取資源,執著于發掘人性背后隱藏的社會、歷史和文化,賦予人性以具體的、感性的、豐富的內容。韓少功在散點透視、漫游片段、百科全書式的敘事方式間切換自如,與線性的宏大敘事拉開了距離。正如韓少功所說的,“我關切社會和歷史這樣的大事,但愿意與普遍主義的、本質主義的宏大敘事保持距離,退回到一種比較個人化的立場,也是一種文學的立場”(《韓少功王堯對話錄》,蘇州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71頁)。與《爸爸爸》的殘酷、灰暗和悲觀不同,《馬橋詞典》顯得更為溫暖,韓少功通過對一系列農民剪影的勾畫,表達了對底層人物悲慘生活的深切同情,以及對他們美好人性的由衷贊美。
陳曉明可以說,地方志當代再寫是尋根文學、先鋒文學的自然延續,這類寫作一方面通過文體融合、文本拼貼等方式,進行后現代主義實驗,將傳統文化資源進行有效的當代轉換,賡續文化尋根;另一方面則將志書的編撰和小說的虛構、可靠的編撰者和不可靠的敘述者結合,賦予這類作品某些元小說的特征,從而使得小說又具有了先鋒色彩。
陳國和21世紀是地方志當代再寫的繁榮期,作品數量眾多,藝術成就高,如雪漠《大漠祭》、阿來《機村史詩》系列小說、鐵凝《笨花》、李銳《太平風物》、莫言《四十一炮》、野莽《庸國》、霍香結《地方性知識》、遲子建《白雪烏鴉》、孫惠芬《上塘書》、郭文斌《農歷》、閻連科《炸裂志》、賀享雍《鄉村志》、賈平凹《老生》、付秀瑩《陌上》、徐則臣《北上》、林白《北流》、王躍文《家山》、喬葉《寶水》、老藤《草木志》等。鄉村小說地方志書寫已然成為21世紀中國文學的靚麗景觀和不容忽視的文學現象。
李銳《太平風物》的副標題是“農具系列小說展覽”。小說以“樵斧”“桔椑”“扁擔”“鐵鍬”“錒”等中國古代農具為標題,分別敘述與農具相關的當代故事,鄉村風物志得以復活。孫惠芬《上塘書》則借鑒地方志“橫排門類”“以類系篇”的內容編排方式,從地理、政治、交通、通信、教育、貿易、文化、婚姻和歷史等九個方面介紹上塘村的日常生活和風土人情在現代化進程中的變化,百科全書式地展示了當今農村遭遇的現代性之“變”。2010年,“70后”作家霍香結創作了長篇小說《地方性知識》,十一年后,這部小說經過修訂和擴展,更名為“銅座全集”重新面世。小說以桂林北部地區某個村莊為原型,虛構了文學故鄉湯錯(銅座)。作者在“凡例”中介紹小說的兩條寫作原則,即“本書沒有情節,也沒有故事”;“從物性出發,對感官觸及的感性史進行還原”。這種凸顯“物”的敘事策略,顯然與傳統小說對故事情節和人物性格的重視有所區別。王躍文《家山》、熊育群《金墟》、歐陽黔森《莫道君行早》、喬葉《寶水》、老藤《草木志》等“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項目小說,都表現出兼容地方志元素的創作理念。地方志當代再寫成為鄉村小說發展中重要的文學現象,呈現為百舸爭流、百花斗艷的態勢。
21世紀以來,以地方性來展現獨特性,以描繪民間彰顯文化底蘊,成為作家不約而同的選擇。這種地方性并不是作為現代性的對立面而存在,而是現代性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說,鄉村小說地方志再書寫是對中國傳統的創造性發展,同時也是對后現代主義創作方法的創造性轉化,提供了一種與世界文學經驗對話的有效途徑。
二、文化:地域資源的活化與創新
陳曉明地方志是文化的重要載體,討論地方志當代再寫,不可忽視文化因素。
