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鴻爪錄（組詩）

過煙臺

生長在詞語的高處

不如逡巡于窗扉，在煙臺

我見到玫瑰以前所未有的密度

擁擠在人群。法蘭西隔著

歐亞大陸厚厚的涂層

紫葡萄、紅玫瑰與無花果

修正湛藍的海岸線

相逢于異鄉。煙臺根植于地圖的

口腔內側，與渤海、黃海相依為命

內槽牙適合咀嚼深水海鮮

以高純度鹽水漱口，面向世界的口氣

格外清新。海島呼應北斗星的勺中

波瀾，質地硬朗。海市蜃樓不會

溶解于泡沫，失憶癥患者幸存

的神經元寄生于海洋鱗片。有三只

橡木桶，各以15000升的胸懷

共治百年葡萄酒

在亞洲的酸澀時光。它們低于

海平面的謙卑，在距離海灘一百米

的襁褓里孵化，它們沒見過

瀑布樣流淌的光陰

我走過去，與122號擁抱了一刻

一只海鷗，起飛前

在深深擁抱鐵質的燈塔

過壽春

八公山上，人形草木呼吸越來越重

高鐵以迅雷陣法擊潰古戰場

的核心沖突。秦晉之好斷裂多年

語言學貧瘠如新月。在淝水

徹夜沸騰過后，博物館成功擺脫中年危機

蘆葦沉重的陰影里，有白鷺

靜候即將出行的北地魚群

壽春城墻一面斑駁，一面青蔥

淮河在遠遠偷窺

以石擊水，猶如以卵擊石

中原黏土風塵仆仆，它有足夠耐心

傾斜飛行的黑匣子，給淮河親手煎藥

果有水樣的魯莽筆直涌入

甕城箭垛高聳，以蜷曲的門庭

斜晲的石徑，馴服強弩的一萬種暴力路線

月壩主演空城計，以心直口快之深井

制衡城內古老的水和城外年輕的水，裁決

壽春城墻控制權的厚薄。

有醫院、幼兒園和優質學堂泅渡淝水

以焰火化解春申君的森嚴城邦

文字競技于青銅器復活的天空

濕漉漉的天氣，在五月

漸次生長

過翡翠湖

水分子鼓脹，湖面安靜

須一半的水，翡翠才溶解于湖

夜的杯壁銹跡斑斑

與綠的本質相互發起挑釁

吱吱扭扭一整晚。我撿起一根白羽毛

它窩在柳絮起伏不定的主意里

風景畫從來不夠忠誠

我第一次見到比照片好看的

風景，從湖水的沉吟開始

如果夜色不由明亮的洞穴逃逸

倒垂的柳樹會更純粹一些

翡翠湖五官精致，即便以灰白

堆積起一整個春天的皺紋。青春焰火

沿著國賓館的藍色步道，向深不可測處

的穹頂潛游。在翡翠湖，拒絕飲酒

等于拒絕翡翠的棱角分明

有流霞失足落水

將整個夜晚打碎

細密針腳縫合的水面不再完整

一只錦雞逆風遠去了

過茅臺鎮

在水畔，一只麻雀飛起

又落下，窖池巢穴密集

高粱和小麥以混合堆積的褐色

親近它的羽毛

麻雀撿起一粒破碎的種子

游過陽光陣列后微醺

它在屋頂上了岸

一棵樹在四十二車間外，等我

它的根蟄伏于窖池下方的泥地里

一動不動，像火山休眠于海底

不像我酒后常常醉倒

它站得筆直

開始講起理想國主人的舊事

葉子的掌聲一時熱烈如雷電

赤水河的五月通體碧綠

一支，在渡口處換乘黑色管網

與高粱圖謀食物在餐桌的要塞

一支，順流而下

以經年蒸煮的火焰鼓動帆的白

高原的朋友來信說

經四十二車間的天窗，可直抵

李白的月亮

鳥與樹已經先于人類

知道了這個秘密

過深圳

大雨從天而降，沒有一片云朵

預先提醒。深圳到了

榕樹站在街頭打瞌睡，鳳凰花

炸裂一般地唱歌

一個可以在夜晚八點鐘吃早茶的地方

就是深圳

椰子樹下是新筑的家鄉

隔著伶仃洋的波濤，大小梅沙

沙粒細膩柔軟，如母親的手指

這里的人都有故鄉

這里的人都不知道故鄉

在一座座陰影的高樓里

雨水與草木相擁而泣

如果要找到親人

雨線之間，有一個逼仄的入口

過徑山寺

良渚，雙溪，油菜花地潛伏幾只斑點狗

白鷺停在高速公路邊，等雨來

大小竹筍合掌向上，清風漫山遍野

天青色若有若無。茶湯甘冽

我化身一片異形的葉子。

一路攀附著山路的肩膀鳧游

有新的言語一再浮出

稀缺金屬的山落荒而逃，植物的山

確認江南的春天

半山杜鵑的紫明亮過山頂杜鵑的紅

碎裂一地的巖石在笑，力爭上游的巖石

展開黑孔雀失竊的屏

玉蘭樹迫近路人，一片葉子

一只獵犬，濕漉漉的鼻子搜尋熱量

山洪撲倒的毛竹，挺拔而立的

毛竹，通體瀉滿搖擺不定的光

曲徑通往天空的盡頭

徑山寺不可被遠眺

琉璃屋上，工匠們尚未脫俗

他們嬉笑于匍匐在地的香客的上空

我忽然與一路的崎嶇合體

下山的我，輕盈追上上山的我

過上海站

火車站坐滿了說書人

一列火車，一座荷爾蒙生化池

快的火車的泡沫大一些

慢的火車胃酸過多。情愛保鮮期

很快就過了，餿味尤重

通往月臺的扶手電梯一直在壞笑

三月送越來越多的新鮮原料

一位姑娘蹦蹦跳跳過了閘機

她抱著一個朱迪警官的人偶

足足超過她一半身高

朱迪是她少女時代的保護傘

這個秘密被她身后的男子窺破

他扎著一個狐貍尾巴一樣的小辮子

著手構造一座新版動物城

他們接過上海火車站的劇本

手挽手，走向臉色粉白的高鐵車廂

我手持車票進入故事的第七章

他們在說書人的河流中起起伏伏

最終消失在文字的最后一節

姑娘背包上的維尼小熊一言不發

小眼睛里都是詭計，與狐貍截然不同

朱迪警官有些煩躁，朝我抖一抖耳朵

頭也不回地執勤去了

過蘭州

一只船北街，一只船南街，一只船中街

蘭州停泊在一片汪洋

吃肉，喝酒，南來北往

要乘船

每天，小學門口

下船，上船

一棵棵柳樹，榆樹

都是水岸誠實的碼頭。

此刻，正是枯水期

黃河安靜，青山

青春的衣衫丟在了酒泉

藍天在上

綠洲在下

城門關上之前，必須

吃完一碗消化落日的牛肉面。

中山橋，橋頭適合遠眺

由此向西，黃河涉世未深

金城是她第一個兒子的乳名

每喚一聲

就多一圈漣漪的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