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翻譯家,曾獲國際加拿大研究獎,譯著有詩集《帕斯詩選》《勃萊詩選》《默溫詩選》等二十余種,自然生態文學作品集《秋色》《瓦爾登湖》《自然札記》《鳥的故事》等二十余種,長篇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和傳記《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三卷本)等。另著有人文隨筆集《世界著名建筑的故事》。
20世紀80年代末,當國內散文詩主流淹沒在一片熱情過度的海洋中時,我便轉而研讀起20世紀的外國散文詩。對比之下,我發現國內散文詩手法仍過于傳統,風格比較雷同,語言也較為單調,總體上缺乏個性和創新,而外國散文詩則相對冷靜客觀,或想象豐富,或藏而不露,風格各異,甚至具有爭議。研讀之余,我便開始翻譯起外國散文詩,迄今已近四十年。
從2024年開始,《星星·散文詩》約我主持“外國散文詩”欄目,旨在為國內散文詩創作者提供一些參考文本,開拓一些視野。在這一年中,共推出了十二位外國散文詩作者的作品,他們的創作手法和風格不盡相同,或抒情,或敘事,或宏大,或深遠,或奇幻,或思辨,因此,根據他們的創作背景和差異性以及我個人的管見,在此做出一些必要的簡述。
皮薩爾尼克:不可調和的死亡氣息
盡管阿萊杭德拉·皮薩爾尼克(1936-1972)這個名字在國內并不多見,但這位阿根廷女詩人的作品卻彌漫著深邃濃郁的詩意和不可調和的死亡氣息。她本是畫家,20世紀60年代初留學巴黎時,巧遇墨西哥大詩人奧克塔維奧·帕斯,后者發現了她的寫作天賦,并鼓勵她創作。她寫過大量散文詩,跟分行詩一起夾雜在多部詩集里。其散文詩正如其畫,色彩濃重,意象奇特,無論是想象還是語言都十分個人化,既體現了女性的細膩,又超越了一般女性的視野,深得帕斯、科塔薩爾等名家的好評。在這組《從我心靈的原址呼喚》中,她以詩人和藝術家的雙重身份,用過人的才氣、飛揚的神思超越了一般敘述手法,把語言和想象置于一個若即若離的超現實世界中,用寥寥數語就把抽象的詞語變成具體的詩意:“我的名字,我的代詞——一個灰白的虛空。”(《原始的眼睛》)對于她來說,死亡氣息絕對是不可調和的,因為在1972年,她便因服食速可眠過量而英年早逝了。
勃萊: 客體散文詩”的典范
盡管美國著名詩人羅伯特·勃萊(1926-2021)前幾年已經去世,但他對中國當代詩人產生的影響卻持久而深遠,絕對不容忽視。他不僅熱衷于散文詩創作,在散文詩理論方面也頗有建樹,堪稱美國當代散文詩大師。他徜徉在山水中,走得遠也看得深,留下了許多散文詩,除了幾部專集,還大量散見于各部詩集中。他提倡“客體散文詩”,把“深度意象”置于自然背景,在這組《等著聆聽下一個聲音》中,他就采用了客觀、自然、冷靜的語言,在不經意間娓娓敘述大自然中的深層之美及其相互的聯系。比如《窗玻璃上的霜》一章就體現出這樣的特色:“霜是閃閃發光的,興奮的,就像那么多在夜里默默放下的東西,無人觀看。透過下面的兩塊玻璃,觀者可以幽幽地看見三棵楓樹的軀干,素靜得像歐洲。”他擺脫了強烈的主觀愿望,不露聲色、不疾不徐地展開,一步步深入,所涉“客體”也干凈明了,相比彩色繪畫,更像是素描或線描。
埃利蒂斯:或崇高或宏大