陳國和從文化思潮來說,地方志當代再寫是中國傳統地域文化研究觀念、方法的活化和發展。中國文學歷來就具有地域性特點,而比較自覺的地域文學研究則始于近代,如梁啟超、劉師培、王國維、汪辟疆等人的著述。1902年,梁啟超發表《地理與文明之關系》一文,認為“了解整個的中國,非以分區敘述為基礎不可”。20世紀90年代,地域文學研究逐漸成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學術熱點,主要成果有嚴家炎主編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與區域文化叢書”;21世紀以來,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聯合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文藝研究雜志社等單位多次舉辦“區域文化與文學”學術研討會。近年來,李怡在中國文學的“地方路徑”研究上深耕,曾大興文學地理學的理論建構,周保欣在地方志的當代轉化,晏杰雄在方志小說的文體特征等領域,都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
但是,自梁啟超以降的地域文化研究大多采取啟蒙視角或民族國家視野?!暗赜颉币词敲褡鍑椅膶W的藝術表征,要么是啟蒙他者的局部表現,要么是“走向世界”的改革開放思想萌芽的溫床,部分研究甚至陷入本質化、靜態化的學術陷阱。同時,研究者關注的是某一“地域”的文學群體和文學活動,而地方志當代再寫則聚焦地方的文化史、民間史和地方史,重新賦予“地方”歷史主體性,以“地方”作為方法,動態、多元地探究民族文化的精神嬗變、書寫中國經驗的時代變遷。
陳曉明當前對地方志小說書寫的探討,主要還是集中在當代文學方面,其實在現代文學中,也有不少方志因素可以挖掘。
陳國和是的,百年鄉村小說除了魯迅的啟蒙傳統、沈從文的審美傳統以及茅盾的革命傳統外,其實還有李劫人的方志傳統。與魯迅將紹興當作中國社會的縮影,沈從文將湘西當作人性的凈土不同,李劫人的文學創作表現出鮮明的地方志特征,致力于表現巴蜀本土的歷史地理和風土人情。李人之所以能成為獨樹一幟的大作家,不僅僅源于深厚的文學功底和豐富的生活體驗,更得力于對巴蜀鄉土文化的精深把握。李劫人不僅是小說家,更是名副其實的“方志”專家。郭沫若曾以詩人的激情推崇《死水微瀾》:“古人稱頌杜甫的詩為‘詩史’,我是想稱頌李劫人的小說為‘小說的近代史’,至少是‘小說的近代《華陽國志》’。”(《中國左拉之待望》,《中國文藝》第1卷第2期,1937年6月)李劫人的創作不像之前的鄉村小說那樣單向度地凝視生活,而是在歷史的褶皺里展示世間百態,在命運的無常和世態的無序中折射人性的復雜。從這種書寫策略中,我們不難看到竹枝詞、紀事詩、風土雜詠、地名百詠、都邑賦的文脈流韻,也可以看到《山海經》《博物志》的文化基因,更可以看到《紅樓夢》等世情小說的文學傳承,這些特征也在20世紀90年代賈平凹、蘇童、劉恒等人的小說創作中得以延續。
陳曉明在地方志的譜系中,你對文化問題已經考慮得比較周全了。你從傳統地域文化研究的角度來切入也非常有啟發。
陳國和地方志的不斷發展與衍生,不僅彰顯了我國的地大物博、包容萬象,更為我國當前地方民俗歷史研究提供了范本,其歷史價值當然不言而喻。通過文學和方志的跨學科考察,當代文學的地方志再寫體現了自覺的采風、補史意圖,文化在這一追求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您覺得地方志中的文化在作品中是怎樣表現出來的?
