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民間藝術符號是在數千年歷史發展進程中不斷積累的寶貴文化財富,其作為藝術性語言,不僅促進文化交流,更成為民眾日常生活的裝飾藝術。紋樣的使用使民間藝術符號更加豐富多彩,其中,八寶紋樣不僅具有鮮明的特色,更代表著不同文化信仰之間的相互溝通與聯系。
關鍵詞:八寶紋樣;藝術審美;藝術符號
一、相關概述
“符號”通常指形象性的視覺藝術形式,是將語言所無法表達的人類內心情感,通過紋樣、字母、數字等具體或抽象的形式表達出來的藝術語言。蘇珊·朗格的符號論認為,藝術符號最大的作用就在于將經驗形式化,并通過這種形式將經驗客觀呈現出來,以供人們觀照、邏輯直覺、認識和理解[1]。也有學者認為,符號可以是任意一種偶然形成的事物或是一種直觀的表達方式,即某種不言而喻或約定俗成的傳統[2],這一解釋十分隱晦地指出符號的特性——人們進行心靈傳遞的一種方式,沒有特定的界限范疇。在藝術符號學的理論基礎上,針對傳統紋樣審美特質及應用的研究,基于不同的地域和時間,紋樣的藝術價值也會有所差別。古德曼提出,正如一個對象在某種情形下和環境下可能是一種符號(如樣本),而在別種情形和環境下并非如此一樣,一個對象在某些情形下可能是一件藝術作品,而在另一些情形下則不然。[3]民間藝術符號相較于一般的符號概念,表達的是不同民族和地域人們的精神內容。
“紋樣”最早作為裝飾藝術出現,是部落信仰用以區別外來部族的圖案,也稱“圖騰”,后用在陶瓷器皿等器物上作為裝飾之用。相較于符號,紋樣的藝術審美特性更加突出,如元代鐵可墓出土的一面銅鏡由兩層環形圖案構成,從外圈向內分別繪制法輪、寶傘、螺、華蓋、蓮花、寶瓶、金魚、盤長結八種寶物,鈕座區域裝飾十字金剛杵,指向并代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鏡中心設置一根連通十瓣寶蓮的紐針,將銅鏡由外到內、由平面到立體分為四個部分,扭動的時針和環形相扣的布局顯示受到佛教密宗的深刻影響,其中的蓮花形象從側面體現出漢文化與外來宗教的不斷融合。在歷史發展進程中,傳統的八寶紋樣在民間得到廣泛應用,人們賦予紋樣更加接地氣的文化內涵和欣賞價值,成為祈求家庭幸福、吉祥如意的符號象征。發展至現代,紋樣的表現也逐漸呈現符號化的趨勢,成為藝術問題研究的重要視角。
二、八寶紋樣歷史溯源
八寶紋樣歷史悠久,在發展過程中,其逐漸被賦予新的內涵與價值,如今已成為民間吉祥圖案的重要代表。早在隋唐時期,八寶紋樣的應用范圍就逐漸擴大,開始在絲綢、陶瓷、金銀器上出現,成為精美的生活裝飾藝術品。發展到明清時期,八寶紋樣不僅用于相關裝飾領域,如壁畫、唐卡等,更深受人們的喜愛,成為一種流行的吉祥紋樣,進入尋常百姓家。八寶紋樣進入民間后,八種寶物產生新的變化,由傳統的法輪、寶傘、螺、華蓋、蓮花、寶瓶、金魚、盤長結轉變成方勝、如意、古錢、犀角、寶珠、珊瑚、玉磬、銀錠八種紋樣。在紋樣符號化的過程中,人們有選擇性地進行使用,但無論如何變化,八寶紋樣始終代表著廣大民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
八寶紋樣在歷史發展進程中所產生的巨大變化,表明人們在使用過程中實際上更在乎其所蘊含的內在價值。現代八寶紋樣在構成及象征意義上產生的變化體現在:首先,現代八寶紋樣不再局限于傳統寶物,而是根據時代進步和設計需求進行新的選擇和組合;其次,雖然保留傳統八寶的象征意義,但又加入現代元素,既保留傳統文化的精髓,又適應現代審美與文化需求。通常民間八寶也被稱為“雜寶”,體現在時代進程中人們內心對于生活如意、財源廣進及家庭幸福的美好愿望依然不變。《大藏經》記載:“渚上豐饒,多有衣被飲食、床臥坐具,及妙婇女神。種種雜寶,無物不有。”古人不斷發展出各種主題的寶物,從而形成八寶集合的紋樣。
