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叔叔被找回來后,爺爺就張羅著找人給叔叔介紹對象。介紹人找了好幾戶人家的女兒,那些姑娘一聽說叔叔的情況都打了退堂鼓,只有山那邊的一戶人家答應先過來看看叔叔的情況。
叔叔不知道相親是怎么回事,爺爺奶奶叮囑他:“下午家里有客人要來,你要乖一點兒,不要吵鬧。”
叔叔乖巧地點了點頭。
阿莎覺得這不公平,爺爺奶奶讓叔叔相親,可叔叔卻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山那邊人家的父親和哥哥過來了,說是先把一下關,如果合適再讓兩人見面。那位父親長著一副憨厚的莊稼人的樣子,中等個子,理了個清爽的平頭。那個長了一臉粉刺的哥哥,卻時不時流露出一臉不屑的表情,還喜歡斜著眼睛看人,像個愣頭青。
叔叔被叫了回來,阿莎在村口的酸豆樹下等他。
阿莎問他:“叔叔,你想成親嗎?”
叔叔瞪著眼睛,不解地看著阿莎。阿莎怕他不明白,就解釋說:“成親就是結婚、生小孩。”
“阿莎是我的小孩。”叔叔咧著嘴笑了。
“對,我是你的小孩,但我長大了,長大就不是小孩了。你想要自己的小孩嗎?”
叔叔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想要。”
“家里來了兩個客人,他們來看你乖不乖,如果你乖的話,就能成親,會有自己的小孩。”
“好,我乖。”叔叔換了干凈的衣服,被爺爺叫到那兩個人面前。他什么話都不說,只是害羞地笑。
那戶人家的父親把叔叔從上到下打量了好幾遍,說:“這孩子不開口說話,倒也看不出來有什么毛病。”
“你多少歲了?”愣頭青問道。
“31歲。”
“你會做什么事?”
“放牛。”叔叔眉開眼笑地說,“我最喜歡放牛啦!”
“除了放牛,你還會做什么?”愣頭青語氣輕蔑地問。
叔叔對他的態度毫不在意,樂呵呵地說:“我還會唱歌,我還會……”
“你是不是傻?”愣頭青低聲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爸爸直起腰瞪了愣頭青一眼,爺爺慌忙用眼神制止他。爸爸只好重新塌下身子,靠在椅背上。
“多嘴!”愣頭青的父親沉下嗓子對兒子說。
“你才傻!”叔叔沖愣頭青翻了個白眼,“我不跟你玩了!”

說完,叔叔去廚房找奶奶了,阿莎也跑了出去。
阿莎不知道爺爺后來和那對父子聊了什么,她猜爺爺肯定告訴他們,叔叔養了很多頭牛,家里新建了三層樓房,阿莎的大姑父是紅棉鎮鎮長……
總之,那對父子最終留下來在阿莎家吃了晚飯。爺爺拿出自己平時舍不得喝的靈芝酒,不停地給客人倒酒、夾菜。晚飯的氣氛還算融洽,愣頭青沒有再挑刺,只是不停地喝酒。他時不時和爸爸碰杯,臉上的粉刺被酒精熏得活了過來,更加紅艷,好像在臉上貼了一片牛肉似的。
后來,爺爺送那對父子離開時,他們看見叔叔正在和他的牛說晚安。最近一段時間,叔叔每天晚上臨睡前都會去牛舍前轉轉,跟每頭牛說晚安。那只小牛犢,把頭從木柵欄間伸出來,睜著溫順的雙眼看著叔叔。其他牛把4條腿蜷縮到肚子下面,趴在地上睡覺,好像怕它們的腿逃跑似的。
愣頭青喝得醉醺醺的,指著叔叔哈哈大笑:“看,他確實傻,還跟牛說晚安!”
“你罵誰呢!”爸爸也有些醉了,聽見愣頭青又扯著嗓子罵叔叔,一下子來了火,一拳打在愣頭青臉上。
“你,你怎么打人?”愣頭青怒了,抬腳朝爸爸踢來,但他喝得太多了,走路搖搖晃晃,像踩在冰上。爸爸往后一閃,躲開了,愣頭青卻因為用力過猛,摔了個四腳朝天。
愣頭青的父親臉一沉,對爺爺說:“老固,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
“對不住了!對不住了!”爺爺一邊道歉,一邊罵爸爸,“你這個逆子,多喝了幾杯就耍酒瘋……你就這點兒能耐?”
“誰叫他嘴巴不干不凈,下次再罵我弟,我還打!”爸爸甩著手臂,頭也不回地走了。
爺爺急忙彎下腰去扶愣頭青,愣頭青卻一把推開了爺爺,然后踉踉蹌蹌地跟在他父親的身后,走出了阿莎家的院子。
老黑站在牛圈前,沖著那兩個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歡快地叫了幾聲。
11
很快,周邊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叔叔的情況。愣頭青還添油加醋地把叔叔和牛說晚安的事到處跟人講。這事越傳越遠,傳到十幾公里外的村莊去了。介紹人后來又找了幾個姑娘,可她們都不樂意和叔叔處對象。
一天晚上,爺爺從村東頭回來,又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氣得對著爸爸破口大罵:“就你有能耐,打人我不會啊,要你出手?這下好了,他找不到老婆了,你養他一輩子啊!”
“我養就我養啊!”爸爸抬起頭,看著被自己氣得直喘粗氣的父親,“我養得起他,我也愿意養他……”
“你是該養他,他這一輩子就毀在你手里了!”
“你瞎嚷嚷什么呢!老糊涂了啊,胡說八道!”奶奶照爺爺后背捶了一拳,“你一把年紀了還不會好好說話啊,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這是要鬧哪一出,非要鬧得家里雞犬不寧嗎?”
“爸,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一直在怪我,從來沒有原諒過我……”
“你放屁!”爺爺咆哮道。

