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言語行為分析視域下的DeepSeek“詢問”研究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3180（2025）02-0056-14

愛德華·霍爾認為，“文化即交流”[1]。跨文化傳播是全球化時代的一個重大課題，而大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Models，簡稱LLMs）依托龐大的文本數據庫，涵蓋全球范圍內的學術論文、新聞報道、社交媒體內容以及多語種文獻，展現了在知識構建與跨文化交流方面新的可能性。相比傳統研究方法需要查閱大量文獻、進行訪談等手段，大語言模型能夠在幾秒鐘內提供多角度的回答，極大地提高了研究效率。這無疑為文化傳播提供了巨大的新的機緣。然而，研究已經發現，大語言模型生成的內容并非始終準確無誤，其輸出存在信息偏差或“幻覺”等種種可能。因此，在利用大語言模型開展文化全球傳播的研究時，如何優化提問策略，以減少錯誤信息的干擾，提高結果的可靠性，成為亟待解決的重要問題。

基于此，本研究將以中醫藥文化傳播為題，一方面探討與大語言模型DeepSeek互動的有效性和可靠性，分析該方法的潛在問題及優化策略；另一方面，也試圖借助大語言模型，重新認識中醫藥文化在全球范圍內的傳播現狀與問題，為該領域的研究提供新的視角和實踐路徑。

一、新言語行為分析與DeepSeek對話分析的路徑

人與大語言模型的對話如何展開，這一對話規程如何分析？顯然，傳統的語用分析模型在句法分析、辭格分析、構式分析、會話結構分析、批評性話語分析等方面都很難予以有效回應。言語行為是一切語言現象的根本起點，也是一切語言學研究的根本起點。[2]“新言語行為分析”理論對此提供了新的可能。

“新言語行為分析”是著名語言學學者胡范鑄10年前提出的一套語用分析理論。根據這一理論，所謂“言語行為”就是某行為主體在一定的人際框架和語境條件中，根據自己的意圖結構出一個語篇，借助一定的媒介，使得另外的行為主體做出有關聯的反應這樣一種游戲。由此，可以推導出得以解釋一系列語用問題的范疇和命題：任何言語行為都是一定“主體”的活動，“言語主體”自然應該成為修辭分析（包括所謂“語用分析”“話語分析”）的第一性范疇；任何言語行為都是在一定“語境”中確立的，即使“主體”，也是與“語境”互相生成的，因此，必須考察“語境參數”；任何言語行為都必然包括一定的“意圖”，“意圖”是“主體”與“語境”互相作用而產生的，而語言學的“意圖”研究首先必須關注其結構性特征，因此，必須考察“意圖結構”；任何言語行為的“意圖”實現都需要一定的“語篇”承載，因此，必須考察“語篇過程”；任何言語行為的實現都必須遵循一定的規則，“規則系統”同樣是不可或缺的修辭范疇。由此，“主體類型”“意圖結構”“語篇過程”“語境參數”“規則系統”就成為“新言語行為分析”的基礎性范疇。［3]

人類語言有不同的功能變體，它們依據社會背景、情境和交際目的的不同而發生變化。人機對話中的語言是此類功能變體之一，它不僅是語言的一個特殊形式，還反映出在特定語境中，語言如何適應交流的目的和環境。“新言語行為分析”這一框架為人機對話的研究提供了獨特的視角，用戶與大語言模型作為行為主體，在特定的語境和目的下，通過語言交換需求與回應，共同構成了一個言語行為系統。

用戶要獲取有價值的研究信息，須綜合考慮主體、意圖、語境、語篇等多個維度。此時，提示語（Prompt）就在言語行為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它不僅傳遞用戶的意圖，還構建了AI理解和回應的語境。提示語“是用戶輸入給AI系統的指令或信息，用于引導AI生成特定的輸出或執行特定的任務。簡單來說，提示語就是我們與AI‘對話’時所使用的語言，它可以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一段詳細的指令，也可以是一個復雜的任務描述”[4]。

