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巖彩畫的文化賡續與創新發展

縱觀五屆主題的演變呈現出清晰的遞進邏輯：從文化覺醒（2017年）到根源重拾（2018年），從哲學深化（2019年）到創新突破（2022年），最終指向文化自信的系統性構建（2024年）。這一過程不僅是藝術形式的探索，更是民族精神的重塑。巖彩畫的內涵從技法、材質擴展至文明觀、宇宙觀，最終成為中華文化復興的縮影。

巖彩作為學術界一個新的繪畫概念僅有不到40年的發展歷史。但巖彩這一繪畫形式在中國已有上萬年的歷史，從早期的彩陶到墓室壁畫再到石窟壁畫都有運用天然礦物材料調和膠液進行繪制的痕跡。隨著社會發展與繪畫載體的轉變，中國繪畫由早期的壁面色彩樣式轉變為崇尚筆墨意趣的文人畫樣式。直到20世紀末一批藝術家于日本留學期間，重新看到這一源于中國早期的藝術樣式如今卻處于邊緣地位的繪畫形式，基于對中國繪畫歷史溯源的思考，將這一形式在學術界命名為巖彩畫。

四川巖彩作為這一歷史洪流的重要分支，其在對于巖彩畫在中國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2017年，四川省美術家協會巖彩畫·壁畫專業藝術委員會在成都成立，巖彩畫作為官方美術家協會的一個分支在巖彩畫整個發展過程中有了進一步突破。從2017年開始至今，該藝委會已向全國征稿并舉辦展覽5屆，縱觀歷屆巖彩畫展，可以發現四川巖彩畫在形式與技法上的轉變與突破。基于此，將從巖彩畫的文脈——敦煌壁畫為基點，以四川省歷屆巖彩畫·壁畫雙年展（以下簡稱展覽）為例，對四川巖彩創作的文化賡續與創新發展進行詳細解讀。

一、符號與圖案的現代轉譯

符號是被認為攜帶意義的感知。敦煌壁畫作為佛教東漸后以圖像語言描繪佛教故事的表現形式，其豐富的圖案符號包含著不同的含義。縱觀五屆展覽，在2017年的展覽中將敦煌壁畫元素融入進創作中的數量最多，后四屆展覽此類元素的運用逐漸減少，更多的是對時代命題的表達。

（一）敦煌壁畫元素的解構與重構

2017年到2024年的展覽中共有佛教題材作品62幅，其中壁畫臨摹作品36幅，敦煌壁畫元素融合創作的有4幅，除此之外便是運用石窟元素、龜茲壁畫元素、佛造像元素來進行創作的作品。

2017年展覽中運用敦煌壁畫元素的有4幅作品。其中三幅作品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對敦煌壁畫元素進行了結合。其中溫衛作品《輝煌絲路》是對絲路文化圖像的重構。畫面中的圖像符號有莫高窟初唐時期220窟的菩薩人物形象、經典飛天形象、載著貨物的駱駝形象、藻井中的蓮花圖案，以及洞窟剪影造型。這些圖像以拼貼的方式進行新的組構，將絲綢之路文化傳播的意義通過系列符號表現了出來。在王琴慧的作品《最美時刻》中，同樣運用拼貼的手法將敦煌壁畫元素與現代生活題材進行了結合。畫面中包含的圖像符號信息有受孕的女人、敦煌壁畫中的菩薩造型以及蓮花紋樣的運用。這些圖像組構進來表現出祈愿美好的符號意義。在蔡光明的作品《文殊菩薩》與《普賢菩薩》組畫中采用直接使用的方式將敦煌千佛元素與飛天元素與菩薩石刻藝術的三維立體形象結合，實現二維與三維空間的共存，這一形式與敦煌石窟內的塑造形式如出一轍，將雕塑與二維平面繪畫融為一體共同打造石窟空間。

（二）符號的現代轉換

敦煌壁畫作為中國古代藝術的高峰之一，其符號系統承載著深厚的宗教意涵與審美智慧。飛天、蓮花、藻井紋樣、忍冬卷草等經典符號，不僅是裝飾性元素，更是文化精神的載體。在歷屆四川巖彩畫展中，創作者主要運用兩種方式將敦煌元素進行符號的現代轉換。