陳曉明我們目前關注文化遺產,關注通過戲曲、俚語和民俗方言等表現出的地方風俗。比如,閻連科《受活》中有個盲人通過唱受活莊的苦戲來表現民生、民情。這部小說有實有虛,使用了一些地方志素材,也虛構了故事。我認為文學中的地方志元素主要呈現為小說中人物的關系、細節和語言,小說說到底是一個語言事件,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存在的最高事件”,其實語言也是文學的最高事件,語言不僅是表達文化的符號,它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文化。以莫言為例,他當然有像《拇指扣》那樣很現代派的小說,但他也有《木匠和狗》這類頗有地方志味道的作品,小說中的語言和人物的行動方式,特別有地方文化的味道。小說用孫子輩的視點進行敘述,管大爺冬天農閑時看木匠三叔鋸木頭,表示要是發財了,就讓三叔給自己打紅松木的棺材,每天煎兩個荷包蛋伺候三叔等。這段描寫的語言非常有地方色彩,但對年輕一代讀者來說,可能由于其中的地方志和傳統文化元素而產生經驗上的隔膜。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小康之家,要提前給長輩置辦好棺材,準備好入土的事。40歲就開始辦棺材的事情在傳統社會并不離奇,這是一種比較普遍的文化。小說中的管大爺五十來歲,家境并不富裕,從中可以看出,小說中的人物如此“敢說”,人物語言表達具有很強的力道,體現出來的可能就是北方農村的地方特色。
借助小說中的人物語言特別是方言土語,可以為小說打上豐富的地方烙印。電視劇《繁花》大量使用上海話,把上海女人尖刻、精明的算計,圓活、靈動的風情都呈現出來了。只有方言有這種力量,而普通話在方言面前,就顯得非??斩?,缺乏生活味兒。普通話是官話,在公共空間中流通,但在很多私人空間中,人們經常講方言,特別像吳語這類方言,它們好像更接近人的生活,更接近男女的生活?!岸臉蛎髟乱梗袢撕翁幗檀岛崱?,我想這可能是只有方言才能言說出的記憶和韻致吧?
陳國和在分析地方志當代再寫時,我們往往把方言視為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但其實人物說話時的神態、動作等細節也值得關注。
陳曉明在這些方面,賈平凹的作品可能是最出色的。他的小說很難翻譯。賈平凹的語言樸拙、有古意,帶著泥土味。他能把那些很日常、貼近泥土的生活,甚至那些被認為很齷齪的生活寫得自然,這是令人稱奇的。例如在《懷念狼》中,賈平凹寫到某個人物走到村口,看到在早春落日的陽光下,有個女人把上衣脫了抓虱子。這情景有點不堪入目,但賈平凹能很自然地寫出來。賈平凹也能寫出既有悲憫情懷又有地方特色的小說,比如《帶燈》。這部作品試圖塑造社會主義新人形象,承續了《創業史》《我們村里的年輕人》的傳統。小說寫女干部帶燈去看臥病在床的老伙計范庫榮,后者頭發像一窩茅草,已經奄奄一息,她當時就拿出鄉里補助的1500塊錢交給范庫榮的小叔子,囑咐這些錢只能給范庫榮燒紙。小叔子立刻心領神會,對農村人來說,1500塊錢是不可能當紙錢就燒掉的,表示每一分錢都會交給范庫榮的兒子。這里既表現了社會主義新人的善良、細致,對農民貧困的關心,又表現出她非常了解當地的風土民情,在不傷人面子的同時又把錢送出去。地方志當代再寫銘刻了這些東西,這是活的文化,并且依然處在變動中。作家必須對生活和地方文化非常了解,才能將其刻寫在小說人物的語言和行動中。
三、審美:文學是人學也是物學
陳國和在地方志當代再寫中,審美性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維度。這類創作不僅深入挖掘歷史,與審美的關系也密不可分,其中可以折射出一些特殊的審美因素。