由此，我們需要考察如下幾個方面：

（一）明確提問者身份對大語言模型的回答的影響

任何言語行為必須設定“主體身份”，那么，明確提問者的身份對大語言模型的回答是否會產生影響呢？

在研究中，當“我”分別以研究中醫藥國際傳播的學者和中醫學專業的海外留學生的身份向DeepSeek 詢問“中醫藥文化在全球傳播中主要依賴哪些媒介渠道”時，DeepSeek的回答均涵蓋教育機構、醫療機構、出版物等八個方面。然而，兩種身份設定下的回答在內容側重點上有所不同。當提問者為中醫學專業的海外留學生時，DeepSeek的回答更關注全球傳播媒介渠道對學生學習與職業發展的影響。例如，在教育機構方面，除了提及大學和醫學院，還包括孔子學院；在醫療機構方面，除了中醫診所和醫院，還特別強調了一些國家與中國中醫藥機構合作開展的聯合診療和治療項目。此外，每個傳播渠道的介紹也更加具體，突出其對留學生的實際指導意義。這表明，提示語中對提問者身份的設定會影響大語言模型的回答方式，進而塑造不同的研究視角和分析框架。為了更清晰地分析角色設定對大語言模型回答的影響，我們對DeepSeek進行了不同的角色設定，使其分別從西方外科醫生和西方患者的角度評價針刺麻醉。從西方外科醫生的視角來看，針刺麻醉是一種具有潛在價值的醫療技術，然而，其臨床應用仍需進一步的科學研究，以明確適應證、療效及安全性。在實際醫療決策中，醫生通常會根據患者的具體情況、手術類型以及現有的醫學證據，綜合評估針刺麻醉的可行性，以確保最佳的治療效果。相比之下，西方患者對針刺麻醉的態度更加開放但謹慎。他們是否接受這種技術，往往取決于對其療效和安全性的信任程度、個人信仰與文化背景，以及對該療法的認知水平。如果患者對針刺麻醉的機制及臨床應用缺乏足夠的信息，他可能會產生疑慮或拒絕嘗試。這一實驗說明，不同的角色設定會影響大語言模型的回答。如果僅以泛化的方式詢問“西方社會對針刺麻醉的接受度”，可能會得到缺乏細節且不夠精準的結論。因此，在與大語言模型的交互過程中，合理的角色設定至關重要，它能夠幫助研究者獲取更加多維、精準的分析結果。

（二）意圖的明確程度對大語言模型生成結果的影響

任何言語行為都具有一定意圖，這種意圖的明確程度是否會影響DeepSeek的生成結果？為探討這一問題，我們進行了一組比較實驗。首先，采用廣泛性提問的方式，向DeepSeek詢問“中醫藥在歐洲的傳播情況”。DeepSeek的回答概述了中醫藥在歐洲傳播的不同階段，簡要描述了當前發展態勢，并指出了主要挑戰。然而，該回答整體較為概括，盡管涉及歷史時間節點，但未詳細說明關鍵人物及其研究成果，對中醫藥現代傳播的具體情況亦缺乏深入分析。為了優化大語言模型的回答質量，“我”調整了提問策略，采用分步提問的方式，逐步明確研究意圖，以引導其提供更具針對性和細節化的內容。具體而言，依次提出以下四個問題：

1.中醫藥最早是如何進入歐洲市場的？

2.目前中醫藥在歐洲的主要傳播渠道有哪些？

3.歐盟的監管政策如何影響中醫藥的傳播？

4.歐洲不同國家對中醫藥的接受態度如何？

通過這一策略，DeepSeek的回答更加系統化，涵蓋了中醫藥在歐洲的歷史演進、當前發展態勢、傳播渠道、監管政策、教育培訓體系以及社會接受度。相比初始的廣泛性提問，分步提問法不僅增強了回答的針對性和深度，還避免了信息過于籠統或缺乏細節的問題。這一結果表明，精準設定提問意圖能夠有效提升大語言模型的輸出質量，使研究者能夠更全面、深入地理解中醫藥文化在歐洲的傳播格局及其影響因素。

（三）人機對話的規則與人際交往的變化

任何言語行為都需要遵守一定的規則，而已有的研究表明，大語言模型在文本生成過程中可能會出現“AI幻覺”。“AI幻覺（AIHallicinations）是指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在生成文本或回答問題時，盡管表面上呈現出邏輯性和語法正確的形式，但其輸出的內容可能包含完全虛構、不準確或與事實不符的信息。”[4]這意味著，大語言模型的對話規則與日常語言交際有明顯區別，其中之一就是“無成本的捏造”——在日常語言中，人類普遍遵循“無必要，不撒謊”的原則，所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但大語言模型卻呈現出“寧濫勿缺”的語言“人格”。

