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方
袁皓:在埃德加·斯諾眼中,城市和地域有中心與邊緣、傳統與現代之別(但并非涇渭分明),你覺得文學是否也存在這種現象?你如何理解“邊地寫作”或者寫作的地域性?
楊碧薇:謝謝老師,您的提問很好。在我看來,文學還是存在中心與邊緣、傳統與現代之別的。哪怕如你所言,這些分野并非涇渭分明,而是在生活的表層和和氣氣,混沌為一團。在當下,互聯網讓信息流通越來越便捷,理論上,各地居民有同等的機會,可以接收到同樣的信息,但這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假設。因為,線下的場域不一樣。“場”是區別于虛擬空間的現實存在。人在不同的場域里,受到的影響是不同的,這個道理也適用于文學場,尤其是線下的文學場。
當然,我不贊成僅從文學權力的角度來探討中心與邊緣。這種探討若不是足夠理性、學術、冷靜,就容易滑向權力之爭。我從不認為,某些地方注定是文學的“中心”,另一些地方只是作為“邊緣”在配合;更何況時間已經證明,中心與邊緣常常是流動的。繼續往深里想:自認為是“中心”的寫作群體,可能不會考慮這些問題;反而是自認為“邊緣”的群體,更有可能思考中心與邊緣一一這未嘗不是一種身份焦慮?提問的人,是否首先就在潛意識里承認了自己依然邊緣?自認邊緣,又是什么心理?其中有沒有自卑成分,抑或盲目自大,輕視所謂的中心?若中心與邊緣不存在高/低、好/壞等價值判斷,自認邊緣的依據又是什么?
我十二歲前生活在昭通的小城大關,現在定居北京。我居住得較多的城市還有昭通的昭陽區、百色、海口、西安、昆明、南寧,多則七八年,少則一兩個月。不管你承不承認,這些地方的文學場域是有區別的。如果硬要說“寫作不受時空限制,待在大關,一樣寫作,沒必要出去”,要么就是認知不夠,自我欺騙,要么就是虛偽,以便自站某種道德正確的地步。說到當代文學的地域道德正確性,主要有兩種。一是中心壞,邊緣對;二是城市壞,農村對。一個人如果來自所謂的中心,或者城市,就活該被歧視,仿佛他(她)道德上不對。從小到大,我經常讀到這樣的文字:某人來到城市謀生,覺得城里人太壞了,環境也不好,各種嘈雜與污染,不如農村。既然城市如此“不堪”,為何這一形態不會消失,我們反而身處一個城市化的進程中呢?這些作者有沒有想過城市之所以存在的合理性,有沒有想過城市文明之于人類生活的意義?
承認現實的差異,才是真正地認識自己的前提,也是寫作成立的前提。寫作首先應該喚醒促進作者的自我認識,而不是讓作者陷入虛幻的自我想象里。我熱愛云南,家鄉給了我獨特的視角、經驗和記憶;同樣,我在北京獲得了很多成長,我愿意留在這里,說明這座城市自有其魅力。童年經驗很寶貴,但不足以支撐我所有的寫作,我的寫作是在多種經驗的交織下展開的。多種經驗的碰撞,才讓我成為今天的我。傳統與現代的話題,也可以循著以上思路來思考。至于邊地寫作、寫作地域性等問題,我在以前的訪談中談得很細;我的詩集《下南洋》和《立錐》,也是在回答這些問題。這里就不具體展開了。
無論怎樣,寫出過硬的文本才是最重要的。優秀的作品,自成世界,自成中心。其他爭論都可以靠邊站。
二、時間
袁皓:你寫作,如何看待過去、現在和未來?你怎樣在文本中呈現時間?