陳曉明文學藝術的審美屬性在某種意義上是核心問題,文學何以為文學以及文學何以具有審美本身也是最難的問題。究竟美是什么?這個問題千百年來爭論不休。1735年,鮑姆嘉通創造了“美學”概念,后來在現代的文學理論以及美學理論中,“aesthetics”就被稱為美學?!癮esthetics”的本意實際上是“感性學”??档略凇都兇饫硇耘小贰秾嵺`理性批判》之后寫出了討論審美判斷問題的《判斷力批判》。在《判斷力批判》里,康德明確地說:“美就是自然?!睂档聛碚f,自然就是一種合乎事物本身的規律和目的的事物。也就是說,事物按照自身的自然規律存在,就是美的。后來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里提出的“人類也是按照美的規律來生產的”觀點,也與康德有關。如果這樣來理解的話,在討論地方志當代再寫和審美的關系時,就會看到這類創作確實在某種意義上有非常顯著的審美特征,因為強調了地方性,其實也就強調了自然性,即是說強調了事物的自然存在。所以地方志當代再寫不是把文學變成一種歷更記錄,而是回到一個地方的事物本身,它更接近人的直接感受,強調的是自然的直接性。
陳國和這類作品的書寫策略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祛魅,祛除依附于鄉村的各種意識和觀念,還原鄉村的本真狀態;二是復魅,將民間文化、地方文化和歷史文化浸潤在鄉村的血脈和命運之中。為了達到這一藝術目的,作家一般采取田野調查的方法,查閱大量地方文獻、民間傳說、口述史料等,將這些材料進行加工和藝術想象。成熟的地方志當代再寫堅信文學是人學,也是物學,地方有自己的文化生命,也就是傳統詩學中的言志、緣情、體物。在我看來,地方志當代再寫的這兩種策略很符合您上面所說的美即是自然的狀態。祛魅和復魅其實就是把鄉村最原始、最民間、最自然的部分展現出來。
陳曉明地方志當代再寫是史學、地理學和文學的融通,是我國獨特的傳統文化資源的現代轉化,也是現代小說空間轉向的一種審美創新。
陳國和從文學理念上來說,“地方-物”是地方志當代再寫的文學觀念的中心。在地方志的文學書寫者這里,“地方”是主導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核心,作家賦予地方以生命。莊子的“齊生死,等萬物”、王陽明的“萬物一體”等傳統思想文化在地方志文學書寫中得到了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這里的“物”的意義在于“物、物性才是敘述的主體”。這也是霍香結創作長篇小說《地方性知識》的創作宣言。文學既是“人學”,又是“物學”,是“人本”和“物本”的融合。當然,這里的“地方一物”可大可小,不受行政區劃限制。
陳曉明“物性”打破了物的僵化、被動狀態?!拔镄浴辈粌H指物質的自然屬性,更是指在自然的人化與人的歷史化、社會化過程中產生和形成的,與人的生產、生活等實踐緊密關聯的物質能動性。在比爾·布朗等新物質主義者看來,世界是由“物”構成的,人我與物我本來就應該是平等的。同時,我覺得地方志當代再寫的審美特性強調的是人對自然的自覺。從賈平凹和莫言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一種回到鄉村去的傾向,把熟悉的鄉村里的很多事物賦予感性,力圖還原某種自然的存在。這樣的作品讓讀者體會到地方志當代再寫所具有的審美性。如果把地方志當代再寫變成一味地強調歷史性和歷史敘事,那就有點反美學的味道了。德里達說過,文學不是歷史學,不是宗教學,不是政治學,也不是心理學,但文學可以談論宗教、談論歷史、政治、經濟、心理,所以他發了一個感慨:“文學是一種傾向于淹沒建制的建制。”(德里達:《文學行動》,趙興國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4頁)
面對敘事文學,如何去討論地方志當代再寫中的審美性,是一個困難并需要在理論上認真對待的問題。我認為可以從對自然的自覺上展開思考。比如阿來是一個博物學家,他對很多植物有很深的研究,他的《云中記》雖然寫的是一個祭司的故事,但也寫了很多植物,同時寫了圍繞這種植物的生活環境和從中生發的宗教信念,祭司的生命存在與這些植物所發生的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說,地方志把讀者引向了對自然事物的關切。通過打上地方印記的自然事物,我們更加直接、更加感性地去體會到它們的存在。
