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佐歐
青年詩人、資深出版人。曾供職于東方出版社、喜馬拉雅,現于任職。主編《大語文:語文原來可以這樣學》,參編《北斗地理百科全書》。作品散見于《中國文化報》《中國婦女報》《詩刊》《星星》《朔方》等刊物,曾獲“北京最美書評”一等獎。
在古希臘,詩人的創作被視為一種天賜靈感,充滿神秘性;在現代,作為“人類語言的最高形式”,詩歌的精妙對于外行同樣秘不可言。然而,隨著人工智能大模型DeepSeek的出現,詩人這一古老身份頃刻被祛魅,繼散文、小說與文學評論之后,詩歌這片最后的文學高地似乎也將被占領。
作家、詩人即將消失?
自1956年人工智能(AI)的概念被提出以來,這項技術經過了幾十年的探索,已經抵達前所未有的高度。ChatGPT、DeepSeek等新模型的誕生,不僅震撼到了普羅大眾,而且讓知識塔尖的專家學者為之驚嘆。
DeepSeek具有強大的語言思維能力,只需短短十幾秒,便能生成一篇上千字的高質量文章,還能模仿不同風格的文體。
在敘事能力、行文邏輯和文筆修辭上,DeepSeek的表現也比普通的寫作者更為出色。而且AI的水平非常穩定,可以大批量進行內容生成,人的創作卻很難做到這點。面對AI,可以說人類幾乎沒有任何優勢可言,因為它的運算能力、智能水平和知識廣度是一般人類個體難以企及的。
對于文言文、舊體詩這種語法嚴格、講究音律的文體,AI顯然比人類更擅長。DeepSeek輕而易舉便能模仿“千古第一駢文”《滕王閣序》生成一篇新文章,它生成的古詩甚至能以假亂真。就連現代詩,DeepSeek的表現也毫不遜色,在語言的處理、技巧的運用和思想的深度上,讓人眼前一亮,儼然是一個成熟詩人的水平。
如此一來,人類的創造力是否已喪失其獨特價值?法國評論家羅蘭·巴特曾預言的“作者之死”是否正在成為現實?人類的智力正遭受著AI的挑戰。很多人擔憂,出類拔萃的AI或將替代大部分人的寫作,或將導致作家、詩人的消亡。
然而,細察之下可以發現,AI的寫作其實建立在對人類現有知識的數據庫基礎之上,而非無中生有的獨立原創。它更擅長的是“類型化”寫作,所生成的也是表面完美、實則套路化的精致文字。它可以通過分析語言模式和創作規律,模仿許多成名作家、詩人的風格,卻無法創造出真正具有個性的作品。一旦數據庫不足,比如某位個性很強的小眾詩人的作品,AI便很難模仿。由此可見,公式化、套路化的寫作最容易被替代,而具有獨特風格的作家和詩人不可能被取代。
同樣,DeepSeek在數秒之內就能生成一首讓人贊嘆的“好詩”,卻不可能使其成為流傳于世的經典。為什么?因為AI創作的詩歌不具備真正意義上的個性。
詩歌不僅是語言的靈巧組織,而且是個體的隱秘經驗和情感表達,正如詩人李少君所說,“詩永遠是人之精神印跡和生命證據”。比起普通人,AI的詞匯量更豐富、知識更淵博、邏輯更嚴謹,但它卻無法擁有屬于自己的靈魂,更缺乏真實、鮮活的生命體驗,這就使得其內容缺乏真正的情感溫度和個性化表達,頂多是一種高級的修辭游戲,因而AI無法取代真正的創作者。除了邏輯和語法,詩歌還有想象力、非理性、超越性的部分,這些也是AI不具備的。
此外,所有的文學作品都具有時空性。例如《楓橋夜泊》,這二十八個非常普通的字之所以打動人,不僅僅因為它所營造的意境之美,更因為具體時空背景下詩人內心的那份孤寂與蒼涼。AI也許可以在修辭、意象和邏輯上輕松勝出,卻始終無法代替生活在具體時空中的詩人。
人機共創的新模式
人工智能的飛速發展給人們帶來焦慮、不安和危機感的同時,也迫使著現代人重新審視這項技術與自身關系正在發生的深刻變化。如今,它已強大到足以讓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深陷于對其引以為傲的創造性的懷疑之中。