楊碧薇:我不確定,寫作者是否都對時間有更敏銳的感知。單就我個人而言,如果不是因為文學,或許也不會過于注意過去、現在和未來。閱讀時,我會對書里的時空展開無盡的想象。我會想:那個時代是怎樣的,那個地方的人們如何生活?新歷史主義告訴我們,歷史是由敘述構成的。真正的歷史是什么樣,后人很難全面地還原了,那么,只有身處其中的創作者,能用自己的方式,按自己的想法記錄下時代的切片。從這個角度來說,創作者是幸運的。
歷史很迷人。有一年,我在吐魯番參觀交河故城與高昌古城,印象很深。內地的古城我也去過不少,但都有或多或少的翻修;時間久一點的,甚至全部翻修過,這是因為傳統的土木結構建筑很難保存下來。所以我們看到的,充其量是在原址基礎上重修的仿古建筑,而不是當年的古城。交河與高昌的特別之處在于,它們是生土建筑,經過長時間的風化,依然留下了當時的輪廓。行走在兩座古城中,滿眼都是土黃色的建筑遺址。在這種環境里,我很難忍住不去想象當年的情形:這座房子的主人是誰呢?他會不會每天走過這條街道,去那條街道的茶館喝茶?那一座的主人又是誰呢,他家有沒有一位聰慧美麗的女兒?…可惜,縱然能參閱一些歷史資料,我也無法從視覺上還原當年的場景,感受那時的熱鬧。但是,詩歌可以!于是我寫了兩首詩,《交河來信》和《高昌回信》。在詩里,我虛構了兩個朋友的通信。他們原本都居住在交河,后來其中一位搬去了高昌。這兩首詩合起來就是《吐魯番通信》,我在詩里探討了時間的問題:時間就像魔鏡,一面是人類生命無法超越的永恒性,一面是迅速的荒蕪;
也探討了人應該如何看待時間,面對時間作出怎樣的生存選擇。
我也很關注未來。我讀碩士、博士時,專業都是現當代文學,其中又以詩歌研究為重。做博士后時,專業是電影學,我選擇的課題是研究電影中的詩性、電影與詩歌的聯動等。與較為封閉的純文學相比,電影明顯要敞開得多,對當代生活的影響也大得多。種種對比,都讓我一次次反思詩歌的困境。除長詩外,詩歌本是一種短小精悍的文體,比小說、散文都更利于傳播,在手機上,你不用下滑屏幕都能讀完一首詩。可詩歌在當代生活中顯然沒產生什么影響;我們引以為豪的詩教傳統,在今天基本是缺席的。為此,我很關注詩歌的現狀和未來。詩歌的封閉,是否從側面說明它有明顯的視野局限性?詩歌該如何突圍,在將來發揮更大的效用?
在思考求索過程中,我注意到了海洋和未來。七八年前,我還在讀博士以及做博士后,通過大量的閱讀和研究發現,漢語新詩里關于海洋和未來的書寫太少了!詩人們的寫作往往是面向當下,普遍缺乏對未來的想象。為此,我開始有意識地創作科幻題材的詩。2017年我就寫下《去火星旅行》。后來陸續創作了《漂亮男孩》《孤獨星球》等。這些詩里,最受歡迎的是2019年的《英雄美人》。關于這一點,我在第四屆芒種詩歌節青年詩人對話會上已經講到。詩歌節后,我和參與對話的嚴彬、玉珍、衡夏爾一起,把對話錄音整理成文字,發表在2024年第5期的《當代·詩歌》上。再說當下,也就是我們身處的現實,我一直在書寫。這幾乎是每位寫作者都會處理的問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側重,毋庸贅言。我更關注人在科技發展中的生存現實,以及女性的生存現實。
至于怎樣在文本里呈現時間,我沒有固定的方法,而是根據具體的題材來處理。我曾在“益作家”的訪談里談到詩歌《旃檀晚鐘》。這是我的《下南洋》系列中的一首。文本的第一個敘述層面,是寫老撾的歷史。第二個敘述層面,是借老撾的歷史去寫當下,我重點探討的是自由對今天的人們意味著什么,尤其是知識分子,在面臨巨大的歷史之變時,應該怎樣抉擇,怎樣看待自由與生死。因此,這首詩里的時間,既關涉到19世紀,又關涉今天,甚至也關涉到未來,幾個時間段是以融合的形式呈現的。
三、閱歷
袁皓:徐霞客、楊慎、趙翼有多重身份,他們關于云南的書寫,有各種不同的呈現方式,有文章、詩歌,也有紀實。趙翼的《檐曝雜記》,有人視之為史料,有人視之為筆記體小說。你的主要創作方向是什么?是否嘗試過跨文體創作?你認為跨文體寫作難度在哪兒,可能性在哪兒?