陳國和您剛剛提到了阿來的博物書寫,我想到了林棹的《潮汐圖》。林棹寫的是一只蛙從中流沙到澳門、英國的游歷,通過一只蛙的視角,使物與物、物與人之間產生緊密關聯,同樣也引向了對自然事物的關切。
從作品內容來看,“地方-風”是地方志當代再寫內容展示的關鍵性元素。這里的“風”源自《詩經》“風學”傳統。學界一般認為,“風學”傳統是“在一地之自然與歷史當中,去省察世道、體味人心的一種方法”(周保欣:《“史地之學”與當代小說的方志性問題》,《文藝論壇》2019年第3期)??鬃觿h詩,但還是尊重風詩國別的分類,尊重地方屬性。他對國風的編選、評價就是進行最早的“地方歷史化”工作。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鄉村小說地方志書寫緊緊圍繞著“人-地”關系展開,在地域空間中塑造人物性格,探析民族傳統文化的多元性和豐富性。如付秀瑩以二十四節氣作為《野望》的內在結構邏輯和外在敘述節奏,既有對城鄉中國命運的現實關懷,也寄托了對鄉土文明傳統的內在省察。
陳曉明莫言廣為人知的小說《透明的紅蘿卜》,帶有他個人的直接經驗,是他兒時的記憶,也是山東高密的地方性記憶。雖然故事發生在“文革”時期,但作家不是在政治、歷史、革命的意義上去書寫,而是從生命的自然存在講述經驗記憶。這未嘗不可以看作地方志當代再寫,用一根胡蘿卜在太陽的光譜照射下呈現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鐵匠和石匠打架構成小說的高潮,結果那根被陽光照射的紅蘿卜被扔到了河里,讓小石頭非常傷心。莫言寫了人的心靈在這些具有地方特色的傳統手工藝中所遭遇的撞擊,總是溢出傳統農業耕種的手工藝(鐵匠、石匠)與胡蘿卜所代表的農業耕種之間發生沖突。此外,小說中還出現具有人類感知能力的小動物,如河里的鴨子。我覺得作品在這樣的描寫中形成一種趣味,將生活經驗驚奇化。而這正是地方志所打開的趣味,將一個地方獨有的生活經驗陌生化。莫言后來在創作談中回憶了小時候因為饑餓偷吃生產隊胡蘿卜的經歷,這類記憶均構成作家的地方志。在《透明的紅蘿卜》中,石匠和鐵匠之間的沖突隱喻著石器時代與冶煉時代的對撞,而象征農耕文明的胡蘿卜被扔到了湖里,小說就此和解。小說最后,石匠和鐵匠的蠻力被太陽光的美克服了,而農耕的美在這里卻散發著永恒的自然之光。
從《透明的紅蘿卜》這一例子可以看出,地方志當代再寫讓讀者更關注“物”在鄉村生活中的作用。它既有象征性,又有地域性,還有自我的超越性。地方志一方面可以做實,有非常堅實的基礎,另一方面則擁有更豐富的象征、隱喻意義,讓我們感到鄉村生活可觸摸的形狀和力道。因此,地方志提供了過度解讀的可能性,一部作品的能量就在于它具有被過度解讀的潛質,這就是所謂“說不盡的《紅樓夢》”的意義。
賈平凹的小說《五魁》由一組怪異、荒誕甚至某些在過去被當作封建迷信的元素構成,但這些來自地方經驗的元素帶來了陌生化的審美體驗。其中聳人聽聞的地方性傳說,若不是賈平凹深入到鄉土生活的深處,很難虛構出來。在“尋根”的名義下,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傳說在文學中獲得了合法性,讓讀者感慨:原來傳統的鄉村生活這么離奇,有這么多陌生化的經驗。從文學理論的角度,可以將其中的審美意味歸因于陌生化手法,而從地方志視角來看,正是地方奇奇怪怪的傳說打開了生活的另一片區域,那是讀者過去看不到的東西,讓人感嘆生活如此不可思議。當然,小說還寫了處在傳統社會男權壓迫下婦女的屈辱命運和悲劇性結局。在賈平凹這里,文化有明朗積極的一面,但也往往以怪異、離奇、病態的特征來顯現它的獨特性和地方性。文學就是這樣,因為雜亂、包羅萬象,裹挾了生活所有的內容而顯示出生活的飽滿和不可思議。地方志當代再寫的審美意義可能發生在這樣一些地方。
