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魯國大長公主祥哥剌吉祭孔碑刻考析

摘要：文章聚焦曲阜孔廟現存與魯國大長公主祥哥剌吉相關的三塊元代碑刻，深入探究魯國大長公主祥哥剌吉的文化活動及其歷史貢獻。通過碑文考釋與歷史資料互證，分析其遣使祭孔、組織雅集、宗教贊助等活動，認為她突破漢族傳統祭孔的性別禁忌，促進儒學在蒙古統治階層的傳播，成為元代多民族文化融合的典型案例。

關鍵詞：祥哥剌吉；元代碑刻；文化融合

在曲阜孔廟奎文閣與大成門之間的十三碑亭中，保存著自唐代到清代所立的57通石碑。其中，同一亭內的三通元碑——《至大元年懿旨釋典祝文碑》《至大元年皇妹大長公主祭孔廟碑》和《泰定四年皇姊大長公主降香碑》，集中記錄元代魯國大長公主祥哥剌吉祭孔事宜，因主人的獨特身份而受到格外關注。

一、碑刻內容考釋

（一）《至大元年懿旨釋典祝文碑》

此碑立于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九月，碑額刻“懿旨釋典祝文”六字，隸書。碑文為正書，內容大意為：祥哥剌吉和魯王，因孔子故里在他們的封地，故委派應昌路同知王謙作為使者，選擇吉時祭祀孔子。碑文開頭以“先圣言言，光貽萬世”盛贊孔子思想的永恒價值，稱頌元武宗重視孔子之道，“高邁百王”，并強調對曲阜林廟的日常管理和財產保護。碑文雖簡短，但充分凸顯祥哥剌吉對孔子的尊崇。

（二）《至大元年皇妹大長公主祭孔廟碑》

此碑刻于《至大元年懿旨釋典祝文碑》的背面，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十二月立。碑額刻隸書“皇妹大長公主祭孔廟碑”十字，碑文為正書，詳細記載祥哥剌吉遣使祭孔始末。對于祭孔的原因，碑文記載祥哥剌吉和駙馬魯王得知元武宗加封孔子，因曲阜在其封地，加上祥哥剌吉素來深受儒學影響，故而派人攜帶豐盛祭品祭祀孔子。這次祭祀，使者事先齋戒沐浴，在凌晨時分以牛羊豬三牲齊備的“太牢之禮”祭祀，使者與地方官員嚴格遵循傳統的“三獻禮”，孔氏族裔也參加祭祀。儀式隆重肅穆，充分體現祥哥剌吉對孔子及儒學的敬重。

關于元武宗加封孔子的具體史實，《大德十一年加封孔子制詔碑》和《至大元年加封孔子及致祭顏孟祝文碑》均記載得十分詳細。

《大德十一年加封孔子制詔碑》的碑額刻“大成至圣文宣王詔書”九字，采用漢文、古蒙文對刻的獨特形式；碑文的形式則為從左至右豎寫，同樣由漢字和八思巴文逐字對刻。該碑的碑額損毀較重，碑身損壞后修復，保存相對完好。

碑文以元武宗的口吻對孔子承前啟后的文化地位予以極高評價，認為其思想具有無可替代的典范價值，同時稱贊孔子為萬世師表。并表示，自己繼承國家大業，遵循自古以來的美好傳統，舉行追封的盛典，對孔子加封號為“大成至圣文宣王”，并派遣使者到闕里，以太牢的禮儀祭祀孔子。

這通石碑的內容，是依據元大德十一年（1307）七月十九日頒布的詔書而刻，內容同樣較為簡短。

具體為孔子加封號的過程，則詳細記載于《至大元年加封孔子及致祭顏孟祝文碑》。此碑于當年七月立碑，碑文主體部分用元代白話撰寫，具體內容為：大德十一年五月二十一日元武宗登基，僅七日后，集賢院使香山、集賢大學士趙也先、王颙等人便集體上奏，要求為孔子上尊號。元武宗同意，要求集賢院的學士們商議為孔子上何等尊號。十日后的六月初八，香山和大學士斡赤、趙也先、王颙、安祐已經為孔子定好封號，同時向皇帝請示，是否派人到大都、上都、孔林按照慣例祭祀，皇帝同意。七月十九日，中書省請示皇帝，是否降下圣旨，為孔子加封號并派人祭祀，獲準。于是下詔書，為孔子所上封號超越之前歷代王朝，達到巔峰。隨后，相關人員開始籌備祭祀事宜。至大元年（1308）三月二十三日，集賢院使脫脫丞相、集賢學士師著請示祭祀所用的物品和祭祀人選，獲皇帝準許。七月十一日卯時，集賢院學士王德淵會同兗州知州馬禧、孔氏族長孔撫在曲阜孔廟以太牢祭孔子，并行“三獻禮”，顏子和孟子配享。通過碑文的詳細記載，我們可以看到元武宗為孔子所上的封號，不僅是他個人的決定，更是元代統治階層中各民族官員的一致意愿。