楊碧薇:我主要寫詩歌、隨筆、散文,還做學術研究。我的研究包括文學、電影、音樂、攝影、當代藝術等,這些都是個人興趣所在。十多年前,我上大學時,也發表過小說。讀研后,時間嚴重不夠用了,我的專業是中國現當代文學,閱讀文學作品只是基礎中的基礎,還需要看大量的理論書籍。讀作品相對較快,但讀理論書就不一樣了,要邊讀邊思考,做筆記,還繞腦筋,所以速度很慢。再加上要寫學術論文,真是恨不得有幾個分身。那時,我突然對詩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寫一首詩也不像寫一篇小說那樣花時間,于是就轉向了詩歌。這一轉向也不是突然的,我從五歲開始寫詩,中學時已用筆記本、信箋紙寫了一抽屜的詩,只不過從未發表過。
寫詩的時候,我用詩歌思維;寫論文時,我用學術思維。各種思維自如切換,不會產生負面的相互干擾。跨文體寫作當然也有嘗試。我在訪談《散文、旅行和跨文體寫作》(原載《中國校園文學》2020年第11期)里談道:“在用散文和詩歌去書寫同一題材時,在散文中,我首先會考慮如何敘事,如何把故事講得不枯燥,不落俗套;在詩歌中,則要保證情緒的飽和,有發現力、洞察力,并尋找情感的瞬間爆破力。”
我還是以具體文本為例吧,否則又是空談了。我的嘗試之一,就是詩與散文的結合。首先是詩歌的散文化。我在《云頂星巴克》《盆血》《在納加闊特》等詩里采用了散文的句法、結構。其次是散文的詩化。我在《愛情》《山茶花》《一個人的小鎮》等散文里大量地使用了詩的語言,力求避免散文中的敘述平面化,讓整個敘述活色生香起來。
嘗試之二,是詩與小說的結合。我在長詩《辛亥新春》里虛構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融合了晚清歷史、昭通地方志、革命與愛情,全詩就是用故事線索串聯起來的。《介休琉璃》《張壁古堡冥想》《清水營遐思》等短詩以及《下南洋》系列中的《旃檀晚鐘》《塔佩門盲人樂手》《藍夢島老水手》等大量詩歌,都有我虛構的故事。
以《介休琉璃》為例,這是一次命題詩歌,主題就是山西介休。我在介休的景點里選擇了綿山、張壁古堡和空王佛祠,各寫了一首詩。介休是中國古代重要的琉璃產地,被譽為“琉璃之鄉”。在空王佛祠門前,有兩方琉璃碑,為國內僅存的琉璃碑;其色為孔雀藍,配色工藝現已失傳。那么,我應該直接描繪琉璃碑嗎?我相信,大多數詩人都會這樣做,但我不想和別人一樣。既然琉璃碑的配色秘方已失傳,制作它們的工匠也沒有留下名字,我何不從無名的工匠寫起?我虛構了一個關于失戀的故事:琉璃工匠曾愛上一名孔雀公主(“孔雀”關聯于“孔雀藍”),因為各種原因,她離開了他。整個夏天,他都陷在失戀的情緒里(我熱愛的超載樂隊有一首歌《完美夏天》,唱的也是失戀,首句為“整個夏天”;因此我在詩里順便向超載致敬,以“整整一個夏季”起頭),把自己的痛苦融入了琉璃碑的燒制工作,并在配色上使用了孔雀公主留給他的“一抹藍”(即孔雀藍)。這個故事中,琉璃的燒制過程,對等于藝術創作的過程,“脫胎于烈火”(痛苦),亦充滿藝術的使命。
嘗試之三,是散文與小說的結合。我的《傳奇》系列,原本只是行走世界各地的游記,但我在表達自己的心情和思想時,加入了小說的虛構成分。比如其中一篇《雪姑娘》,寫的是我在俄羅斯騎雪地摩托、賞雪景的事,那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文中,我結合俄羅斯的民間故事《雪姑娘》,虛構了一位雪姑娘,我在賞雪景時遇到了她,她帶我經歷了一番奇境(我將俄羅斯的文學藝術也貫穿其中。旅行的過程,也是實地感受曾在書本上、電影里了解到的文學藝術的過程),最后告訴我,快樂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之一。之所以設置這樣的結尾,是因為我注意到寫痛苦和悲傷的文學作品很多,可是寫快樂的、還要把快樂寫好的就少得多。我寫這篇散文,就是想訓練自己的筆力,如何把快樂寫好,寫生動。此外,我還有一首詩《寫伊爾庫茨克的清晨》,主題也是快樂,內容也是俄羅斯。
嘗試之四,是詩歌、散文與學術文章的結合。我的論文集《碧漪或南紅:詩與藝術的互闡》里,既收人了文學論文,也收入了電影、音樂、當代藝術、攝影類的論文。其中,《竇唯和他的時代》的評論方式,就包括了詩性的部分與散文化的背景描述。《鏡頭下的詩學》則通過攝影與詩歌的對比,揭示兩種藝術形式的異同。總之,跨文體寫作的難度,首先在于作者應該同時精通幾種文體,深知其各自的特點。而跨文體寫作的可能性,就是打破文體的邊界,賦予文體更多的活力,更充分的表現力,更深邃的思想和更豐富的魅力。從讀者的角度來說,閱讀跨文體的文學作品,也會讓他們注意到被自己忽視的其他文體的魅力。
四、作品
袁皓:你怎樣看待、如何處理作品中的普遍性和異質性?
