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香里的幸福

陽臺上晾曬的艾草在陽光下蒸騰著水汽，那股獨特的草藥香滲進媽媽的黑發里，也滲進了我成長的每一個縫隙。我曾固執地認為，幸福應該是糖果的香甜或鮮花的芬芳，卻從未想過，幸福也可以是艾草那略帶苦澀的清香。在這個追求感官刺激的時代，我習慣用表象判斷幸福的模樣，卻忽略了那些藏在生活細節里的深情。

我一度十分苦惱，始終接受不了艾草的氣味——平淡甚至有點苦澀。其他同學被他們帶著香水味的媽媽擁抱時，總是一臉幸福，而我時常會因為媽媽身上的艾草氣味，別扭地躲開她伸來的手。每年春節收到的艾草香袋，無論縫制成多么精巧的造型，都會被我嫌棄地丟在一旁。曾經那個被我拒絕的香袋，上面用金線繡出的鱗片還在記憶里閃著微光，當時媽媽無措的眼神和落寞的背影，如今想來卻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在我的心上。從那以后，我便很少再看見媽媽侍弄艾草了。

直到今年三月的一場感冒，才讓我真正讀懂了艾草的語言。媽媽蹲在我面前，黑發間幾根刺眼的白發讓我心頭一顫。她熟練地調好艾草水，把我的腳輕輕放進盆里。水中的艾葉像游動的小魚，將清水染成淺褐色。艾草燃燒的煙霧與熱氣交織，那股曾經令我避之不及的味道，此刻卻讓堵塞的鼻腔漸漸通暢。媽媽說起我幼時體弱，她如何用艾草為我驅邪治病，如何年年備著干艾草以防我生病——她突然停住話頭，那小心翼翼的神情，比任何責備都更讓我愧疚。原來在我厭惡的每一縷艾香里，都藏著媽媽未說出口的牽掛。

艾草不如鮮花嬌艷，卻能驅散病痛；不像糖果誘人，卻能守護健康。媽媽對艾草的執著，何嘗不是對我的愛？那些被我拒絕的香袋，每一針都縫進了她低頭勞作時脊椎的酸痛；那些被我嫌棄的艾灸，每一縷煙都飄蕩著她日夜的擔憂。我終于明白，幸福從來沒有標準答案，它可能藏在最不起眼的氣味里，等待我發現。

現在我家陽臺上，艾草依然在蓬勃生長。我不再捂著鼻子匆匆走過，而是蹲下來看看那些墨綠色的葉片。媽媽的白發更多了，但當她笑著遞來新縫的艾草香包時，我會珍重地掛在書包上。它那淡淡的草藥香飄散在空氣里，不再是童年時令我無比抗拒的味道，而是成了辨識幸福的特殊密碼。

【湖北咸寧市鄂南高級中學，指導老師：邱慧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