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翻譯的學思用（七）

德國詩人、戲劇家歌德說：“藝術要通過一個完整體向世界說話。”俄羅斯思想家、文學評論家別林斯基說：“在畫幅中，沒有偶然的和多余的東西，所有的部分都從屬于一個整體，一切趨向一個目的，一切都有助于形成一個美麗的、完整的、獨特的東西。”所謂完整體或完整的東西，即是具有連續(xù)性、貫通性和統(tǒng)一性特征的整體，進一步說，是構成整體的各部分之間以及部分與整體之間形成的是一個前后關聯(lián)、意脈貫通、和諧自洽的有機統(tǒng)一體。

法國雕塑家羅丹完成偉大文學家巴爾扎克的雕像后，自己感到十分滿意，連忙叫學生過來欣賞，學生觀賞過程中漸漸將目光集中到巴爾扎克疊合在胸前的雙手上，并連連稱贊說：“好極了，老師，我可從沒有見過這樣一雙奇妙的手啊！”羅丹聽后拿起斧子徑直砍掉了“那雙完美的手”。究其原因應是局部的雙手過于“完美”突出，影響了雕像整體美的呈現(xiàn)。當代著名作家、詩人余光中說：“一首詩局部的精警必須役于主題而為整體服務，不可功高震主。”意思是局部的詩句再怎么精彩也須與詩篇整體相協(xié)調(diào)、相融洽，才可形成一個有機的藝術整體。前人的經(jīng)驗言說昭示了藝術整體性的基本內(nèi)涵與美學價值，那么如何實踐藝術整體性呢？宋代范文正公作《嚴先生祠堂記》一文，收尾四句是“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長”。他的朋友李太伯看見，就告訴他：“公此文一出名世，只一字未妥。”他問何字，李太伯說：“先生之德，不如改先生之風。”他聽后很高興，就依著改了。為何如此修改呢？原因之一是“德”字抽象，與具象的“云”“山”“江”“水”不在一個話語系統(tǒng)中，而“風”字能與之相協(xié)調(diào)、相融合；其次，“德”字仄聲音啞，沒有“風”字沉重響亮，音韻上難以與“蒼”“泱”“長”等形成一個韻味悠長的和諧整體。再者，表情達意上，“德”字頗顯直白，不如“風”字含蓄，更具張力，也更自然妥帖。

從上可見，無論是藝術創(chuàng)作，還是寫詩作文，都講求作品審美的整體性，都講求整體中不同部分彼此關聯(lián)、相互映照、和諧貫通，都追求作品是一個內(nèi)在關聯(lián)的有機統(tǒng)一體。以此類推，作為藝術再創(chuàng)造的翻譯作品要經(jīng)久耐讀，引人入勝，自然也應以追求藝術整體性為已任，以實現(xiàn)譯文字詞句段章的血脈相連、語勢貫通、渾然一體為目標。在這方面，中外優(yōu)秀翻譯家苦心經(jīng)營的諸多譯作，可以作為我們學習、借鑒與提高的經(jīng)典范例。茲引譯例一則，試作解說。

【原文】

背" " " 影

文/朱自清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閑。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北京念書，我們便同行。

【譯文】

The Silhouette of His Back

By Zhu Ziqing Translated by Howard Goldblatt

It has been more than two years since the last time I saw my father， and the memory that has stayed with me the longest is the silhouette of his back. It was during the winter of that year; Grandmother had just died， and Father’s temporary appointment with the government had been terminated. Truly those were days when “calamities never come singly.” I traveled from Beijing to Xuzhou， planning to return home with my father for the funeral. When I reached Xuzhou， I met my father， and I noticed that his garden was in complete disarray. I thought again of Grandmother and was unable to hold back the flow of tears. Father said， “Things are as they are; you shouldn’t be sad， for happily there is nothing under Heaven that is hopeless.”

On our return home， by selling and pawning things， Father was able to clear up his debts; then he borrowed money to pay for the funeral. During those days the situation in our home was a pathetic one， partly because of the funeral and partly because of Father’s unemployment. After the funeral ceremonies were completed， Father set out for Nanjing to look for work， since I intended to return to Beijing to study， we took to the road together.

[選自Joseph S. M. Lau amp; Howard Goldblatt eds. The Columbia Anthology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Second Edition），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7.]

以上段落選自現(xiàn)代作家朱自清的散文《背影》的開頭部分，寫的是作者跟父親奔喪回家的情景。從寫作時間上看，該文寫于1925年，距今有近百年的歷史，但今天讀來，其間涌流的濃濃父愛與父子深情依然具有直擊心靈的力量，令人感動、難以忘懷。美國翻譯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翻譯的這篇散文，在譯文藝術整體性的構建上頗具特色。見微知著，這里基于以上選段的英譯，對其重構的藝術整體性進行分析說明。