為了系統性地分析這一問題，我們以中醫藥文化傳播研究者的身份，與DeepSeek進行對話，要求其分別討論北美洲、歐洲、大洋洲、亞洲及其他地區對針灸的接受度，并涵蓋相關法律法規、公共醫保覆蓋范圍及主要治療領域等方面。我們將DeepSeek的回答整理成表1，以便進一步分析其信息的準確性及潛在的偏差。

DeepSeek 的回答顯示，針灸在非洲、南美洲和中東地區的接受度較低，而在其他地區的應用情況則較為樂觀。此外，DeepSeek對德國和法國的接受度描述基本一致，未體現出兩國在針灸醫保政策上的差異。那么，這一描述是否符合實際情況？為了驗證DeepSeek的回答是否準確，我們利用搜索引擎進行信息檢索，并對比相關權威資料進行交叉驗證。由此發現：

第一，DeepSeek對美國醫保體系中針灸的覆蓋情況描述較為準確。從2010年到2019年，美國的醫保覆蓋率上升了9.1個百分點，達到 5 0 % 以上。此外，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作為美國聯邦政府下屬的主要生物醫學與公共衛生研究機構，曾進行大量關于針灸治療疾病的研究，表明美國醫療界對針灸的認可度較高。

第二，DeepSeek并未提及英國是否將針灸納人醫保體系。根據歐洲傳統中醫藥協會（ETCMA）網站的信息，英國政府尚未出臺針對針灸或中草藥實踐的立法，且針灸治療費用未納入公共醫保報銷范圍，患者通常需要自費。

第三，DeepSeek對德國和法國的描述存在錯誤。實際上，針灸治療費用在這兩個國家均不屬于公共醫保報銷范圍，而是由私人醫保承擔。而且，德國的私人醫保覆蓋率較低，僅占 12 % ，這意味著大多數患者需要自行支付針灸治療費用。在法國，部分私人保險公司會部分報銷針灸等中醫療法的費用，但整體覆蓋范圍有限。

第四，對比世界衛生組織（WHO）2011年的報告，DeepSeek對日本和韓國針灸認可度的描述基本準確。這兩個國家的傳統醫學體系較為完善，針灸已被納入醫療體系，并受到較高程度的認可。

根據上述結果，我們知道DeepSeek 的回答存在信息不全面和“AI幻覺”的問題，特別是在一些事實性問題上。因此，在利用大語言模型進行研究時，多方交叉驗證至關重要。研究者可以采用以下策略提高信息的可靠性：

第一，通過查閱權威機構網站、學術論文和官方文件，驗證AI生成內容的準確性。

第二，在DeepSeek 給出結論或數據后，進一步追問其信息來源，然后核查數據出處是否可靠。

第三，采用分步提問和細化問題的方式，引導模型生成更精準的回答，以減少信息偏差和模糊性。

由此可見，在中醫藥文化全球傳播研究中，與大語言模型的交互不僅需要構建合理的問題，還需要結合其他信息來源進行嚴格的事實驗證，以確保研究結論的科學性和準確性。

上述研究表明，大語言模型既非毫無價值，也并非絕對可靠，在“事實性結構”上存在一系列問題，而其對研究的作用取決于使用者的提問方式、信息篩選能力以及對結果的驗證與調整。

基于這一認識，我們將通過與DeepSeek的互動實踐，圍繞中醫藥文化的全球傳播現狀展開具體探討，并進一步考察大語言模型在該研究領域中的實際應用價值。

二、DeepSeek對話中的中醫藥文化全球傳播

（一）中醫藥全球傳播的整體情況

在和DeepSeek的對話中，我們分別采用了角色設定、分步提問、細化問題以及結果驗證等方式，旨在從宏觀層面考察中醫藥文化的全球傳播現狀，重點關注其國際形象、海外教育教學情況及在新媒體中的文化傳播，借助DeepSeek的知識整合與分析能力，探討中醫藥文化在全球健康體系中的認知與接受程度。