仔細研讀《皇妹大長公主祭孔廟碑》的碑文，會發現其中還提到一位“皇姑魯國大長公主”。因曲阜孔廟的大殿落成，她在大德七年（1303）冬特地準備香酒牲幣遣使祭祀孔子。祥哥剌吉是大德十一年出嫁后才被封為魯國大長公主的，所以大德七年祭孔的皇姑魯國大長公主必然另有其人。根據《元史·表第四 諸公主表》記載，元代共有13位魯國公主，其中被封為魯國大長公主的有也速不花、囊加真、南阿不剌、祥哥剌吉、普納、拜塔沙6位，在祥哥剌吉之前有3位魯國大長公主。從時間上看，囊加真公主于元貞元年（1295）正月被元成宗封為魯國大長公主，在大德十年（1306）去世。由此可知，大德七年冬遣人祭孔的魯國大長公主只能是囊加真公主，她也因此成為第一位遣使祭孔的女性。

（三）《泰定四年皇姊大長公主降香碑》

此碑立于泰定四年（1327）三月，位于同一碑亭內。碑額刻篆書“皇姊大長公主降香碑”九字。碑文21行、337字，落款18字，均為正書。其記錄皇姊大長公主祥哥剌吉再次遣使曲阜祭孔，并捐贈祭品。碑額殘缺，現已修復。

根據相關記載，祥哥剌吉為元武宗之妹，所以當時稱皇妹大長公主。元仁宗登基后，由于祥哥剌吉是他的姐姐，所以在至大四年（1311）將其封號改為皇姊大長公主。

碑文記載，在泰定四年（1327）三月，祥哥剌吉派遣總管趙昌令等八人攜帶香酒到孔廟祭祀，并賜下所刻的圣像百幅。事先，濟寧路向衍圣公發出公文，衍圣公孔思晦率領孔孟顏三氏后裔在道邊迎接使者，第二天舉行隆重的祭孔儀式。禮成以后，衍圣公封章馳謝大長公主，刻石立碑，以表達對大長公主祥哥剌吉尊孔崇儒的敬佩之情。祥哥剌吉兩次遣使祭孔相距近20年，顯示她對儒學的支持是長期而堅定的。

二、魯國大長公主祥哥剌吉生平考述

（一）家族背景

祥哥剌吉（1283—1331），出身于蒙古最顯赫的黃金家族，她的曾祖父是元朝開國皇帝元世祖忽必烈，祖父是太子真金，她既是元武宗海山的妹妹、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姐姐，又是元文宗圖帖睦爾的姑母兼岳母。其本人歷事成宗、武宗、仁宗、文宗四朝，屢受封賞：

大德十一年（1307）：六月，被元武宗封為“魯國大長公主”。

至大四年（1311）：五月，賜鈔二萬錠；閏七月，被元仁宗加封為“皇姊大長公主”；八月，賜鈔萬錠；九月，獲賜永平路除經費外的全部歲入。

延佑三年（1316）：四月，賜鈔五千錠，幣帛二百匹。

天歷二年（1329）：賜鈔二萬錠；五月，又賜鈔二萬錠；十二月，被元文宗加封為“徽文懿福貞壽大長公主”，隨后賜鹽引六萬。

至順元年（1330）：五月，賜鈔萬錠；九月，再次賜鈔萬錠、官田五百頃，隨后又賜鈔萬錠。

（二）婚姻與家庭

《元史·后妃傳》記載成吉思汗曾約定弘吉剌部“生女為后，生男尚公主”，《元史·特薛禪傳》則記載窩闊臺汗于1237年（丁酉年）重申了這一政策。祥哥剌吉于大德十一年照例嫁入弘吉剌部，其夫琱阿不剌，后襲封魯王，封地包括應昌路與全寧路，即今內蒙古自治區的克什克騰旗和翁牛特旗。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兒子名為阿里嘉室利，后襲封魯王，女兒名為卜答失里，后成為元文宗皇后。至大三年（1310），琱阿不剌去世，她拒絕按照蒙古的收繼婚制改嫁其夫的弟弟，以漢族“守節”觀念自處。這種文化選擇凸顯她對儒家文化的認同，此舉獲得元文宗表彰。

（三）文化活動與社會影響

祥哥剌吉以熱衷漢文化著稱，她積極開展各種文化活動。除祭孔活動外，其文化實踐主要體現在：

1.倡導儒學

祥哥剌吉深受漢文化影響，崇尚儒學，重視教育。在她的倡導下，應昌、全寧兩地的儒學館聘請大儒傳授經史，《全寧路新建儒學記碑》便記載當地的儒學在祥哥剌吉及其子倡導支持下廣泛開展的情況。