因為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希臘大詩人奧季塞夫斯·埃利蒂斯(1911-1996)在中國名聲很大。他寫的散文詩也不在少數,散見于各部詩集中,有一些甚至夾雜在組詩或長詩里面,但譯成中文的卻寥寥無幾。他的作品時而明澈,時而晦澀,時而神秘無度,展現出大詩人的眼界與胸懷。這組《風信子音樂會》一共二十一章一一由三個七節的小組章構成的大組章,用語或崇高或宏大,諸如“天空般明亮的臉”“黎明的軀體”“太陽的正義”“光明與黑暗”…因此,字里行間總是流露出愛琴海的陽光與蔚藍,以及希臘泥土的氣息。他往往用格調高遠的聲音敘述,在虛實之間轉換自如:“你隨身帶上風信子之光,將它洗禮在白晝的源泉里。”在他的文本中,陽光、海水、島嶼、風、音樂、鐘聲躍然紙上,聽得見也摸得著,但在具體背景中又顯得形而上。
夏爾:水面下深遠的回音
散文詩是法國文學的傳統文類,大抵詩人、作家、藝術家多少都會寫一些,而勒內·夏爾(1907-1988)是其中的一個佼佼者,在中國也有較高的知名度。這位曾經的抵抗組織領導人,在與納粹周旋的同時筆耕不輟,在散文詩上有頗高的造詣,且形式多樣,有些甚至干脆用散句組成,但無論是哪種形式,其文本中都會傳來一個深遠的回音。這組《昨天,崇高是荒漠》雖有超現實詩風,卻以描繪法蘭西鄉野和個人內心景象見長,意象深邃,語言簡練、凝結、跳躍,其中并無激昂的高歌,卻飽含深沉的熱情,頗具獨創性。比如在《半影》一章中,他以寥寥數語就勾勒出當時當地的情景:“我在一片這樣的森林中:太陽無法照射到這里,但群星在夜間滲透這里,進行一場不屈不撓的戰爭。”初讀他的散文詩,感覺是波瀾不驚的水面,但深讀之后,又會感受到水面下那種深藏不露,實則動蕩不安甚至涵涌的暗流。
塞爾努達:流亡者的愿望與現實之歌
1938年,大批支持共和派的西班牙詩人、作家為逃避獨裁者佛朗哥的迫害,紛紛踏上流亡之旅,詩人路易·塞爾努達(1902-1963)也在其中,他先后輾轉英美,最終落腳于墨西哥,直至去世。這位“二七年一代”的代表詩人,詩風融合了法國超現實主義、德國浪漫主義和19世紀英國詩歌,成為西班牙詩壇上少見的“歐洲詩人”。流亡途中,他寫下大量散文詩,后來收集成冊。這組《唯恐孤零零地走進時間的陰影》執著于對故土的回憶,對異鄉的驚奇,深入風景、動植物、音樂和藝術、偶遇的人或物、特定時刻瞬間閃過的執念,把現實與夢幻交織在一起,其中既有淡淡的抒情,更有玄秘的哲理,讀來十分愜意:“你看見的東西就像一顆果核,被那座城市、那個世界包圍,你的房間就是它的中心”(《空殼》)。流亡者塞爾努達,在仙人掌、棕櫚、刺梨、桉樹的陰影中謳歌,一方面充滿了希望,另一方面又對現實無可奈何。
埃德森:怪異的夢幻者與失眠者
在美國詩壇,拉塞爾·埃德森(1935-2014)是一個怪異的存在。這位學漫畫出身的詩人不甘于傳統手法,力圖在日常生活場景中給讀者以新鮮的啟示,最終以寓言體散文詩馳名于美國詩壇,甚至被譽為“美國散文詩教父”。其作品幾乎全是散文詩,具有寓言性,同時又是跨文體文本一一類似短劇或超短篇小說。這組《在精神病醫生的躺椅上》便體現了此類特色一一幽默、荒誕自不待言,關鍵是文本背后另有深意,其中充滿了奇異的人物形象:讓草帽成為情人的農夫,讓落地燈成為兒子的老婦,把影子從墻上刮下來的少婦…埃德森肯定是夢幻者,但更是失眠者,夜半做夢醒來后,便起身寫下了這樣的文本:“一天夜里,我在黑暗中打電話要出租車,一輛出租車立即就撞穿墻壁,毫不在乎我的房間是在三樓”(《出租車》)。難怪美國詩人、藝術評論家彼得·舍耶爾達爾指出其作品具有“華納兄弟老卡通片的那種持續不變的荒謬性”。
