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香櫞樹

在鄉間，散步的路上隨處可以看到果實累累的香櫞樹。金黃的果實仿佛一個個粗糙的小瓜。輕拉樹枝到鼻尖，深深地聞一下，柑橘家族特有的迷人香氣便沁入鼻腔。

看到香櫞樹，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外婆。

20世紀40年代，曾經是大戶人家小姐的外婆嫁給了貧寒的外公，靠著做各式各樣收入微薄的小生意帶大了四個孩子。最困難的時候，她有兩個孩子在遠方插隊，買完米、油，頭一件事就是用剩下的收入買一大版郵票。她心急火燎地給遠在大西北的心灰意冷的孩子寫信。江南的小紅蘿卜下來了，她承諾要給孩子做五香蘿卜干。吃螃蟹的季節到了，她承諾給孩子寄蟹粉油——她要省下一個月的肉票去買油膘，自己熬煉;半大的螃蟹一買就是一網兜，蒸熟后剝得兩手的指甲都裂了，剝出滿滿的膏黃與雪白的螃蟹肉，用油熬封，用玻璃瓶裝好，再用蒲葉包好，寄到大西北去。

寫完信，外婆騎一輛自行車，專門到郵局去寄。孩子們埋怨大西北缺乏水果和蔬菜，外婆便想把香櫞樹苗種到大運河河岸的荒地上去。三年，河岸邊的香櫞樹真的被她種成了。到了深秋，外婆借了兩個大籮筐，來回三趟，一次性把河岸上的香櫞都采了回來。外婆將香櫞洗凈，切成薄片，在大團匾中晾干表面的水分。緊接著，拿出珍貴的糖，一層糖一層香櫞片，緊緊碼好，在大陶甕里密封一夜，再將這些被充分糖漬的香櫞片平攤到大團匾中去曬，一直曬到捏起來硬錚錚，丟在碟子里當當響。而后，外婆開始縫制郵寄用的小布包：她要把這些香櫞片寄到正在冰天雪地中撈河泥、種小麥與青稞的孩子手里……

回看外婆這一生，大起大落。17歲前，半條街的娘家商鋪伙計們都喊她“大小姐”;結婚后，她不得不成為賣炒貨的小販，后來又在里弄辦的小廠里成為一名兩手都是機油味的女工;最后，她在為居民打醬油的小店中退休。外婆從不計較她這一輩子為家族、為后輩付出了多少。她只是深信，一條河要不斷地朝前走，才可能沖刷出深深的河床，匯聚無盡的溪流與雨水，蹚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直到匯入大海。

基于這種樸素的認知，外婆從不把時間花在抱怨上，遇見事兒，她總是不斷地去想辦法，不斷地去行動。

外婆離去多年，那些運河河岸上的香櫞樹還在。每次回到故鄉，我就去看望那些樹，外婆若有所思的樣子便浮現在我腦海中。這些香櫞，聽到過拖船的聲音，聽到過船上人網魚、炒菜的聲音，也聽到過源源不盡的水聲。它們的香味，比佛手還要好聞。不知道為什么，每每聞到它，我就覺得這輩子遇到再大的溝坎都能心平氣和地過去。

（選自《讀者·原創版》2023年第1期，有刪改）

◆賞析

“香櫞樹”乃行文線索，串聯起了外婆的人生故事;“香櫞樹”也象征著外婆勤勞節儉、愛子深切、無私奉獻、淡定樂觀、堅韌能干、睿智豁達的美好品行，表達了作者對外婆的思念之情。

◆思考

外婆用自己的堅韌和愛在艱難歲月里為家人撐起了一片天。在你的生活中，有沒有一件物品或一處場景，如同外婆的香櫞樹，承載著某個人對你的深厚情感或對你產生過深遠影響？當你看到它時，又會憶起哪些難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