楊碧薇:這個問題很重要。我剛才談到,我在未成年時就寫過不少詩,也讀過一些詩。但整個小學階段,我讀的小說是最多的;很多世界名著,我是在小學階段閱讀的。那時我對詩的興趣不如小說。上了初中,突然喜歡上詩了,把家里的詩集找出來讀了個遍,明顯感覺小學時讀的雪萊、拜倫、海涅等不足以替自己表達內心情感了,反而是狄金森、里爾克、李金發、波德萊爾這些人更合口味。我家里的詩集沒有小說多,我翻遍了書房,印象較深的除了以上幾位,還有蘭斯頓·休斯、普雷韋爾等。普雷韋爾的《夜巴黎》我至今能背誦。
說這些,是想表達:我在新詩方面,一開始的知識結構是不完整的,儲備遠遠不夠。這導致我在讀研后,著手做詩歌研究時,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琢磨什么是好詩。好在我自己也寫詩,創作與研究可以齊頭并進,再加上大量的理論學習,以及老師的點撥,差不多四五年后,我覺得自己才算是摸到一點門道,能在紛繁復雜的新詩書寫中,判斷作品的好壞與品級。那個時候,我都開始讀博了。這說明新詩是一條非常艱苦的道路,難寫,也難解。與小說散文等更具敘事性的文體相比,新詩在表達上不能完全或大規模地依賴敘事,而是需要對語言本身進行翻新,用更抽象的語言去表情達意。這種抽象性幾乎是新詩文體的天生規定,但也導致很多人“讀不懂”,提高了新詩的閱讀門檻,也加大了新詩評判的難度。我讀研那時,抒情、敘事、口語,還有“學院派寫作”,在新詩里都非常普遍了。面對不盡相同的詩歌,你怎么判斷文本的質量,怎樣評價一個詩人的整體創作,是需要洞見的。而洞見并非不勞而獲,除去天賦的成分,還要求研究者甘于坐冷板凳,閱讀海量的文本、資料、書籍。讀得多了,才會有比較,才能判斷出作品的質量,摸清楚一個詩人的寫作在他的同輩人或某個群體中,處于什么樣的段位。
在這一過程中我發現,一些繁復的詩句有其內在的邏輯與合理性。而另一些過于繁復纏繞的詩句,實際上是以辭害意了,內核很空,很淺。當詩人過于重視作品的異質性而不考慮普遍性時,就容易陷入以辭害意的境地。另一種情況則是,當詩人只考慮詩歌的普遍性而不考慮個體性的彰顯,又會把詩歌寫成大路貨,詩中缺乏那個鮮活的自我。如何調和普遍性與異質性,是我在寫作中一直試著平衡的問題。在我看來,作品既要有公共性,又不能脫離作者的個人特色。越是公共性的題材,越要注意“自我”的參與;相反,越是個人化的題材,越要留心不能自說自話,排拒他者。舉個例子,我有一首小長詩《你準備好了嗎》,寫的是女性的困境。動筆前,我詢問過多位女性友人,她們在職場上、生活中、家庭里遭遇過什么性別歧視,存在哪些性別困境。我選擇了其中一些人的回答,通過加工整理寫進了詩里。我想通過這首詩表達普遍的女性困境,也希望它在行文上能展現我的寫作特點。最終,結合這首詩的內容以及詩中的敘述視角,我采用了一種冷靜中包含著熱情、旁觀里不失熱血的語調。
五、其他
袁皓:你如何看待運用新興技術(如AI輔助創作、多媒體融合寫作等)進行創作的行為?
