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思索牽引的手指（組詩）

春雨

手挽著手，在雨中行走

輕輕地走，不要踩傷了雨水

撿起飄落在地的詩句

慢慢地讀，你聽，蝴蝶們

正在危險地呻吟，昆蟲在自己的國度

警惕著，甜蜜的牙齒咬破最后的壁壘

要帶人類逃離到星球以外嗎？

不，春天正在懷孕，正待雨水照亮

人間的愛情，也須雨水種植

執迷不悟者，不為踏季而來的雨水感恩嗎？

時間居住著一代代人，攜雨水而來

攜雨水而去，那些鳥翅，枯死的已枯死

升天的已升天，那些眼睛，難道不是

仍然望向大地，晝夜奔跑不息的故人嗎？

被思索牽引的手指

大霧彌漫窗外

進去出來，或整夜飛翔

城市的身體蠕動著

要從大腦里取走純凈的思緒

窗前優雅的學者，請善待大街上的瘋子

他們在春天自言自語，用手勢撥開大霧

他們在春天虛構，把城市托舉在空中

他們在春天幻想脫離布滿霧霾的大地

向杳無人跡的星空出發，隨霧消失

現在，街道把臉埋進大霧深處

大霧吃行人的眼睛，吃他們的心

與他們交換生命。在霧霾的夜里

我盡量不去想像你在燈下翻動經卷

和那只停在霧中被思索牽引的手指

祖先的地址

不談星月，只談論出生的人

他們最初的腳印，都有一個地址

多年以后，被入侵者刪除

沒有地址，祖先的祖屋不知去向

掩埋雙親的土地，已找不到主人

老人們不愿提及往事，桌上粗茶淡飯

曾擺著三根筷子，門縫鉆進無眼的蛇

花朵們漸次覺醒，揭開大地的疤痕

之后的日子，舞臺上吹雙簧管的孩子，吹脹了

血管，每個音符都有調皮鬼在反抗

有人說，土地不被相信，相信誰呢？

有人說，改朝要趁年少

眠床上，尋找一個富貴女子藏身寒冷

待春暖花開，從被窩里取出利劍

忘卻

坐下來，討論記憶吧

昨天初夏，蟬在樹上叫

吵醒午后，傍晚收攏一院子清光

還記得從前的小路嗎？踩著調皮腳步

春天抱著湖水，抱著滿樹嫩芽

還記得童年游戲嗎，你的耳朵

被蟬鳴取走，還有童年的責怪

那時候想做刺客，想盜墓

想做冒險的事情，那時候

父親已經病了，他背后的落日

站立過的地方，走著走著停止了

過了很多年，逝去的逐漸清晰

都忘卻了，都忘卻了

僅僅片刻，我又難過了一回

活著

日子過得很慢，每天

卻過得飛快！大街上一個酒鬼

抱著酒壺喝著月光，妖怪們紛紛

從老街的窗口搖著扇子爬出

夜醉醺醺。孩子經過此處，別怕

太陽出來就領你回家。從前呵

你聽過從前的故事吧？小時候

繞著故事走，一遍遍……有一次

長發被門夾住，星星俯身看我

捉迷藏，把時間藏來藏去、丟來丟去

孩子，你暫時被寄居在時間中，活著

不知疲倦。人們在亮處看時間

時間在暗處看人們。它隨時放箭

當心！我們隨時被一命擊中

一個妄想

建筑師給人蓋房子

一塊冰在夏日的屋頂慢慢變小

下來吧，到寒冬里去，不要躲躲閃閃

不然我們在夢里總醒不過來

還有捕蟲人，把蟋蟀藏在身上

為了看清方向，他們繞過陷阱

尋找丟失多年的假牙，有人斷掉了腿

去借假肢。一個妄想，在那時

頂替了牛奶。你吃飯了嗎？

吃了！這話有著暗示

那個老屋曾發生過的事呢

房子慢慢蓋吧，活著的人

卸下它，用足夠的時間謀劃

生病

生病了，病從地洞鉆出

爬進我的身體，在夏天點火

造勢，在冬天邪惡地奔跑

白天睜著遲緩的眼睛

夜間骨頭失去重量，喉嚨噼噼啪啪

冒煙，身輕如鐵皮卷曲了邊沿

你不在這里，我就會生病

生病了，思想寂靜了

時間也聚集起來了

夢中有公子穿墻而來

為我溫經通絡，教導我

人世間，習性造病，勿以妄為常

汝當深明大義

給伊蕾姐姐

姐姐突然死了

你在黑夜的另一邊做什么呢？

慢慢地撥弄星光吧，不會再有意外

不必再躲避時間的追捕

你慢慢地走，和我們一個個

重新告別。我們看不見你，你在

鏡子后面，在另一個星球上

拉上窗簾沐浴，等待與你同居的人

不要眷念我們，不要閱讀人間

姐姐走得太急，要喚醒遠古年代

封存在光陰里的魂魄嗎？莫！莫！

那樣你的心會更痛

馬莉，生于廣東湛江，畢業于中山大學中文系。中山大學藝術學院藝術導師、中國書畫院藝術委員。曾獲第二屆中國女性文學獎、中國新經典詩歌獎、《星星》年度詩人獎等。著有作品集18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