敦煌壁畫經過時間的風化，現如今形成了斑駁的歷史痕跡。這種痕跡有脫落所形成的，也有人造材料氧化后形成。在2024年展覽中王詩虹的作品《敦韻》，將敦煌壁畫進行了現代轉譯。作品的元素直接引用了壁畫中的造型，但對畫面的處理融入了現代性的審美。畫面中對虛實關系的處理，使敦煌壁畫仿佛被蒙了一層薄紗，通過水洗法與打磨法形成了通透水潤與虛實斑駁的肌理效果。這種手法的處理與敦煌壁畫現狀所形成的審美感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二者皆是對時間的詮釋、對痕跡的迷戀，而前者是從創作者主觀意識出發，后者則是大自然的饋贈。

除了上述通過技法表現外，歷屆四川巖彩展覽中還有通過符號并置的手法來進行符號的現代轉換。如2022年展覽中王志強的作品《時空錯疊之二》，畫面中通過帶有發散性質的點線面的抽象關系形成當代社會中電路板的意向，有著強烈的速度感。其中的塊面則演化為洞窟的形象，將剪影佛像置于其中。作品通過上下層的層面關系將現代工業與傳統題材相并置，形成動靜關系對比，傳統與現代碰撞的視覺審美感受。

通過對傳統符號的現代轉換，既延續了敦煌藝術的血脈，又賦予其新的時代生命力。這種轉換并非簡單的復制或挪用，而是通過解構、重構、抽象化等方式，實現傳統符號與當代審美、文化語境的深度對話。

二、材質與技法的創新性繼承

（一）礦物材質的色域拓展

李康敏曾研究過，敦煌壁畫運用的材質大量使用的是天然礦石、有色土、植物顏料、金屬箔及少量化學顏料，如鉛丹、銀朱等。在敦煌莫高窟壁畫中常見的顏色有紅色、藍色、綠色、棕黑色及白色，其分別的顏料成分為土紅、朱砂、鉛丹、雄黃；青金石、藍銅礦、人造青金石；氯銅礦、孔雀石；二氧化鉛、鉛丹、鐵黑；高嶺土、滑石粉、方解石、云母、石膏、氯鉛礦、硫酸鉛礦、硫酸鈣鎂石。隨著社會技術的更新與發展，在當代巖彩畫創作中的材料分級更加細致、種類更加豐富。古代的礦石分級數量有限，而現在同一種礦石可以分級為16種粗細不同顆粒的色階。（王雄飛、俞旅葵《礦物色使用手冊》）其中顆粒越粗明度越低、顆粒越細明度越高。在巖彩創作中，充分運用好材料的粗細顆粒搭配，能夠極大地呈現出此種材料的晶體顆粒與細粉之間透疊出的色層空間及材質美感。

《礦物色使用手冊》提過，除了礦石分級的精細化，為了彌補古代礦物色色相不足的情況，現代材料又增加了新巖及水干。新巖這種礦物顏色，是受“硝石紺青”的啟發研究開發而來的。經過日本不斷地改良，制作出了種類超100多種的人造新巖。人造新巖與天然礦物色一樣，通過研磨分級成粗細不同顆粒，可以彌補天然礦物開采難度大、色相不充足、費用昂貴等系列問題。此外，水干色是用蛤粉著染高級耐光顏料和植物色素而成的顏色。水干色的材質特點為細粉末、覆蓋力強且容易著色，在巖彩創作中通常用于色底層的制作。

隨著礦物材質的工藝發展，極大地拓展了巖彩繪畫的色域范圍。除了此層原因之外，還因巖彩繪畫色層疊加的繪制方式進一步使色域范圍擴大。巖彩因其粗細材料的材質特點，導致不能同其他畫種一樣進行調色。因為當粗顆粒材料和細顆粒材料雖在盤中調和成了滿意的色相，一旦涂抹到畫板上，粗細顆粒材料就會自動分層，形成粗顆粒在上，細粉在下的色層空間關系。故而巖彩強調層面疊加，這一創作方法源于敦煌而發展于材料。“在敦煌莫高窟第428窟北周時期的飛天造型，在背景的灰色下疊了一層暖土紅，使上層的灰色呈現出一種暖灰色。”而在2022年展覽中曾紅作品《啊！墻里》的左側墻面的背景處理同樣也是在暖色上疊了一層灰色，但不同的是這層灰色采用的粗顆粒，與底層的細粉又形成了材質對比效果。

