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當前,我國社會結構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具體表現在人口結構轉型、城鄉結構重塑、收入結構優化、就業結構變遷、家庭結構演變等方面。社會結構變革帶來治理理念與價值取向沖突、治理主體與責任邊界模糊、治理制度與規范體系滯后、治理方式與手段落后等諸多挑戰。順應社會結構變革,深化社會治理創新,在理念上構建共生治理價值體系,在制度上強化公共政策保障功能,在治理方式上打造適應性治理方案,在保障體系上完善“人才+價值”雙輪支撐體系。
[關鍵詞] 社會治理;" 社會結構;" 共建共治共享
[中圖分類號] D663; D630"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文章編號] 0529-1445(2025)06-0031-04
習近平總書記對社會工作作出重要指示指出:“當前我國社會結構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尤其是新興領域迅速發展,新經濟組織、新社會組織大量涌現,新就業群體規模持續擴大,社會工作面臨新形勢新任務,必須展現新擔當新作為?!?這一論斷和要求深刻揭示了新時代社會治理創新的核心命題。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健全社會治理體系”,強調“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制度”,為應對社會結構變革提供了根本遵循。在人口結構老齡化加速、城鄉結構深度調整、收入分配差距持續存在、就業形態多元化發展、家庭結構小型化等趨勢日益明顯的背景下,如何通過治理創新破解結構性矛盾,成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關鍵課題。
我國社會結構的多維變革
人口結構的轉型。我國人口結構正經歷多維度轉型。在人口年齡結構方面,老齡化程度持續加深,2024年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達15.6%,已步入老齡化社會。到2035年左右,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將破4億,占比將超30%。這將可能造成養老服務供需錯位、醫療資源分布失衡、代際矛盾凸顯。在人口城鄉結構方面,2024年城鎮化率已達67%,但全國戶籍人口城鎮化率只有48.3%,2億多流動人口處于“半市民化”狀態。此外,人口受教育程度結構持續優化。2024年,16—59歲勞動年齡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達11.21年。這為社會經濟發展提供了豐富的人才資源,但也對就業市場、社會治理方式等產生了深遠影響,人們對就業質量、社會參與、權益保障等方面的期望和要求日益提高。
城鄉結構的重塑。我國城鄉二元結構加速破除,城市以經濟、科技、文化等優勢輻射帶動農村發展,一些城郊農村借勢發展特色農業與鄉村旅游,吸引城市消費,促進農民增收。同時,農村土地與集體產權制度改革持續深化,基礎設施及社會事業長足進步,人居環境顯著改善,激發了發展內生動力,吸引人才、資金、技術回流。農村交通、通信、教育、醫療等條件已有較大改善,但與城市相比,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質量仍有較大差距。城鄉要素流動的體制機制障礙尚未破除,制約了融合發展的步伐。部分農村地區產業結構單一、附加值低、市場競爭力弱,需通過進一步引導和支持,推動產業多元化與可持續發展。
收入結構的優化。2024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41314元,增長5.3%,實際增長5.1%。其中,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4188元,增長4.6%;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3119元,增長6.6%。1城鄉居民收入比為2.34∶1,收入差距進一步縮小。2中等收入群體規模擴大,消費注重品質與性價比。一般而言,不同收入群體在生活方式、消費觀念、價值取向上的差異,易導致社會認同感和凝聚力分化。因此,促進經濟增長的同時,需要更加關注優化收入分配結構,即進一步擴大中等收入群體、縮小城鄉區域行業收入差距。
就業結構的變遷。我國就業結構正隨著產業結構調整和經濟轉型升級發生深刻變化。在工業化加速推進下,第一產業就業比重下降,農村勞動力向第二、三產業轉移。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數據,2023年,第三產業就業人員占比升至48.1%,第三產業成為吸納就業主力軍。2024年,全國城鎮新增就業1256萬人,城鎮失業人員再就業515萬人,困難人員就業163萬人。3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催生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超8400萬人,4零工經濟規模已過萬億,但勞動權益保障覆蓋率比較低。這些新就業形態工作靈活、門檻低、收入來源多樣,吸引大量勞動者,但也面臨勞動關系認定難、權益保障不充分、職業技能培訓體系不完善等問題。同時,勞動者素質和就業觀念隨高等教育普及和科技進步發生變化,勞動者對就業崗位質量、發展空間、工作環境要求提高,新興產業和創新型企業成求職熱門選擇,而傳統制造業面臨招工難的問題。
家庭結構的演變。傳統大家庭逐漸減少,核心家庭5、主干家庭6仍占主流,但小型化、多樣化趨勢更加明顯。隨著人口流動日益頻繁以及生活方式和觀念的轉變,獨居家庭、丁克家庭、單親家庭、跨國婚姻家庭等不斷涌現。國家統計局網站公布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我國平均家庭戶規模降至2.62人,“一人戶”家庭已超1.25億,占比超過25%。家庭結構的小型化與關系多元化,促使家庭功能與角色發生動態演變。一方面,家庭在養老育幼、情感支持、文化傳承等方面的功能有所弱化,老年人獨居現象增多,其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問題日益凸顯。另一方面,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模式和代際關系更加復雜,代際矛盾和沖突一定程度上在增加。同時,家庭消費結構從基本生活消費向教育、醫療、文化娛樂等服務消費和品質消費轉變,家庭對生活服務、教育培訓、健康養生等方面的消費需求不斷增長。需要在公共服務供給、消費市場培育等方面作出相應調整,以滿足家庭的多樣化、多層次需求。