AI到底是一種威脅還是一種機遇?下結論也許還為時過早。但不管拒絕還是接受,寫作者都無法回避自身與人工智能的關系,也必須做出前瞻性的思考。
從目前來看,AI尚未能完全代替人類寫作。但有不少論者認為,在文學創作領域,AI與人類寫作者更可能是一種合作的關系,而非對立或取代。對于那些有理想而勇于探索的作家或詩人,AI可以為其寫作助力。人們迎來“人機共創”的時代,與AI共舞的寫作者將邁入一個新紀元。
從這個層面來講,寫作方式也會發生顛覆性的改變。“人工輸入 +AI 生成”的創作新模式使得寫作與編輯的界限變得十分模糊。通過人機的完美協作,寫作者不僅可以提高效率和質量,還可以突破自身的某些固有局限。形象地說,在創造性的天空中,AI成為他的一雙更有力的翅膀,讓他實現更高的躍升。
其實這種創作模式在文學領域早已有了先行者。例如,美國作家羅賓·斯隆利用GPT-3生成的文本片段來獲取小說的靈感;中國科幻作家陳楸帆則直接嘗試與AI合作創作部分內容??梢灶A見,國內首部人機共創的小說將會很快面世。
由于AI尤為擅長“類型化”寫作,作家在創作的過程中對AI的運用會變得更加頻繁,例如生成大綱、虛構情節、創作精彩片段等。AI展現出的優秀創作能力,使得作家在人機共創中如虎添翼。即使在詩歌創作中,它也同樣能為詩人在才思枯竭時提供靈感的火花。而AI的詩歌評論,由于其廣度和深度,將得到更多人的認可和歡迎。
隨著AI的發展和成熟,以及人機共創模式的普及,創作似乎更輕松了,但實際上對創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迫使所有創作者重新思考作品的定位,因為平庸的、缺乏個性的作品將大大貶值。對于適應這種新模式的創作者而言,這無疑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機遇。AI技術在文學創作中的應用前景極為廣闊,通過人機協作,作家和詩人不僅能夠拓展創作的邊界,還能游刃有余地探索精神世界,文學生態也會迎來新的變革。
然而,人機共創的進一步演進也會產生新的危機:創作者會對AI形成一種深度依賴,進而逐步喪失人的主體性。換個角度說,在人與AI共舞的過程中是否會互換角色,淪為AI的一種工具呢?
這個問題的關鍵在于AI是否具有自主意識。從目前來看,不管AI的功能多么強大,它的本質仍然是一種工具,尚未具備自主意識,其核心觀點、邏輯結構等仍有賴于人的指令。就具體的創作而言,在人機共創中,人機關系仍是一種主從關系。
同樣,AI可以創造出優秀的詩歌,卻無法成為詩人或創造詩人。它可以模仿博爾赫斯、佩索阿的風格,卻無法創造出一個新的大詩人。因為AI的“創作”實際是一種基于語料庫的計算,而人類的創作則是一種源自真實生命體驗的表達。還因為AI的創作是割裂的,不具備生長性;而人類的創作是持續的,從而形成貫穿一生的氣質和風格。
相比于AI的強大和完美,人充滿弱點,而這些弱點恰恰是最人性的東西。人具有精神性的內核,既有愛、激情和痛苦,也有缺陷和弱點,這些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特征。人的不完美和作品中的敗筆是AI無法模仿的,因為它不能非邏輯、非理性地運算,更不會犯糊涂。因而人看似脆弱的主體性,是再強大的AI也無法撼動的。
出版的機遇與困局
技術向來就是一把雙刃劍。人工智能正在深刻地影響著各行各業,當它推動社會發展的同時,必然也會帶來新的危機和困境。如今,從傳媒、教育、科研、醫療到法律等,幾乎每個行業、每種職業都面臨著AI的沖擊,區別只在程度和范圍的不同而已。