首先，以時間線索構建篇章整體性。《背影》是作者寫的一篇回憶性的抒情散文，葛浩文翻譯時聚焦回憶往事時的時間線索進行選詞造句、謀篇布局，整體上實現(xiàn)了上佳的表情達意效果。譯文中可找到這樣的時間標記語：“more than two years”“the last time”“the longest”“during the winter of the year”“Truly those were days when…”“During those days”，等等。譯者以時間標記語為起點，一方面突顯了原文回憶的特色，另一方面，文中前后呼應的時間標記語，給人敘事言情“風箏不斷線”的聯(lián)想，大大強化了譯文的邏輯關聯(lián)性與藝術整體性。此外，時間標記語還為譯文選詞造句提供了思路與方向。比如，原文第一句沒有譯為“I have not seen my father for more than two years， and I can never forget... ”，而是譯為“It has been more than two years since the last time I saw my father， and the memory that has stayed with me the longest is.... ”。后者突出敘事時間之時，暗示了“兩年余”的時間真是漫長，為隨文的小句翻譯選擇longest一詞及其相應的句法結構做好了鋪墊。從整個譯句效果看，既彰顯了回憶的客觀寫實特色，又傳達出情深意長、久久難忘的韻味。這樣的譯法與同樣寫父子情深主題的英語散文Once More to the Lake（E. B. White）中的開篇敘事方式頗為相似：One summer， along about 1904， my father rented a camp on a lake in Maine and took us all there for the month of August. 再如，“那年冬天”也沒有譯作單句中的時間狀語that winter，而是譯為了獨立句：It was during the winter of that year.如此翻譯并通過分段處理放置在第二段段首，宛如電影鏡頭一轉，在這個時間句的統(tǒng)攝下，緩緩拉開了回憶的序幕，隨后出現(xiàn)了相應的人情物事及不同的時間標記語“Truly those were days when…”“During those days”等。循跡這樣的時間線索，整個譯文讀起來邏輯貫通，自然流走，十分妥帖。

其次，依循情感發(fā)展軌跡構建篇章整體性。作品中人物情感的表現(xiàn)往往經(jīng)歷著一個時空漸變的過程，因此，需要譯者緊緊跟隨人物情感的發(fā)展變化，從整體上再現(xiàn)情感的流動軌跡，從而讓讀者體會到“披文入情”的快意與暢神。葛浩文再現(xiàn)作者情感時，先通過選用travelled、reached、met、noticed、thought of等系列行為動詞或直觀動作思維方式，隱晦地表達了作者內(nèi)心逐漸累積的急切與悲苦之情，隨之順勢推出了was unable to hold back the flow of tears（逐漸積聚的悲苦化為難以控制的簌簌淚水）。正是基于這樣漸進式的情感發(fā)展脈絡，譯者將“不必難過”處理為you shouldn’t be sad，取得了文隨情轉、辭情相符的詩學效果。這樣的行文擇字方式，與薩繆爾·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的詩作The Sad Tale頗為相似，即：To meet， to know， to love and then to part / Is the sad tale of many a human heart. 教與學的過程中，看到有人將“我從北京到徐州”譯為I rushed from Beijing to Xuzhou，“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譯為I felt heart-broken at what I saw；“不必難過”譯為 you shouldn’t upset yourself。前兩例表現(xiàn)出的情感強度似有點超前或過度，失去了原文“引而不發(fā)”的審美意趣；后一例則顯得情感強度似有點滯后或不及，整體上未能較好地演繹出原文中循序漸近、蓄時累勢的情感變化軌跡，也因之消解了原文的藝術表現(xiàn)力與感染力。

再次，從詞義關聯(lián)上構建篇章整體性。明代解縉在《春雨雜述·書學詳說》中談書法章法時說道：“上字之于下字，左行之于右行，橫斜疏密，各有攸當。上下連延，左右顧矚，八面四方，有如布陣；紛紛紜紜，斗亂而不亂，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破。”其基本大意是，每行字的上下都要前后呼應、左右關照、時時顧盼，通篇作品章法，猶如在戰(zhàn)場上列兵布陣，講究法度。這段話說的是書法，但用于指導翻譯實踐與評鑒也是合適的。例如，題名“背影”與正文中4處出現(xiàn)的“背影”相呼應，其涵義既有客觀寫實的一面，也有主觀蘊情的另一面，其表情效果類似“（孤帆）遠影（碧空盡）”。坊間可見到的譯名有客觀寫實的，如My Father’s Back、The Sight of Father’s Back，也有模糊寫意的，如The View from the Rear、Dad’s Disappearing Silhouette、The Silhouette of His Back。比照之下，葛譯The Silhouette of His Back蘊藉含蓄，可與正文中的四處“背影”形成良性互動。譯名The View from the Rear偏于籠統(tǒng)模糊，點題的藝術效果不足。Dad’s Disappearing Silhouette略顯具體直白，用作譯文題名并用于譯文正文首段，有些打消了敘事的懸念，也因之消解了其傳情達意的藝術性與表現(xiàn)力。又如，原文中“父親的差事交卸了”，葛譯為Father’s temporary appointment with the government had been terminated，既暗示了父親的個人身份、收入來源與社會地位，也為下文“家中光景”每況愈下埋下了伏筆，比照譯文my father lost his job，其內(nèi)涵更豐富、更深刻。再如，“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緊承前句中sad一詞反其意譯為happily，既表達了樂觀豁達之意，也傳遞出了勸導寬慰之情。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最后，從敘事策略上構建譯文篇章的整體性。譯者把握原文深情回憶的口吻與娓娓道來的敘述風格，選詞造句語體正式，口吻鄭重，語速徐緩，語氣柔和。這些特征可見之于譯文中占據(jù)主導的短句、完整句、簡單句、陳述句、肯定句的運用，也見之于譯文中多處的直觀動作思維以及與原文亦步亦趨、形影相隨的藝術表現(xiàn)方式。限于篇幅，不再引例闡述。

劉勰《文心雕龍·章句》篇中曰：“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積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無疵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矣。”大意說的是要創(chuàng)作出為后人傳頌的作品，文中字詞句段章篇須相互影響、彼此關聯(lián)、渾然一體。作文須如此，翻譯應亦然。

*廣東外語外貿(mào)大學高級翻譯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