在民間藝術審美研究中,八寶紋樣不僅作為交流工具,更展現民間生活的豐富多彩,如八寶吉祥擺件(圖1)、八寶建筑裝飾(圖2)等出現在日常生活中,此時的紋飾圖案已經實現向實用品的過渡,作為藝術符號出現。
三、紋樣的符號性內涵
符號學作為一門較為新穎的學科,被廣泛應用到各個領域,成為交叉學科體系的重要支撐。透過符號學視角探討八寶紋樣的深刻內涵,將符號的定義重新呈現在人們面前。符號是用以指代或代表其他事物的標記或記號,通常由一個社會的全體成員共同約定,強調符號的“能指”及“所指”的特殊屬性。在審美活動中,一切事物都具有一定的指向性和象征性,而這正是作為符號傳情達意的背后價值所在。人類在文化信仰、生活習性的符號化過程中起主導作用,這是必然的社會現象。新石器時代,漢字語言系統尚未成形,人類語言的表現和信息的傳遞主要依附于可視的視覺化形象,于是便出現各種思想觀念和客觀形象的圖形符號[4]。八寶紋樣就是早期文化融合下符號化的產物,在語言無法完全表達內心情感的情況下,通過繪制紋樣圖案幫助實現人類信息的傳達。其作為視覺符號的定義主要體現在:首先,八寶紋樣既是基于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產物,也是由信仰者集體成員約定俗成的寓意吉祥的象征物;其次,在紋樣選擇過程中,無論是法輪、寶蓋等形象,還是后來民間演變中的方勝、如意等,每一件物品的選擇都是根據其自身的視覺形象做出的,而每一類視覺形象選擇背后都蘊含著具體或抽象的文化含義,這也正是符號學特質中的“能指”與“所指”;最后,八種寶物的形象承擔固定的思想體系,代表紋樣符號在本土化融合過程中具有審美意識能動性的符號體系。
四、紋樣符號的審美創造
傳統符號形態無論如何創新衍生,其背后的文化內涵和表意性不會消失,而是在原來的基礎上,根據時代審美的變化作出進一步的審美文化的深層挖掘與延續[5]。紋樣圖案的審美特性依靠符號背后的深刻內涵不斷延續和發展,改變的只是外在形式。透過傳統符號探討藝術與美的本質問題涉及多個方面,包括象征意義、文化背景、形式美學等。八寶紋樣作為藝術符號,透過特殊的吉祥圖案將作者的感情寄寓其中。該紋樣由蓮花、寶瓶、白蓋等象征吉祥的植物和器物組合而成,在中國傳統文化觀念中以“圓”象征“美滿”,因此,八寶吉祥也以圓形排列,它的藝術成分強烈體現在造型設計中。其藝術起源更是來源于不同民族的文化信仰、神話傳說等,通過不斷地交流和碰撞,產生具有更深刻象征意義的藝術語言。
形象性、主體性、審美性是藝術的三大特性。八寶紋樣的審美藝術性主要體現在:首先,紋樣將藝術美、形式美充分展現出來,將象征圓滿、幸福的八種寶物的圖案呈現在符號體系中,構筑起每一件符號作品背后的文化象征意義,例如:方勝紋由菱形圖案左右重疊相連而成,象征生生不息;如意紋則取其讀音,代表事事如意、萬事順遂。其次,紋樣的表現形式多樣,常見于壁畫、瓷器、金銀銅雕上,隨著時代發展,藝術作品的形式也隨著時代審美有所創新,這種靈活性和創新性使八寶紋樣能不斷適應時代的變化,保持其藝術生命力。此外,八寶紋樣通常以對稱的方式排列在器物或織物上,對稱性是藝術美學的一個重要原則,它能創造和諧、穩定的感覺。通過對稱布局,八寶紋樣能在保持整體平衡的同時,突出各個寶物的獨特美感,使圖案整體布局協調且富有美感。因此,八寶紋樣的審美性主要體現在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及象征意義以及具有多樣性、對稱性、靈活性的表現形式等方面。這些特點共同構成八寶紋樣獨特的藝術魅力,成為展現中國傳統圖騰信仰崇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圖像學研究中對美術內容的歷史探究,識別人、動物和植物的形態、色彩、線條等,通過有意味的形式表達,并站在符號學的角度,八寶紋樣可以看作是理解視覺世界的方法。而在人類思維和語言交往中都離不開符號,八寶紋樣作為中國古人審美意識再創造的產物,將創作者審美意識符號化,民間又對這一符號進行組合、轉換、再生,形成“雜寶”,從而成為現代民藝學研究的豐富資源。