楊碧薇:2023年,我寫過一篇文章《AI、稀有金屬或終極之詩》,發表在當年10月的《詩潮》上。文章以李南詩歌為例,探討AI寫作與人類的詩歌寫作的不同之處,以及真正的詩歌寫作不能被AI取代的原因。此外,我在《在納加闊特》等詩里也談到了ChatGPT。但不容忽視的是,AI在以普通人想不到的速度發展。今年春節,DeepSeek像一記驚雷橫空出世。
當時我在昭通。那天早上,關于DeepSeek的訊息已在我的北京朋友圈中傳開。其他城市從事文學藝術的朋友,都在談論DeepSeek。有意思的是,我在昭通本地并沒有聽到反響。直到我收假離開昭通,整個昭通談到DeepSeek的,只有我父親和另一位已退休的宣傳干部。那幾天,我與朋友們聚餐,主動談起DeepSeek,但他們應該是沒有認真思考過也未曾真正意識到AI意味著什么,只是順著我的話頭,開了幾個與AI有關的玩笑,就把話題岔開了。其實這些年,我每次回昭通,在硬件方面,除了一些新修的道路和建筑不熟外,并沒有覺得它和大城市有質的差別。在家里我一樣可以每天上網,網約車、外賣、快遞也很方便,無非就是北京的京東快遞可以當日或次日達,昭通的要多等兩天罷了。但是這一次,我明顯感受到了地域差別。其實,我2015年到北京讀博時,身邊關于機器人小冰和索菲亞的討論已經展開了。大約是2016年,最遲不超過2017年,我在北京第一次走進全人工智能的餐廳。餐廳里沒有一個服務員,顧客自己掃碼點餐,送餐則由機器人完成。2023年,我和母親在成都的一家酒店里點外賣,前來送餐的是機器人,母親還感到很新奇。這些經歷和感想,或許也能從側面補充回答你的第一個提問,關于地方性與“中心”。
ChatGPT產生后,這兩三年來,我們魯迅文學院的課堂上,總有學員問到相關問題。我記得學員第一次問到文學會不會因為AI的沖擊而消失時,北大中文系邵燕君教授的回答是:未來,只有卓越的人才配稱為“人”。她的意思是,將來許多工作都會被AI替代,普通人要保證不被淘汰,必須提升自己,變得更優秀。邵老師還看著我補充了一句:“你們詩人不用擔心。小說家可能會失業,但寫詩是人類所有工作里最難被取代的,因為你們面向的是純粹的精神世界,是精神的創造啊!”同一年,在《AI、稀有金屬或終極之詩》一文里,我也談到,在技術層面談論詩歌,已沒有太大意義。畢竟人工智能可以取代大量勞動力,它擅長的就是技術,而詩人始終為永恒工作,在能源匱乏的時代做好精神守護者和傳承人。因而,面向靈魂的詩歌極有可能是最后被技術取代的事物之一。
我承認,我的想法是有人文樂觀主義的。事實上,今天有大量的人文學科從業者并不了解AI的發展。去年年底,我們又請到清華大學研究人工智能的沈陽教授來魯院為學員授課。他介紹了關于人工智能的前沿知識,以及他們團隊的研究現狀。比如,他們在用AI進行詩歌、小說、繪畫、音樂、影視等不同藝術門類的創作,在每個領域都取得了一些成績。
他也談到了大家最關心的文學問題。沈教授認為,未來的寫作很有可能是人機共生的,作家要盡快適應時代,學習用AI輔助創作。那堂課是給網絡作家講的,我覺得,沈教授的話有一個隱含的前提,主要是針對網絡文學。網絡文學的生產運行方式與純文學很不一樣,純文學要求慢工出細活,從寫作到發表,要經過漫長的周期;而網絡文學要求作家及時輸出內容,網絡作家每天更新上萬字是常態,從寫作到發表,中間的周期可以忽略不計。與純文學相比,網絡文學更要求效率,AI能提高效率。但是現階段,AI創作的純文學質量還是遠不如人類創作的,恐怕一時半會取代不了純文學。
在AI大潮中受到沖擊的不只是文學,還有繪畫、音樂、電影等。我有一個搞音樂的朋友Alex,目前就對AI感到很焦慮,他認為AI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未來會有更多不可控的壞事發生。以后,AI肯定會取代一些人的工作,那么人該怎樣保障生存呢?或許正如邵燕君教授所說,只有靠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