納吉:特定現實中的另類敘事
如果說很多外國散文詩詩人多少具有超現實色彩,那么匈牙利女詩人阿格尼斯·涅默斯·納吉(1922-1991)則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也是東歐特定場景和特定時刻的忠實記錄者。她在二戰中參加過抵抗納粹的運動,戰后又成為自由派文刊《新月》的成員,但隨著鐵幕形成,她一度被迫沉默,跟米沃什、赫伯特等詩人一樣,開始曲折地記錄其所處時代的歷史,成為那一代東歐詩人的普遍際遇和共同記憶。她寫的散文詩不太多,但始終是各種國際散文詩選集的必選之作,像這組《大地持久的記憶》,語言簡潔、深邃而有力,通過對大地和地質的一層層深入剖析,從不同角度和視界揭示了人類的境遇:“交叉點:折磨。風迅速升起,存在的呼吸,起皺的皮膚的呼吸,哭泣的臍帶的呼吸,這第三只眼睛的呼吸”(《一層層臺地的風景》)。其中有她對自然、社會的觀點,結合了抒情的敏感性與歷史意識,成為特定現實中的另類敘事。
勒韋迪:橫跨三大流派的時代先驅
20世紀初的法國詩壇上,皮埃爾·勒韋迪(1889-1960)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先行者。當年,他住進巴黎蒙馬特的老房子“洗衣船”,與落拓詩人、藝術家阿波利奈、雅各布、布列東等人過從甚密,交流詩藝,并開始創作大量實驗性新詩,創作生涯橫跨達達主義、立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最終聲名鵲起,成為一代宗師。但功成名就之后,他又退隱“江湖”,前往鄉間修道院潛心寫作,幾乎不問世事。他創作的散文詩頗多,有專門的散文詩集行世,展現出具體性、反理性和神秘性的特色。他自稱其創作就是要追尋一種“現實的崇高的簡潔”,在這組《你打碎了它的笑容》中,這樣的理想一覽無余一一無論是裊裊的炊煙,還是明亮的閃電,抑或是行人的影子,無不充滿奇異色彩:“傍晚時分,拉上的窗簾隔絕了風景。夢幻消失了。小船拉起滿帆,偷偷越過地平線”(《虛假的場地》)。勒韋迪作品中閃爍的詩意,至今對歐洲乃至世界詩歌仍有深遠的影響。
奧利弗:簡樸而幸福的自然觀察者
國外散文詩中,自然始終是重要主題,從歐洲到美洲,自然類散文詩無處不在。在美國,不少詩人涉足于自然,把所見所聞所感留在文字中,而瑪麗·奧利弗(1935-2019)堪稱其中代表,其行事低調,不事張揚,不加入任何詩歌圈子,堅持簡樸而幸福的生活一她喜歡獨處,或置身于風中,或流連于海邊,或徜徉于山間,在各種物候中抒發情感。她寫過大量散文詩,夾雜在好幾部詩集里面。這組《月亮蛾的悲哀》中,自然意象頻頻可見,“孤單的燕子”“湖畔的白松”“光滑的灌木”“苔蘚般的陰影”“短暫的月亮蛾”“漫長的海岸”…十分鮮活。在她的世界中,“光芒在加深,風在舒緩,在等待,正如我也等待(我什么時候失望過呢?)紅雀歌唱”(《一千個早晨》)。在她的筆下,無論是棲息在粗枝上的夜鷹,還是海灘上采來的石頭,抑或是風暴中滾向海岸的蜆蛤,以及變幻莫測的四季,都栩栩如生。
布洛克:東西方詩歌精神的耦合者