（二）敦煌壁畫技法在巖彩中的呈現

《中國巖彩繪畫概論》中寫到，龜茲石窟壁畫和敦煌石窟壁畫是中國巖彩繪畫語言建構的源頭。當代巖彩畫家與一千年前古代畫師使用的創作材質、語言要素、語法結構、審美取向一脈相承。在當代巖彩繪畫的教學體系中，對于龜茲壁畫及敦煌壁畫的臨摹是進入巖彩體系的第一步。而對于壁畫的臨摹，采用的是現狀性臨摹的方式，即目前壁畫剝落成什么樣便臨摹成什么樣。通過觀看敦煌壁畫剝落的痕跡能夠發現其在繪制過程中色面疊加的語言邏輯。

基于此，敦煌壁畫技法在當代巖彩創作中的發展，總結概括為三點：色面疊加、反向刮除及圖底同構。

色面疊加是巖彩創作的基礎語言之一，在敦煌壁畫早期這一語言形式運用得較多。以敦煌莫高窟為例，涵蓋了從魏晉南北朝到宋元時期的壁畫，其中，魏晉南北朝、隋代、初唐時期的壁畫大量以色面造形為主。

反向刮除這一技法是與色面疊加相輔相成的。反向刮除的前提是要有豐富的物質層，在“加法”做夠的前提下才能通過“減法”的方式把底層邏輯隱約地顯露出來。在敦煌壁畫中反向刮除是自然的痕跡，并不是畫師有意識的表現，這是隨著時間流逝，經過自然剝落風化形成現如今所看到的斑駁狀態。而在當代巖彩畫創作中，這種技法是創作者有意識去表現的一種藝術追求，在畫面中尋找一種時間的痕跡。通過對比莫高窟第290窟北周時期的馴馬圖像與2022年展覽中陶理的作品《域》、莫高窟壁畫322洞窟南壁與2022年展覽中賴雪梅的作品《果趣2》、莫高窟壁畫112窟南壁東與2024年展覽中段汶利的作品《被遺忘的時間》，可以發現在當代巖彩創作中斑駁痕跡的表現與敦煌壁畫中的時間痕跡有著密切的關系。首先是線性痕跡的表現，類似于刀痕的肌理感；其次是表面氧化及淺層剝落的痕跡；再者是上下層面的凹凸關系。這三類反向刮除的技法也是當代巖彩創作的重要表現手法之一。

三、當代語境下四川巖彩創作的價值延伸

巖彩畫從20世紀80年代興起至今，其在社會的影響力逐漸擴大。越來越多的青年藝術家從事這一繪畫形式的創作。縱觀歷屆四川巖彩畫展，前三屆還有大量的敦煌壁畫臨摹作品，其目的是追溯源頭，強調巖彩畫的根源屬性，并且創作的作品相對比較傳統。到了后兩屆，展覽作品全為原創作品，無臨摹作品，強調巖彩在當代語境下的表達與呈現，創作的作品在構成形式與巖彩材質語言表達上更加豐富。歷屆展覽的風格變化可以看出四川巖彩的發展過程，由溯源到創作，后期的四川巖彩發展應更生根于文化屬性，在兼顧藝術性的同時，發展其文化產業價值。

（一）展覽主題的演變與文化內涵深化

四川巖彩畫壁畫展自首屆舉辦以來，其主題的演變不僅反映了四川巖彩藝術在不同歷史階段的文化定位，更深刻揭示了對傳統文化根源的追尋、對自然哲學的回歸，以及對文化自信的逐步重建。五屆展覽主題的遞進，既是對巖彩藝術本體的探索，也是對東方文明精神內核的持續叩問與創新性表達。

首屆展覽主題為“巖彩的從容與擔當”。此次展覽以敦煌壁畫為精神原點，回溯了巖彩藝術與中國傳統文化的血脈聯系。敦煌莫高窟壁畫中的色彩美學被視為巖彩畫的文化基因。這一主題將巖彩藝術提升至文化使命的高度，提出藝術家需以“工匠精神”重塑傳統，在全球化浪潮中堅守民族藝術的自尊與自信。

第二屆展覽的主題為“源生初羽”。此次展覽聚焦于中華文化根脈的斷裂與復興。在傳統文人畫的發展與西方藝術的沖擊，導致本土色彩傳統邊緣化的背景下，巖彩畫被重新發現。這一階段的文化內涵從“使命擔當”轉向“尋根溯源”，旨在喚醒對本土藝術基因的重新認知。