2.書畫收藏與天慶寺雅集

祥哥剌吉以書畫鑒藏聞名，其藏品多源自南宋內府舊藏及賈似道散佚珍品。至治三年（1323）三月，她在元大都的天慶寺召集文人墨客舉辦規模盛大的書畫鑒賞活動——“天慶寺雅集”，形式上模仿王羲之等人的蘭亭雅集，成為元代最著名的一次書畫鑒賞活動。參加者、翰林直學士袁桷在其撰寫的《魯國大長公主圖畫記》中，詳細記載雅集過程及展出作品清單，包括祥哥剌吉收藏的歷代著名書畫作品41件，廣泛涵蓋佛事、花鳥、射獵等題材。如展子虔所作《游春圖》，上有宋徽宗手跡，還有黃庭堅的《自書松風閣詩》等。據相關文獻記載，其書畫收藏規模達60余件，涵蓋唐宋名家珍品。雅集不僅推動藝術交流，更以題跋形式將蒙古貴族的審美趣味融入漢文化傳統。同時，參加雅集者幾乎涵蓋當時所有影響較大的文臣學者，包括蒙古、漢、女真等民族，也促進了各民族間的交流融合。

3.宗教贊助

祥哥剌吉崇尚佛道，婚后不久，就在應昌路魯王府東側興建報恩寺；延佑四年（1317）在封地全寧路興建道觀三皇廟；延祐五年（1318）在全寧城興建護國寺，以祭祀密宗的摩訶葛剌神（即大黑天）；延祐六年（1319）七月，祥哥刺吉舉行法事活動，并釋放全寧府的重囚27人，雖引發民間非議，卻彰顯“仁政”理念，暗合儒家“慎刑”思想。

三、祥哥剌吉祭孔的文化意義

1.突破性別與族群壁壘

祥哥剌吉的祭孔行為在元代文化史上具有突破性。作為首位主持祭孔儀式的蒙古貴族女性，她打破自漢代之后由漢族男性士大夫壟斷祭祀權的傳統，這一舉動不僅跨越性別藩籬，更消解中原禮儀體系中“非士不祭”的族群限制。元代雖承襲前代禮制，但蒙古統治者為鞏固政權，主動吸納漢地制度，形成“以儒治國，兼容諸俗”的政策框架。祥哥剌吉的祭孔正是這一政策的具象化體現，其行為被納入“尊孔崇儒”的官方敘事，成為蒙元政權構建文化合法性的重要環節。這種突破性既源于元代“四等人制”下蒙古貴族的特權地位，也反映蒙古女性在政治文化場域中的能動性——通過參與漢地禮制實踐，祥哥剌吉既彰顯自身對儒家文化的認同，又為蒙古統治階層提供跨文化治理的范例。

2.儒學傳播的政治隱喻

祥哥剌吉的祭孔活動與元代統治者的儒學政策形成深層呼應。元武宗于至大元年加封孔子為“大成至圣文宣王”，并詔令全國修葺孔廟，標志蒙古政權對儒家意識形態的主動收編。祥哥剌吉作為皇室成員，其祭孔行為被賦予雙重政治意涵：一方面，通過將蒙古貴族的身份與儒家圣賢崇拜結合，消解傳統“華夷之辨”中的文化對立；另一方面，以“湯沐邑主”身份管理曲阜這一儒學圣地，實質是將漢地文化符號納入蒙古封邑體系，實現策略平衡。值得注意的是，祥哥剌吉在祭孔碑文中強調“眷茲詩禮之庭，在我湯沐之邑”，將孔廟管轄與蒙古封地治理相結合，暗示儒學已成為蒙古貴族鞏固地方統治的文化工具。這種“儒法并用”的治理模式，為元代多民族國家整合提供意識形態支撐，亦折射出蒙古統治階層對漢地文化既利用又改造的復雜心態。

3.藝術贊助與文化交融

祥哥剌吉的文化實踐不局限于禮制層面，更通過書畫收藏與雅集活動推動跨族群的審美融合。這種以藝術為媒介的文化互動，不僅豐富元代書畫鑒藏的維度，更在“雅集”這一漢地傳統形式中注入蒙古貴族的權力意志，形成“文化贊助”與“政治籠絡”的雙重機制。正如袁桷在《魯國大長公主圖畫記》中所言的“縑緗之積，寶氣旁達”，祥哥剌吉的收藏既是個體審美趣味的體現，也是蒙元皇室構建文化共性的重要實踐。

四、結語

祥哥剌吉的文化實踐堪稱蒙元時期民族融合的微觀縮影。作為蒙古黃金家族后裔，她以“魯國大長公主”身份跨越性別與族群的二元對立，在祭孔、藝術贊助與宗教活動中構建起獨特的文化認同。其祭孔碑刻不僅是元代“漢法”推行的物質見證，更揭示蒙古統治階層通過文化收編實現政權合法化的深層邏輯；而天慶寺雅集與書畫收藏，則彰顯藝術活動在消弭族群隔閡、促進審美互鑒中的特殊功能。值得注意的是，祥哥剌吉的個案并非孤例，從囊加真公主建應昌路儒學，到文宗設立奎章閣，蒙古貴族對漢文化的接納始終與政治策略交織。這種“文化為體，政治為用”的互動模式，既重塑游牧文明與農耕文明的關系，也為后世多民族國家的文化整合提供歷史鏡鑒。祥哥剌吉的形象由此超越個體范疇，成為元代“華夷同風”治國理念的鮮活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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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睿智（1977—），女，漢族，山東曲阜人。大學學歷，文博館員，研究方向：文物資料研究及文物保護、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