我在給自己的公號文章配插圖時,用AI畫過畫,一兩分鐘就能生成三四幅圖片,效率非常高。當然,AI畫作與人類畫作還是有差距,在畫家眼中,這些畫的質量另當別論。去年,長江詩歌出版中心和“詩可以歌”團隊,也用AI給我的三首詩譜了曲。當我聽到這些歌曲時,明顯感覺音樂的處理與我的創作原意有不小的差別。但我想,以后AI譜曲更完善了,會不會讓詩歌原作錦上添花?這種可能不是沒有的。對此,我今年還準備寫一篇文章討論一下,發在我公號上。
業余者用AI進行文學藝術創作,大概率會得到高于他們水平的作品;但在專業從業者那里,AI作品還入不了法眼。以AI目前的能力,進行說明文、公文的寫作,基本是沒問題的,雖然還不能做到盡善盡美。比如某地要發布一篇關于某事件的通報,其中措辭的精微之處,還需要實際的行政經驗,這一點,恐怕AI永遠也學不來。
從理論上來講,整個社會的AI化是大趨勢,但這只是一個理想的設想。關于未來,沈教授的預測儼然是Alex的反面。沈教授認為,AI將替人類完成很多工作,以后人就無須工作了。到那時候,政府會給人發放基本的生活保障,人在家玩耍就行。可我從文科思維出發,會更多地考慮一些人性的問題:是否所有人都對基本的生活保障感到滿意,而不質疑分配不均?長期的閑散會不會讓人產生更多的精神問題?閑不住的人是否會積極尋求工作機會,于是工作將成為一種特權,從而滋生新的腐敗,加大貧富差距與社會心理失衡?同樣,文學面向更多人性的、靈魂的問題。AI固然能在短時間內生成大量文字,但這文字中并不凝結著人類的經驗和情感。
人類能在真實的生活中一點點積累起社會經驗,訓練人情世故,磨煉內心,讓自己的心理更成熟,更強大,這些AI都做不到。
春節期間,我給DeepSeek發送指令,讓它創作新詩、散文、小說和文學評論。這段時間以來,也一直在關注網上由DeepSeek創作的文字。目前為止,我沒有看到哪篇比人寫得好。雖然DeepSeek能模擬出一些文學性的語言,乍一看還寫得像模像樣,但再看兩眼,就能辨別出不是人所作。當然,它的寫作水平,對于非文學專業的從業者來說,可以以假亂真了。我有其他專業的朋友,就用DeepSeek寫了詩,問我怎么樣。我說這種詩明顯不夠格,但對于不懂新詩的他們來說,這首“詩”看上去還挺像“詩”的,已經夠“格”了。這也是一個問題,側面印證了這些年來,文學的讀者在不斷流失,讀者判斷力下滑、堪憂(比如,20世紀80年代,在中國流行的還是《百年孤獨》,不過短短十余年后,在我上中學時的21世紀初,流行的書就變成郭敬明的了)。那么,接下來,我們該如何看待AI創作的倫理?如果AI創作大面積地占領互聯網,占領市場和話語權,人類的精神勞動又如何保障?
回到當下。我深知自己的經歷、情感與靈魂很寶貴,深知自己是獨特的。從心出發,寫出我的獨特,是AI做不到的。到目前為止,除了公文、應用文,我還沒考慮用AI來輔助寫作。我要寫的東西,我自己最清楚,AI不可能鉆進我的內心。但我對AI的整體前景抱有樂觀態度。當新事物出現時,人類不該放棄嘗試,一味去打壓、拒絕。嘗試了,才會知道問題所在。不嘗試又何談進步呢?最近我常常想起,當年攝影的產生迫使繪畫變革自身,從此,繪畫又走出了一條新的路。在未來,許多行業都要在新技術的逼迫下發生變革,以適應新的時代。人文學科從業者更應該有開放、包容的心態。畢竟,如果有一天,物質生活已經好到不能再好,那么要解決人類的精神困境,仍然少不了人文學科幫忙。我愿意見證并參與時代之變,更期待能推動文學和藝術的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