第三屆展覽的主題為“巖彩·大地的輝煌”。這屆主題進一步深化了對自然與人文關系的探討。展覽以“五行五色”哲學為框架，闡釋巖彩材質與東方文化品格的天然契合。大地孕育的礦物顏料被賦予“純正”“永恒”的象征意義，其物理屬性被抽象為東方文化中“道法自然”的精神符號。基于此，巖彩創作回歸大地采集的本真過程。這一主題將巖彩從技法層面提升至哲學高度，強調其作為“東方智慧載體”的獨特價值。

第四屆展覽的主題為“巖彩其灼”。此屆展覽聚焦巖彩技法與文化意義的雙重突破。首先在技法層面，巖彩畫以“色面”為骨架，弱化線條的束縛，通過粗顆粒礦物顏料的疊加、刀鏟打磨等硬質技法的運用，形成厚重而充滿自然肌理的畫面效果。其次在文化意義層面，展覽強調巖彩畫的文化流脈來源于克孜爾與敦煌壁畫。巖彩畫以天然礦物顏料的純粹性為核心，通過多層疊加的技法，形成典雅、大氣的東方格調。這一階段的主題深化，標志著巖彩畫從“傳統工藝”向“當代藝術語言”的徹底轉型，其文化內涵也擴展至對藝術本體論的探索。

第五屆展覽的主題“尋脈國色”是展覽主題演變的集大成者。該主題深入挖掘中華色彩體系的價值。展覽中，藝術家不僅通過抽象手法表現中華色彩的意蘊，更將地域性材料，如四川本土的有色砂巖、有色土，運用到畫面的創作觀念之中。展覽中的作品既是對傳統的致敬，也是對當代問題的回應。

縱觀五屆主題的演變呈現出清晰的遞進邏輯：從文化覺醒（2017年）到根源重拾（2018年），從哲學深化（2019年）到創新突破（2022年），最終指向文化自信的系統性構建（2024年）。這一過程不僅是藝術形式的探索，更是民族精神的重塑。巖彩畫的內涵從技法、材質擴展至文明觀、宇宙觀，最終成為中華文化復興的縮影。

（二）四川巖彩畫的文化產業價值

巖彩畫作為中國傳統繪畫藝術的當代延續與創新，不僅承載著千年敦煌壁畫的文化基因，更在新時代的文化產業生態中展現出多維度的經濟、文化與社會價值。其以天然礦物顏料為核心材質，以“天人合一”哲學為精神內核，通過教育傳承、文旅融合等路徑，成為推動區域文化經濟發展、增強民族文化自信的重要力量。

巖彩畫的教育體系構建是文化產業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四川通過與高校合作，如成都大學與四川省美協巖彩畫·壁畫專業藝術委員合作舉辦的巖彩壁畫人才培訓項目、職業藝術家工作坊及中小學美育課程，形成多層次人才培養網絡。為四川巖彩畫創作在教育上賦能。同時，在鄉村振興戰略中，亦可將巖彩藝術融入鄉村美育計劃，如組織藝術家駐村，指導村民利用本地有色砂巖、有色土繪制民俗壁畫或手工藝品，形成具有地域文化特色的文化IP。

此外，巖彩可以與四川文旅進行深度融合，打造沉浸式文化消費場景。例如將巖彩與地域文化資源結合，成為激活鄉土美學的媒介。設計“從自然到畫布”的深度體驗路線：游客可參與有色砂巖、有色土的大地采集；大地顏料制作；巖彩創作全流程。此類項目不僅滿足研學需求，還可衍生出“定制藝術品”服務，游客的創作可被裝裱成紀念品，打造獨一無二的藝術創作體驗。此外，還可依據特色地域文化建設巖彩藝術綜合體，涵蓋展覽館、創作工坊、礦物市集、主題民宿等業態，從而形成視覺地標，吸引網紅打卡與商業投資。以巖彩藝術館、創作基地為核心的文旅綜合體，吸引藝術愛好者、研學團隊及普通游客參與體驗式旅游。游客可觀摩藝術家創作、親手研磨礦物顏料，甚至參與短期巖彩工作坊，形成“觀展—體驗—消費”的完整鏈條。

四川巖彩的文化產業價值核心在于以“傳統基因”為根，以“當代需求”為枝，構建藝術與產業共生的生態系統。若能有效整合資源、突破創新瓶頸，四川巖彩有望將地域性文化符號進行產業賦能，拓寬巖彩在當代語境下的多元可能性。

（本文系文化產業發展研究中心資助課題“四川巖彩雙年展推動中國傳統文化推廣的影響研究”項目研究成果。立項編號：WHCY2024C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