鑒于與DeepSeek的對話篇幅較長，為提高閱讀的便捷性，研究時我們采用了先讓DeepSeek 回答，再進行自我概括的結構，從而使條目更加清晰。但在對DeepSeek 回答的文本進行解讀與分析時，所使用的均為未經刪減的原始回答。

其中，表2是關于中醫藥文化在全球傳播總體狀況的問答，表3是關于國際社會對中醫藥認可度的問答。

費爾克勞指出：“話語與社會實踐之間的關系是辯證實現關系，即話語在反映社會現實的同時，也在能動地建構一種社會現實，話語與社會現實是密切聯系但又彼此獨立存在的兩個個體。”[5]DeepSeek生成的完整回答即文本，我們可以通過對它的分析來揭示其所反映的社會現實。

為了進一步認識DeepSeek文本的可能價值，我們利用詞頻統計軟件，選取文本中的名詞進行了統計。根據詞頻統計的結果，我們發現中醫藥文化全球傳播的整體情況涉及多個維度，主要體現在七個方面。

第一，中醫藥文化傳播受各國政策的影響較大。詞頻統計顯示，高頻詞有“政策”（26次）、“國家”（24次），這表明在中醫藥的全球傳播過程中，各國政策的影響尤為關鍵。此外，國際化趨勢明顯，“國際合作”（12次）、“國際市場”（6次）、“國際標準”（5次）等詞顯示出中醫藥正在積極融入全球體系，但需要適應不同國家的法規、標準和市場。

第二，中醫藥的科學性與有效性成為核心議題。“有效性”（16次）、“科學”（15次）、“安全性”（14次）、“療效”（11次）、“臨床試驗”（8次）等詞的頻繁出現表明，中醫藥的全球傳播受到西方醫學體系的科學標準和驗證機制的制約。如何證明自身療效，并以科學的方法進行研究，是中醫藥在全球化過程中需要重點解決的問題。

第三，文化傳播與認知程度對中醫藥有深遠影響。“文化交流”（8次）、“文化背景”（6次）、“文化節”（6次）等詞的出現，說明中醫藥傳播不僅僅是醫學領域的問題，還涉及文化認知的程度。不同國家的文化背景影響了民眾對中醫藥的接受度，而文化節、出版物等成為傳播的重要途徑。

第四，中醫藥傳播受到法規與標準的挑戰。“法律法規”（11次）、“規范化”（10次）、“標準”（7次）、“法律”（7次）、“知識產權”（5次）等詞顯示，中醫藥的國際傳播受到各國法律法規、標準化進程以及知識產權保護的限制。如何在不同國家的法律框架下推動中醫藥發展，是一個關鍵問題。

第五，中藥產品化與市場化對全球傳播至關重要。“中藥”（22次）、“產品”（11次）、“市場”（6次）、“機構”（6次）、“質量”（5次）等詞的出現，表明中藥的市場化是全球傳播的重要一環。如何確保產品質量，滿足國際市場的需求，同時應對市場競爭，是推動中醫藥國際化的關鍵。此外，針灸的特殊地位也使其在中醫藥中不容小。雖然“針灸”（8次）的詞頻不算特別高，但在全球范圍內，針灸作為中醫的重要組成部分，已有較高的國際認知度。相較于中藥，針灸的傳播更為成熟，可能是因為其非藥物性更易被不同文化所接受。

第六，關于爭議與挑戰這個話題，在DeepSeek的回答中多次出現。“爭議”（6次）、“倫理”（10次）等詞的出現，表明中醫藥在全球傳播過程中仍面臨一定的質疑，包括療效、安全性、倫理問題等。此外，“差異”（5次）也說明中醫藥的傳播需要在不同文化體系之間尋找平衡點，以便更好地適應不同的國際環境。

第七，科研與教育是中醫藥傳播必不可少的支撐。“科研機構”（8次）、“科學研究”（5次）、“課程”（7次）等詞表明，中醫藥的全球傳播需要學術界的支撐，并通過教育體系來培養國際化人才，推動學術研究，以提高其國際影響力。