在超現實主義詩人中,加拿大詩人邁克爾·布洛克(1918-2008)是一個意外—他原籍英國,參加過超現實主義運動,與超現實主義在英國的代表狄蘭·托馬斯、大衛·蓋斯科因等人過從甚密,深受西方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而同時,他又從東方文化尤其是中國文化中汲取營養,還與人合譯過王維的詩作。他的散文詩堪稱寶庫一一除了散見于各部詩集,還有好幾部專集,代表作是《雨的囚徒》(1983),該集共有九十九章作品,這組《飄雪擦去大地上的字跡》便選自其中。據詩人稱,這些篇什是他在溫哥華野外公園的自然景物中,在中國道家精神的啟發下寫成的,其中既有像《雪》《霧》《雨的手指》那樣淡淡抒情的散文詩,也有像《貓眼》《丁香》《手與鷹》等具有敘述成分的寓言體散文詩,想象力豐富、獨特,展現出超現實畫面:“平躺在城市上空的霧,猶如一只巨型水母,將觸手伸向大海和群山上空。”(《霧》)有評論家認為,在西方現代主義與東方神秘主義之間,他是一個耦合者。
克羅斯比:不同凡響的想象和“太陽癖
20世紀初,一批美國作家離開新大陸,前往法國巴黎定居,慢慢就形成了僑民文學圈,領袖當屬格特魯德·斯泰因。這批詩人、作家當中,哈里·克羅斯比(1898-1929)雖不算有名(在中國更是寂寂無名),但其詩作具有一定的獨特性。他是個無法自拔的“太陽癖”,寫下了諸多關于太陽的作品,包括一些散文詩。由于他本人舉止和思維怪異,其作品也就有些荒誕不經,但他把各種奇怪的念頭蘊藏在想象中一從這組《我,太陽,天空之主》中,我們既能讀到他那種“天才距離瘋子只有一步之遙”的病態,也能感受他對于太陽無休無止的迷戀:“我把四萬億個世紀的陽光完全給予并遺贈給我的妻子月亮我把我的鏡子海洋和我山巒的大篷車隊給予并遺贈給我的兒女一一繁星。”(《太陽的遺囑》)由此可見,他對太陽的執念在文本中如影隨形,但毋庸置疑的是,他的想象力也確實不同凡響。
默溫:在夢與醒、虛與實之間穿行
在新超現實主義詩歌流派中,美國詩人W.S.默溫(1927-2019)是公認的主將,國內也有其詩集出版,影響較大。他出版過一些散文詩集(或可稱為詩意隨筆、寓言),最著名的是《礦工蒼白的孩子》(1969)和《房子和旅人》(1977),后來再版時,他將其合稱為《寓言之書》,這組《在黑暗中透明》就是其中的精華—一從題材到手法都很獨到,立意角度新穎,結尾令人意外,疊加了超現實境界和詩意,探索人類記憶、視野和夢幻之旅,通過一個個隱喻和幻景,給人以特別的、難以言說且不可復制的美感和神秘感,因此十分空靈。他的描述能力超強,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唯一的聲音就是流水聲,只有街道才聽得見。當街道被歸還,房子就停止呼吸,它們可以長時間屏息,而不被注意到。”(《墻》)他的作品或虛構,或紀實,或虛實相間,而他本人多半在臆想中,在夢與醒、虛與實、黑暗與光明之間穿行。
綜上所述,在當代散文詩的創作中,現實已成了單一的平面,滯留其中的作者早已擁擠不堪。因此,作者大可另辟蹊徑,轉向超現實一在那個世界中,你可以通過變幻莫測的萬花筒,通過它反映出來的諸多平面,領略并記錄想象中燦爛的星河、繽紛的流云和千姿百態的景象,聆聽并感受那或虛或實、或有或無甚至似是而非的宇宙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