陳國和從文體結構來看,地方志當代再寫具有“類書-百科全書”式的特征。近代以來,因為內容豐富,涉及門類廣,包含了一地自然和社會各種現象,地方志大多采取排比、組合條目的結構,常常被稱為一地的百科全書。但是,百科全書是西方現代的工具書樣式,以現代理性對蕪雜的世界進行整理,自的還是在于啟蒙。而被稱為古代中國的“百科全書”的類書則匯集了各種奇談怪論和奇思妙想,形成了志異志怪傳統,也可以說實錄了時間的本真狀態。地方志當代再寫以地方為中心,從不同的維度將瑣碎、復雜的原生態的鄉土世界以藝術的形式展示出來,豐富了類書-百科全書式的文學形態。
陳曉明這就是方志“橫排縱述”的編排原則,也是“事以類聚,類為一志,橫排門類,縱貫時間,橫不缺項,縱不斷線,層層通屬,歸于一體”的方志體例在小說創作中的創造性運用。其實,德勒茲的“根莖”理論也與此類似。
陳國和從敘事立場來看,地方志當代再寫所倡導的民間文化視野,并不是解構既往的敘事方式,而是通過民間文化視野呈現地方的物事、人事和史事?!吨芏Y·地官·誦訓》指出:“掌道方志,以詔觀事?!编嵭⒃唬骸罢f四方所識久遠之事以告王。”中國現代小說有著悠久的“史傳”傳統,“史”的余韻不絕。同時,博物志、地方志也是中國現代小說的重要資源。因此,中國文學有“史志”傳統之說。這些文化資源既包括氣勢恢宏的國史和正史,也包括蠻荒古老的地方史、村落史甚至野史。諸多作家借助地方文獻和典籍,復活地方文化和故事傳說,復現地方的自然系統和社會系統,從而達到史學、地理學和文學融合的藝術效果。地方志的文學再寫,就是從不同維度將瑣碎的、被遮蔽的、復雜無序的鄉村世界展示出來,將地方志編撰中的結構、視角、功能、注釋模式等原則和方法,自覺地運用在文學的創作實踐之中,以“地方”作為方法,呈現中國經驗,展示中國的文化和精神。
四、可能:城市地方志當代再寫空間的開拓
陳曉明 最后,我們簡要談談地方志當代再寫的可能性問題。
陳國和地方志是“一方古今總覽”“一方之全史也”,強調“資政、存史、教化”的現實作用。而地方志的文學再寫,則是借助“一方”的歷史、地理、經濟等資料,進行藝術想象,凸顯“一方”的獨特性。這個藝術創作的實踐過程,我們可以稱之為“歷史化”。這里的“歷史化”是借用您的理論界定,也就是“在對人類已經完成的和正在進行的實踐活動,有著總體性的認識,并且是在明確的現實意圖和未來期待的指導下,對人類的生活狀況進行總體評價和合目的性的表現”(陳曉明:《現代性與文學的歷史性一一當代中國文學變革的思想背景闡釋》,《山花》2002年第2期)。許多作家為了擺脫既往鄉村敘事觀念的桎梏、跳出潮流化寫作,收集、汲取地方志資源,在事實與虛構之間,賦予鄉村以精神生命和文化力量,創建更具有生活氣息、更為本真的藝術世界,具有鮮明的采風追求和補史功能。
陳曉明有一點需要指出,地方志當代再寫呼應著文學全球化的趨勢。在普遍的城市化、現代化浪潮中,鄉村的消逝使人們更加重視保留鄉村記憶,也借此建構了一種悼念鄉村的形式。作家開始以地方志書寫記憶鄉村的殘缺,讓文學和鄉村走到一起。地方志當代再寫是文學積極參與搶救文化遺產的創作實踐,是以文學記錄現實,以小說重述歷史。
陳國和黎錦熙在《方志今議》中也說,地方志“史地兩性,兼而有之。惟是兼而未合,混而未融。今立兩標,實明一義。即方志”。地方志有兩個特點,一是地志之歷史化;二是歷史之地志化?!爸镜胤健笔侵T多作家、藝術家的審美理想,也是知識再生產的審美成果。當然,在實踐過程中,每個人的風格是不同的,這種“地方的風格化”或“文學的地方化”使21世紀文學呈現出百花爭妍的繁榮景象。
陳曉明地方歷史化、歷史地方化可以說是地方志當代再寫的兩種有效策略。過去我們總是在一種進步的變革觀念下確認文學的價值,擔心鄉村書寫中存在的落后性、守舊性乃至保守性。但今天的文學似乎面臨著不同命運,在世界劇烈變化的當下,鄉村和傳統被遺棄得如此嚴重,文學本身也被現在這個時代一一無論稱之為圖像化時代、視聽文化時代,還是科技主義時代、全球化時代一一丟棄了。這就使得文學需要更積極地完成自己的守望,要有“抱殘守缺”的意志和決心。