根據對DeepSeek文本的分析可知，中醫藥的全球傳播涉及國際合作、科學驗證、文化傳播、法規標準、社會認知、市場化、針灸推廣、爭議挑戰，以及科研教育等多個方面。其中，科學性和有效性的驗證仍是關鍵問題，而法規、文化適應性和市場化進程則是決定中醫藥在國際社會能否進一步發展的重要因素。

（二）中醫藥形象構建的若干方面

肯尼斯·格根（KennethGergen）是這樣描述語言建構的：“我們用來描述世界的語言并非自然的鏡像，而是社會共同體約定的共同創造。”[6]他指出，語言不是純粹地反映客觀現實，而是由社會共同體共同創造的，強調了語言在建構現實過程中的重要。AI的回答也并非單純的“客觀事實”，它是全球不同社會共同體通過語言建構的結果，因此，通過AI的回答，我們可以考察全球范圍內的中醫藥形象是如何被建構和傳播的。

1.中醫藥文化形象建構涉及中醫藥研究機構、中醫藥醫療機構、中醫藥專家、國醫大師等方面。圍繞上述四個主要方面，我們對DeepSeek展開“詢問”，相關信息見表4。

以上四個問題的回答主要涉及事實層面的信息。然而，DeepSeek為何給出這些答案而非其他可能的答案？這些答案的價值和準確性，仍需進一步交叉驗證。為此，我們查閱了多種權威來源，一一進行比對分析。

根據“維基百科”，1973年，中國科學家屠呦呦首次從中藥青蒿中提取出有效單體青蒿素結晶，并因此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這一發現對中醫藥的現代化發展具有重要意義。此外，根據“百度百科”顯示的信息，中國中醫科學院下屬的中藥質量標準化研究室、中醫臨床基礎醫學研究所（中醫藥標準研究中心）主持并完成了多個中醫藥標準化項目，因此在中醫藥研究領域排名領先。

關于高等院校的學科建設，“百度百科”提供的相關信息表明，上海中醫藥大學的中醫學、中藥學、中西醫結合醫學、針灸推拿學、康復治療學、藥學等專業均為國家級一流專業，并依托中藥標準化技術國家工程研究中心、中藥標準化省部共建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中藥現代制劑技術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等科研平臺開展研究。而北京中醫藥大學的中醫學、中西醫結合和中藥學均為“雙一流”建設學科，其中中醫學和中藥學更是國家重點學科。此外，該校提出的中醫體質辨識已被納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的《中國的中醫藥》白皮書①，以及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中國防治慢性病中長期規劃（2017—2025年）》②。

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官網顯示，該校獲創新科技署資助成立中藥創新研發中心，并制定中藥復方臨床試驗報告指引，以提升中藥研究水平。然而，DepSeek提及的“中醫藥防治傳染病研究”相關信息，在權威來源中未能找到確切佐證。此外，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官網提供了大量關于針灸和中醫藥（TCM）的研究成果及科普資料。由于翻譯問題，DeepSeek 提供的“歐洲中醫藥學會”與其官方網站上的正式名稱不符，準確的名稱應為“歐洲傳統中醫藥協會”（European TraditionalChineseMedicine Association，ETCMA）。

在中醫藥研究與臨床實踐方面，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和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龍華醫院確實取得了顯著成就，在國內外享有較高聲譽。此外，美國太平洋中醫學院診所自1986年以來便致力于中醫（東方醫學）教育，是美國規模最大的中醫學院之一。近年來，該學院不斷擴展，提供整體健康證書，以及綜合醫學學士、碩士及博士學位，并涵蓋針灸、中草藥和推拿治療。然而，現有資料未顯示其在科研方面的重大成果，推測其主要側重于中醫教學和臨床診療，而非科研創新。