五、符號中的抽象美與現實美
中國傳統紋樣審美背后的“意”,是人們迷戀其造型的重要原因。符號在中國傳統裝飾藝術中被廣泛應用,如在建筑、陶瓷、織錦等工藝品中常見。這些符號不僅能美化作品,還通過圖案和排列方式展示設計師的審美觀和技藝。藝術之美,源于現實而超越現實,抽象美與現實美在其間尋求統一。紋樣符號中的抽象美在于“以形寫意”,簡單的線條勾描就將思想盡意表達。例如:法輪作為器物,象征生命的輪轉不息,惠及眾生;而寶傘代表佛頂之寶傘,遮風避雨,象征祈求得到保護與庇佑。現實美則主要體現在紋樣圖案的排列選擇上遵循美的原則,呈現出強烈的秩序感與裝飾性。
何為抽象美,何為現實美?在抽象美與現實美的關系方面,黑格爾提出“藝術美高于自然美”的觀點。現實美往往能彌補抽象美的不足與缺陷,單靠抽象的情感打動人,并不能將感受完全傳遞給對方,通過現實美的形式,則很容易代入創作者的情緒和意圖之中。藝術家憑借想象活動可以創造出無窮無盡的藝術形象,但必然受到現實生活的外在作用的影響,脫離實踐談意識必然違背客觀事物的發展規律。藝術的現實美與抽象美是兩種不同的美學概念,現實美是藝術美的基礎和源泉,而抽象美則是藝術家對現實美的進一步提煉和升華。筆者認為,在紋樣符號抽象美與現實美的關系中,“意”的思想表達彌補遵循秩序感形式之間的缺陷,而強調秩序和美的排列形式又增強意念的表達效果,二者互相影響又互相促進。對于抽象美和現實美,也是關于純粹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間的爭論,美作為一種精神領域抽象性的再現,抽象美是現實美的內在價值,現實美是抽象美的基本形態,認清抽象美與現實美的關系能提高審美情趣與生活情趣。紋樣符號將現實生活中的所思所感凝結在八寶紋樣上,產生具有審美價值的藝術作品,如八寶紋樣瓷器與八寶紋樣服飾在抽象美與現實美之間、在傳統與現實之間尋找新的表達方式,最終實現統一。
六、結語
中國傳統符號設計既源自其形態美感和設計風格,也深深植根于文化、哲學以及與自然的緊密聯系中。以八寶紋樣為代表的符號語言,不僅是視覺上的享受,更是歷史記憶的載體。通過對八寶紋樣民間藝術符號的審美特征研究,探討藝術符號語言穿越歷史洪流時至今日依然是使用者心靈寄托的原因,不僅蘊藏著重要的文化價值,還展現出符號作為藝術語言的獨特審美功用。中國各地的民俗文化豐富多樣,民間藝術符號往往不只是簡單的圖案,它還包含許多深刻含義與象征意義。民間藝術注重自然淳樸,追求抱樸守真的意境,傳統八寶與民間八寶在藝術形式上都作出了改變,但追求吉祥意蘊的目標卻始終保持一致,展現了紋樣藝術符號的形式美、意蘊美、工藝美的獨特魅力,成為研究中國民間傳統文化可供參考的珍貴資料。從黑格爾關于現實美與抽象美的關系研究中,不難發現八寶紋由產生之初的“抽象美”與民間藝術改造融合后的“現實美”相互影響,共同孕育了頗為可觀的民間藝術潛能。
參考文獻:
[1][美]蘇珊·朗格;劉大基,傅志強等譯.情感與形式[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1986:471.
[2]吳風.藝術符號美學:蘇珊·朗格美學思想研究[M].北京: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2.
[3][美].納爾遜·古德曼著;褚朔維譯.藝術語言[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0:244.
[4]姬瑩.符號學視域下彩陶紋樣與視覺設計的融合策略[J].藝術教育,2024(01):184-187.
[5]姜乃源.符號學視閾下大汶口彩陶紋樣的史前審美研究[D].山東大學,2023.
作者簡介:
劉帥(2001—),女,漢族,河北唐山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