在傳統的出版行業,AI給編輯們帶來的職業危機感也許是最強的。隨著ChatGPT、DeepSeek等大模型的流行,出版行業中的重復性工作和基礎性工作將很快被替代,如文稿的審校、營銷文案的撰寫等。AI審校能地毯式地快速識別并標注出知識性錯誤、詞句語法錯誤,相比之下,編輯不僅審校速度慢,而且還很容易因為疏忽而出現紕漏。在書評等營銷文案的撰寫上,AI的優勢是根據主題和風格的設定快速生成,且能實現批量產出,而編輯不僅受限于個人的經驗和積累,且容易卡頓,短時間內的產出是非常有限的。
如此一來,編輯是否同樣面臨著即將被取代的風險?事實上還不必過于驚慌。即使是最具重復性的編校,AI也不能完全取代編輯,因為編校中還包含著意識形態、價值取向等更復雜的判斷。AI可以出色地完成文案撰寫,但誰來輸入需求、鑒別優劣和調整優化呢?依然離不開編輯的角色。而且,一個編輯除了需要具備基本的知識儲備和職業技能,還要有選題策劃能力、市場風險判斷、溝通談判技巧、營銷推廣能力等綜合素質,這些在實操層面是AI無法替代的。
而從整個出版行業而言,AI的應用和滲透是大勢所趨,不可阻擋。AI并非洪水猛獸,任何危機中也總是蘊藏著機遇。因此,與其故步自封地拒絕和抵抗,不如思考如何調整策略,更好地迎接人工智能時代。
不管是期刊、報紙和圖書,還是電子出版物和數字出版,AI的應用前景都是非常廣闊的。出版是一項分工明確、流程復雜的系統工作,但AI卻可以在不同環節發揮其輔助作用。從參考資料、文稿編校、策劃案、營銷文案、文學評論、詩詞賞析這些文本內容,到插畫、視頻等圖像內容,AI都能發揮不可估量的作用。
例如在圖書的組稿過程中,AI能便捷地搜集資料,而且是直接生成,將使得組稿的周期縮短,節省時間成本。在繁重的編校過程中,AI能替代人力勞動進行基礎性的審校,效率大大提高。而AI生成的文學作品或優質評論未來同樣可以為期刊、報紙采納,既豐富稿源,又能為刊物增加新的視角。
目前在出版行業,運用AI的先行者已經出現。據報道,2024年,中國華僑出版社正式引入“AI編輯工作室”,不少圖書從內容審校、封面設計、書評撰寫到有聲書制作等環節,均由“AI編輯”完成,成功探索出了“ AI+ 出版”的新模式。為適應這種技術的變革,一些雜志社也提前進行探索,例如《花城》雜志利用DeepSeek的低成本進行本地化部署,正在建立私有知識庫。
不過人工智能的廣泛應用會帶來一個更復雜、更棘手的問題——版權歸屬與糾紛。由于AI生成的內容是基于對大數據的整合,因此難免存在侵權隱患。AI以假亂真的水平也提高了對編輯的要求。如何去識別是AI作品還是人為作品,成為亟待解決的一道難題。
以詩歌作品為例,即便使用Isgen、gptzero等AI檢測器,也因為篇幅過于短小而很難查重,最終還是需要依賴編輯的經驗來判斷。在詩歌創作中,AI的優勢恰恰是其劣勢,例如它創作的語言既穩定又富有邏輯,因缺乏真實的感官記憶支撐而呈現單維度特征。相反,人類詩歌則隱含身體經驗,體現矛盾復雜的情緒。詩歌是否具有鮮活的個人性、陌生化的語言等,成為辨別真偽的關鍵。但隨著人機共創的深入,例如AI生成后又經過人為改造,要分辨出來就變得愈加困難。
對此,各家刊物態度不一,有的堅決抵制,例如《詩刊》已引入辨別軟件,杜絕作者用AI寫詩投稿,以表達對詩人創造力的尊重和保護。也有的持開放態度,積極探索篩選機制,例如《花城》雜志在新媒體平臺開辟新欄目,展示和探討AI生成的文學作品。
AI作品的不斷涌現也會引發一系列法律上的糾紛。例如人機共創的作品能否作為使用者的原創作品?AI在創作中的數據獲取過程是否侵犯現有版權?《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尚未明確AI內容的權屬。如何規范使用AI工具,明確AI作品的著作權歸屬問題,成為文學界和法律界有待探討和解決的共同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