關于DeepSeek列舉的10位具有影響力的中醫藥專家及10位國醫大師，經核查，這些學者均為院士、學部委員或知名專家，在中醫藥領域具有重要學術地位。從整體上看，DeepSeek在中醫藥科研機構、醫療機構以及專家人物的選擇上基本符合實際情況。然而，其回答中涉及的部分機構名稱、研究成果及專家成就等關鍵數據的準確性存在問題，還需通過多種渠道進行交叉驗證。此外，某些信息的呈現過于籠統，缺乏必要的細節支撐，這就要求我們進一步追問或拓展信息來源，以獲取更詳盡的數據，從而確保信息的準確性、權威性和完整性。這一現象表明，在利用大語言模型開展研究工作時，過度依賴LLMs的回答可能導致信息偏差或過度簡化。因此，研究者必須采取多源信息核查和比對的方法，通過系統性的追問和資料整合，確保研究結論的準確性、可靠性，以及信息呈現的充分性和完整性。

2.中藥、中成藥和中草藥構成了中醫藥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在國際上的認可度如何？我們向DeepSeek“詢問”了國際社會對中藥、中成藥及中草藥的接受情況（見表5）。

從表5中，我們可以知道，中藥在亞洲國家認可度較高，但在歐美尚未被主流醫學完全接受，僅作為補充療法；中成藥在中國和部分亞洲國家被廣泛使用，但在歐美主要作為膳食補充劑銷售，藥品身份認可度較低；中草藥在亞洲和歐美補充醫學領域有一定認可度，但在歐美主流醫學界仍面臨科學驗證和質量控制的挑戰。

接著，我們讓DeepSeek對認可度較低的方面提出建議。DeepSeek的建議是：加強科學研究和證據支持（開展高質量臨床試驗、闡明作用機制、建立研究數據庫），提高質量控制和標準化（規范化種植和采收、嚴格檢測、引入現代技術、制定國際標準），加強監管和法規建設（完善監管體系、國際合作、打擊假冒偽劣），推動中藥現代化（開發新型制劑、提取有效成分、結合現代醫學），促進國際交流與合作（學術交流、教育培訓、文化傳播），加強公眾教育和宣傳（科學宣傳、提高安全意識、信息透明化），政策支持與資金投入（政府支持、國際合作基金、產業扶持），保護傳統知識與知識產權（保護傳統知識、申請專利、建立品牌），關注可持續發展（保護資源、推廣人工種植、綠色生產），針對不同地區采取不同的策略。

由此，我們進一步設定了一種情境，即“假設你是一名來自西方國家的患者，請從這一立場出發，對中藥的有效性、安全性及科學依據提出疑問和批評”。DeepSeek是這樣回答的：

許多中藥的療效缺乏大規模、高質量的臨床試驗支持。我很難相信一種沒有經過嚴格科學驗證的藥物能夠安全有效地治療疾病。中藥成分不明確可能導致潛在的藥物相互作用或副作用，尤其是當我在同時服用西藥時。而且我擔心中藥的質量是否得到嚴格控制，是否有重金屬污染、農藥殘留或微生物污染的風險。一些中藥被發現含有有毒成分（如馬兜鈴酸），可能導致肝腎損傷。我如何確定我所服用的中藥是安全的？在許多國家，中藥并未受到嚴格的監管，缺乏監管可能導致市場上存在假冒偽劣產品，甚至摻入未標注的西藥成分，增加健康風險。一些中藥產品在宣傳中夸大其療效，聲稱可以治療多種疾病，甚至“包治百病”。這種宣傳缺乏科學依據，令人懷疑。許多西醫醫生對中藥持懷疑態度。我是否應該信任一種未被廣泛接受的療法？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可以獲悉國際社會對中藥、中草藥、中成藥的認知持不同的態度，但整體仍面臨科學驗證不足、質量控制不嚴格、安全性存疑等挑戰。因此，要提高社會對中醫藥的國際接受度，需要加強高質量臨床研究、優化標準化體系，并推動中醫藥與現代醫學的結合，以提升其全球信任度和應用價值。

3.中醫藥海外教育與文化傳播情況如何？

中醫藥海外教育和文化傳播對于構建中醫藥的國際形象和提升全球認知具有重要作用。以下的對話就圍繞此話題展開。

我：中醫藥的海外教育有哪些形式？

DeepSeek：正規學歷教育、繼續教育與職業培訓、在線教育與遠程學習、文化交流與體驗活動、國際合作與聯合研究、教材與資源開發、實習與實踐機會、社區教育與公眾普及。