陳國和各類知識的增多同樣是地方志當代再寫的主要特點和趨勢。一方面,地方知識滋養了地方志當代再寫,另一方面,這類創作又強化了地方知識?!爸镜胤健辈皇呛唵蔚刂v述地方鄉野故事,也不是地方風俗民情的簡單堆砌,而是對于地方的理解同情和深層的文化解釋。
陳曉明如何處理好文學性和知識性之間的平衡,是不同代際作家不斷探索的課題。近三十年來,回到地方志和鄉土方面,起主導作用的是“50后”“60后”作家,這一傳統可以追溯至“30后”“40后”以及更早的作家。他們都是在魯迅或沈從文奠定的鄉土文學脈絡中展開的,后來又在趙樹理、柳青等革命作家那里展開新的篇章,直至陳忠實、莫言、賈平凹、張煒、劉震云、林白、阿來、劉醒龍等一大批鄉土作家的涌現。這些作家在鄉土中國的書寫方面構建了文學中國的審美圖景和文學譜系。但是,不同代際作家的地方志再寫都必須處理好知識的融會貫通問題,不能被地方志的資料性所迷惑,要“入乎其內,出乎其外”,在具體的時代背景、文化思潮中重新審視地方,表達現實關切。
陳國和當前,地方志當代再寫主要還是集中在鄉村這一地域文化空間。像林白的《北流》,全書由序篇、注卷、疏卷、散章、時箋、異辭、尾章等部分組成一套地方話語系統和闡釋體系,為故鄉北流立傳。其實“70后”作家在地方志當代再寫上也取得了非常突出的成就,如徐則臣、魏微、肖江虹、朱山坡等作家,還有我們說過的喬葉、付秀瑩、霍香結等,他們在地方志當代再寫上都有代表性作品問世,獲得了積極的社會反響。您認為,這類寫作是否可以向其他空間擴展?
陳曉明地方志當代再寫不僅局限于鄉村,城市空間或許是新的開掘方向。比如上海這類大都市也可以有地方志。上海有非常獨特的城市文化和地方性空間,有弄堂、方言以及獨特的行為方式和文化秩序。中國的其他城市也是這樣,它們并不是放大的村莊。以廣州為例,盡管我們稱其為現代化都市,但歐陽山的《三家巷》卻展現了濃郁的地方情調,同樣可被視為一種地方志。地方志當代再寫完全可以從鄉村延伸到城市,或許是城市的一條街道、一個胡同、一個碼頭、一塊區域。重要的是,我們要讓文學具有深厚的在地性品格。當然,把地方志書寫向城市拓展可能會抹去這類創作的某些獨特性,讓邊界變得模糊,但我想這依然是可以界定的。
陳國和的確,地方志當代再寫不應僅僅局限于鄉村,中國雖然是一個鄉土社會,但隨著城市化進程的不斷推進,在城市文學中也蘊含著非常重要的方志書寫經驗?!?0后”作家葛亮的《燕食記》就借用了地方志(專志)元素對粵食行業進行個人式的考證講述。資料鉤沉和行業寫實有機結合,人物命運和城市變遷緊密相依。
陳曉明在現代文學中,我們確實對空間有更充沛的想象,覺得現代由某種空間所代表。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把古希臘文化做出空間和時間的劃分,讓它們分別代表城市和鄉村的起源。斯賓格勒的歷史構想富有膽略,但有時也很武斷。例如,他把托爾斯泰看成是鄉村的,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成是城市的。他認為存在著鄉村心靈和城市心靈。這種劃分只能作為一種說法。斯賓格勒把鄉村看成是守舊的、不斷倒退的,甚至代表了對時間的哀悼;而空間卻具有向未來展開的無限性,這樣的劃分顯然隱含了一種價值判斷。今天要重新審視有關鄉村的地方志當代再寫,要看到它對時間的抵抗。我并非主張鄉村應該停滯不前,但也要看到文學承載著我們對傳統的記憶,對消逝的事物的挽留和哀悼。在這個意義上,文學能讓我們看到人類心靈的多面性。在當下社會,人類的心理取向、精神取向變得日益單一化,人日益退化為馬爾庫塞所說的“單向度的人”。文學以其剩余的、紀念的和哀悼的方式,滋養我們的文化和心靈,留住我們文化中即將消逝的品質。這就是地方志當代再寫的潛在價值,我深信其意義非凡。地方志當代再寫就是一種留住文化、守望文學性的方式。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新世紀鄉村小說地方志書寫研究”(批準號:21BZW156)成果。
責任編輯 李松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