社會結構變革對社會治理的挑戰
治理理念與價值取向的沖突。一方面,面臨平衡多元利益訴求與公平效率的難題。傳統以政府為主導的效率優先理念難以適應不同群體對公共服務均等化、分配正義的差異化需求,需要轉向更注重公平與包容的價值取向。另一方面,代際差異與倫理體系面臨重構壓力。Z世代1“斷親”現象、家庭功能弱化等社會原子化趨勢,削弱了傳統倫理對社會心態的支撐,社會治理需在法治框架下重建社會信任體系。同時,公眾對社會保障的依賴增強,財政的可持續性壓力增大。這些因素推動著治理理念從事后處置向源頭預防轉型。
治理主體與責任邊界的模糊。一方面,主體結構從單一到多元的適應性不足。2023年,平臺經濟催生大量游離于傳統管理體系之外的“社會人”,但社會組織參與治理的渠道仍不夠暢通,政社協同機制尚不成熟。另一方面,數字技術催生的網絡化組織模式突破傳統監管邊界,政府、企業、平臺的責任劃分模糊,存在監管真空風險。同時,基層治理存在超載與資源錯配問題。在城鎮化率超67%背景下,我國流動人口已達3.76億,2基層治理面臨公共服務供給不足和失衡的結構性矛盾。
治理制度與規范體系的滯后。一方面,制度滯后于社會結構裂變,人工智能等技術變革要求重構勞動關系認定標準,傳統分配制度難以有效激勵新質生產力發展。另一方面,法律體系適應性不足,靈活就業、跨境數據流動等新業態挑戰現有法律框架,需建立動態的調控機制。同時,城鄉資源配置差異、超大城市與鄉村振興的不同治理需求,要求制度設計更具彈性。
治理方式與手段的局限。一方面,技術賦能與人文關懷之間存在張力。數字化治理提高了效率,但過度依賴技術可能導致“數字鴻溝”,老年人群體、農村地區的適應性亟待加強。另一方面,傳統治理手段面臨失效風險,人口大規模流動使戶籍制度管理效能遞減,需創新服務供給模式。同時,面臨多元治理工具整合挑戰,需綜合運用法治、德治、自治等手段,形成系統化治理方案。
在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中推進社會治理現代化
理念重構:構建共生治理價值體系。要以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新期待為出發點和落腳點,牢固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治理理念。充分尊重人民群眾的主體地位和首創精神,充分考慮不同群體的利益訴求和多元化需求。要實現從管理向治理的根本性轉變,由單一控制型向多元互動型轉變,由被動應對型向主動預防型轉變,由事后補救型向源頭治理型轉變。在治理實踐中,正確處理好秩序與活力、公平與效率、穩定與創新的關系,既確保社會和諧穩定,又激發全社會創業創新創造活力和發展動力。同時,積極倡導政府、社會組織、企業、公民等多元主體在社會治理中構建共生關系,促進多元價值觀融合,強化可持續發展意識,形成政府治理、社會調節、居民自治良性互動的社會治理共同體。
制度完善:強化公共政策保障功能。加快推進社會治理制度和規范體系改革,使其適應社會結構變革。在戶籍改革方面,要推動特大城市放寬落戶條件,完善居住證制度,推動基本公共服務覆蓋常住人口,促進人口自由流動。社會保障改革需擴大覆蓋范圍,將靈活就業者、農民工、新業態從業者納入保障范圍;提高統籌層次,完善待遇調整機制,確保保障水平與經濟社會發展相適應。建立覆蓋全國人口的社會服務需求數據庫,運用強化學習算法實現“需求—供給”動態匹配。社區治理要強化黨組織領導下的居民自治,完善民主制度,拓寬參與渠道,加強協商制度建設,推進減負增效,讓社區更好地服務居民。同時,加快新興領域法律法規和監管規范的制定,引導和規范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發展,防范風險,為新興領域健康發展營造良好環境。
方式創新:打造適應性治理方案。積極探索運用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現代科技手段提升社會治理效能。整合各部門數據資源,建立社會治理大數據平臺,實現對社會運行狀況的實時監測、分析和預警,提高治理的精準性和前瞻性。整合公安、民政、人社等多部門數據資源,構建包含人口結構、就業質量、環境質量等多維度核心指標的社會穩定動態評估模型。運用機器學習算法開發“社會風險熱力圖”1,實現對群體性事件、公共衛生事件等風險提前預警。要堅持好、發展好新時代“楓橋經驗”,創新社會矛盾化解方式,綜合運用人民調解、行政調解、司法調解等多種方式,及時有效化解各類矛盾糾紛。加強社會治理精細化管理,在城市管理、社區治理、環境保護等領域,根據不同區域、不同群體的特點和需求,制定個性化的治理方案和措施,實現治理效果最大化。
雙輪支撐:完善“人才+價值”雙輪支撐體系。人才是社會治理創新的核心資源。一方面,加強專業教育體系建設,鼓勵高校開設社會政策、社區工作和社會治理等相關專業課程,培養具有扎實理論基礎和實踐能力的專業人才。另一方面,開展常態化培訓,針對基層治理者設計系統培訓課程,提升其應對復雜局面的能力。同時,強化價值引領,培育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增強公眾對社會治理的價值認同,引導公眾積極參與治理過程。此外,推進基層治理創新,鼓勵社區探索符合自身實際的治理模式,提升基層凝聚力和向心力,共同推動社會治理現代化進程。
在社會結構變革的浪潮中,社會治理創新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積極適應社會結構變化的新趨勢、新特點,構建更具韌性、包容性和前瞻性的社會治理體系,實現社會結構優化與治理效能提升的良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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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成崗,清華大學社會治理與發展研究院院長、教授)
責任編輯 / 高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