我：以上的教育形式中，你并未提到中醫孔子學院。你聽說過“中醫孔子學院”嗎？

DeepSeek：是的，我聽說過“中醫孔子學院”。中醫孔子學院是中國政府在全球推廣中醫藥文化和漢語教育的重要平臺之一。它是孔子學院的一個特殊分支，專注于中醫藥文化的傳播和教育。

我：根據你的了解，各國輿論對“中醫孔子學院”有哪些肯定性的意見和哪些批評性的意見？

DeepSeek：肯定性的意見：促進文化交流與理解、提供高質量的中醫藥教育、推動中醫藥的國際化、增強公共健康意識。批評性的意見：文化差異與接受度問題、科學驗證與療效爭議、政治化與意識形態爭議、資源分配與可持續性問題。

我：你認為哪些國家適合建立“中醫孔子學院”，哪些國家不太適合？

DeepSeek：適合建立“中醫孔子學院”的國家：東亞和東南亞國家，中亞國家，東歐國家，非洲國家，歐美發達國家中如德國、法國、瑞士等對替代醫學接受度較高的國家，美國、加拿大等華人社區較大的國家。

不太適合建立“中醫孔子學院”的國家：北歐國家如瑞典、挪威等國，醫療體系高度規范化，對替代醫學的接受度較低，中醫可能難以融入主流醫療體系。英國等國家對中醫的監管較為嚴格，推廣難度較大。中東國家如沙特阿拉伯、伊朗等的宗教和文化與中醫的理論基礎差異較大，可能對中醫推廣持保留態度。此外，部分西方國家在與中國政治關系緊張時，可能對中醫推廣產生抵觸情緒。

我：請說一說中醫孔子學院在傳播中醫藥文化方面發揮了哪些作用？

DeepSeek：推廣中醫藥知識與文化、培養國際化中醫藥人才、促進中醫藥國際科研合作、推動中醫藥標準化與國際化、擴大中醫藥的國際影響力、服務當地社區、促進中外文化交流、推動中醫藥產業國際化。

我：你認為在中醫藥文化傳播中最值得推廣的經驗是什么？最大的問題在哪兒？

DeepSeek：最值得推廣的經驗包括：整體觀念與個性化治療、預防為主、自然療法與綠色醫療、文化傳承與創新結合、國際交流與合作。

最大的問題在于：標準化與科學驗證不足、文化差異與認知障礙、人才短缺與教育體系不完善、市場亂象與信任危機、政策與法規不健全。

我：如何通過人工智能等數字化手段促進中醫藥文化的國際傳播？

DeepSeek：智能翻譯與術語標準化、在線教育與遠程培訓、智能診療與健康管理、數字化文化傳播、科研與數據共享、智能推薦與個性化服務、跨境電商與供應鏈優化、國際合作與標準化、公眾科普與互動、數據安全與隱私保護。

從上述對話來看，中醫孔子學院在全球的形象是多元且充滿爭議的。一方面，它被認為是中醫藥文化國際傳播的重要平臺，能夠促進文化交流，提供高質量的中醫藥教育，并推動中醫藥的國際化；另一方面，它也面臨一定的質疑，例如文化接受度問題、政治化風險以及資源可持續性等挑戰。因此，才會有部分國家由于對替代醫學的接受度較高，較適合建立中醫孔子學院，而另一些國家因監管嚴格或文化差異較大，推廣中醫藥的難度較大。但不可否認的是，中醫孔子學院確實在推動中醫藥文化全球傳播方面發揮了多重作用，不僅促進了漢語國際教育的發展，培養了國際化的人才，也推廣了中醫藥知識，促進了文化交流。

從傳播內容來看，中醫藥文化的核心價值在于DeepSeek提出的“整體觀念與個性化治療”“預防為主”等經驗，說明中醫藥文化在全球傳播時，應強調其獨特的醫學哲學及其與現代醫療互補的作用。此外，“文化傳承與創新結合”顯示出傳播過程中既要保持中醫藥的傳統優勢，又要適應現代社會需求。但同時，傳播障礙也反映了中醫藥文化在全球傳播中的核心問題，即“標準化與科學驗證不足”“文化差異與認知障礙”“市場亂象與信任危機”等。

從傳播路徑來看，中醫藥文化的全球傳播可以結合出版物、學術會議等傳統傳播途徑與數字化傳播方式，并依托國際合作來擴大影響力，比如說使用DeepSeek等大語言模型獲取文化信息。

三、與DeepSeek討論的啟發

利用與DeepSeek的對話來考察中醫藥文化的全球傳播現狀，不僅是一種新的研究方法，也反映了人工智能在文化傳播中的獨特作用。作為新興的智能工具，大語言模型正在逐步成為全球信息交流的重要渠道，越來越多的人通過人工智能獲取各類知識，使其在某種程度上類似于一個高度智能化的信息搜索引擎。然而，人工智能在信息傳播中的廣泛應用也帶來了一系列挑戰。由于大語言模型的回答受訓練數據和算法限制，其提供的信息可能存在片面性、缺乏權威來源或文化偏差等問題。因此，在利用人工智能探索中醫藥文化傳播的同時，我們需要具備批判性思維，對獲取的信息進行甄別和驗證。此外，人工智能的回答往往依賴用戶輸入的提問方式和語境，因此，在提問時應盡量明確、具體，并結合多角度探討，以獲得更深入的文化理解。從更廣闊的角度來看，人工智能不僅是獲取信息的工具，也可能成為促進文化交流與傳播的重要載體。通過智能翻譯、自動內容生成、跨文化語境適配等技術手段，人工智能可以幫助中醫藥文化更高效地向世界傳播，并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實現更好的理解和接受。未來，如何更有效地利用人工智能推動中醫藥文化的全球傳播，同時規避其可能帶來的誤導性信息，將成為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

同時，與DeepSeek討論的過程也是中醫藥文化全球傳播的研究過程，在此過程中，我們了解到，在DeepSeek看來，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問題。

第一，中醫藥整體上是一個兼具傳統智慧與現代醫學探索的醫療體系，它以整體觀念、辨證論治和個性化治療為核心，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并在全球健康產業中占據獨特地位。中醫藥不僅是一種治療手段，更是一種具有深厚文化底蘊的生命觀，其影響力日益擴大，逐步在世界范圍內得到認知和接受。在醫療實踐方面，針灸已在部分國家獲得較高認可度，并被納入一定的醫療體系。中醫藥研究機構和中醫大學等機構推動了中醫藥教育和學術研究的全球化，使越來越多的外國學者和醫生能夠系統學習中醫藥知識。中醫藥專家和國醫大師的貢獻提升了中醫藥在全球的學術影響力。在“一帶一路”倡議的推動下，中醫藥逐漸成為中國與其他國家醫療合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人工智能等數字化手段正成為中醫藥文化傳播的重要推力。

第二，中醫藥的全球傳播仍面臨諸多挑戰。首先，科學驗證和標準化不足仍是限制中醫藥進入主流醫學體系的重要因素。西方醫學體系強調基于循證醫學的臨床試驗，而中醫藥的整體觀念和個性化治療方式難以直接適配這一評價體系。其次，文化差異和認知障礙影響了中醫藥在不同文化環境中的接受度。部分國家的醫療體系對中醫藥持謹慎態度，甚至存在對其療效的質疑。最后，中醫藥海外教育，特別是中醫孔子學院的發展受到文化差異和政治化爭議的影響，未能很好地發揮作用，人才短缺與教育體系不完善也限制了中醫藥的國際推廣。

綜上所論，依靠大語言模型，并不容易直接建立關于中醫藥的“事實性結構”，卻便于把握全球公眾一種普遍的“集體無意識”，亦即對于中醫藥文化的“認知性結構”。

據此，我們必須認識到，中醫藥文化的全球傳播正處于機遇與挑戰并存的階段；中醫藥文化在理論體系、醫療技術、學術機構、教育傳播、市場發展、政策法規和國際認知方面都展現出較為完整的形象，但要真正實現全球化，中醫藥還需要在科學研究、跨文化適應、國際標準化建設和政策協調方面進一步加強，并通過合理運用人工智能和數字化傳播手段，在全球范圍內獲得更廣泛的認可，才能夠在現代醫學體系中占據更穩固的地位。進而言之，要真正改變中醫藥文化的全球傳播，固然可以繼續借助大語言模型的提示，但真正創造性的方案更需要研究者的積極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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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