“這么多年來,你以為我心里就好過嗎?”爸爸把臉埋在掌心里,好像那斷掌的手紋能告訴他,接下來該說什么。
“所以呢,你就不回家了,長期躲在外面,把我們這些老的小的丟在家里不管了,是不是啊?”爺爺語氣緩和下來,慢慢變成了埋怨。
爸爸終于把臉從手心里抬了起來,看著他的父親,鼻子酸澀。爺爺坐在椅子上,像一座久未有人居住的,一天天萎縮的老房子——他剛硬的白發像蜘蛛網一般在老房子的屋頂閃閃發光。
“25年過去了,你弟弟已經這樣子了,我和你媽也認了。”爺爺吁了一口氣,“是你自己心里放不下這件事,一直不愿意回來……”
爸爸發出了細微的抽泣聲。
阿莎靠近爸爸,用溫軟的手捏了捏他的膝蓋,仿佛那個地方是爸爸的氣門芯,捏捏就能往里面加氣,爸爸就能振作起來。
“哥哥,哥哥,你怎么哭了?”叔叔突然從門外走了進來。
“我沒哭。你怎么還沒睡覺?”爸爸慌忙用手背擦擦眼睛,然后沖叔叔笑了笑。
“你騙人,你哭啦!”叔叔走到爸爸面前,笨手笨腳地幫他擦眼淚,然后緊緊地抱住他。這一瞬間,爸爸覺得,他可以和他弟弟一起去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對抗一切事情。
“我睡不著,我聽到他在罵你。”叔叔指著爺爺說。
“我沒事,你去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放牛呢。”爸爸輕輕說。
叔叔又走到爺爺面前,嚴肅地說:“爸,你不要罵哥哥了,我不要討老婆,我要和哥哥在一起,一輩子在一起!”
“好了,知道了,你快去睡吧!”奶奶把叔叔拉開,想送他回房間睡覺。但他站在爺爺面前一動不動,他要等爺爺親口答應他。

“我知道了。”爺爺嘆了一口氣,用復雜的眼神看著他,“你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他愿意嗎?”
“我愿意,我肯定愿意啊!”爸爸伸直了腰說。
“哥哥愿意啦!哥哥愿意啦!”叔叔高興地走了。
爸爸終于擺脫了屁股下的椅子,他站起來,走到桌子前,說:“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我知道,我這么多年都在外面漂,沒有顧上家,把阿莎和林秋都丟給您二老,很不應該。”
“好呀,好呀,”奶奶高興極了,“不走了就好,你爸年紀越來越大,農活也干不動了,阿莎的作業我們也輔導不了,你弟弟成天念叨你,這家里沒有你不行啊……”
爺爺不知道什么時候抽起了水煙,人沒說話,煙筒里倒是響起了“咕嘟咕嘟”的聲音。阿莎松了一口氣,她知道爺爺不會再發脾氣了,只要他抽水煙,就說明他放松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爺爺低聲問道:“工作丟了嗎?”
“也不是丟了,是我自己辭職了。”爸爸說,“那天我去請假,領導不批,說公司正是最忙的時候,誰也不能請假,我就辭職回來了。”
“也好,回來不管做什么事都在自家門口,我和你媽放心。錢賺多就多花,賺少就少花,人勤快點兒也窮不到哪里去……”
“是的,爸,我也是這么想的。”爸爸附和著,然后話鋒一轉,又說,“不過,我還是有個自己的計劃。”
“什么計劃?”
“我想和林秋一起養牛。”
“你是不是早想好了要搞什么?”爺爺仰著臉,狐疑地看著大兒子,但明顯心情好了起來,臉上洋溢著向日葵一般明艷的色彩。
“我最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要辦個養牛場,養幾百頭黃牛……”
“你養這么多牛賣給誰啊?”奶奶忍不住插嘴問道,“再說,你哪兒有那么多本錢來養牛?”
“只要規模搞起來,就不怕牛沒地方賣,會有公司上門來收的。”爸爸說,“我找南望商量過了,他也支持。至于本錢,我這幾年打工攢了一點兒,南望說養牛政府有補貼,我還可以去銀行申請貸款。”
奶奶跟著點頭:“支持,支持!只要你回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支持。”
爸爸深情地看著奶奶,嘴角上揚,笑了起來。這樣的笑容,他的家人很久沒見過了,以前他像蜥蜴一樣在草叢中、泥地里小心翼翼爬行,現在終于贏來了他們的諒解和支持。
阿莎一直看著爸爸,爸爸說他的養牛計劃時,興奮又認真的樣子讓她著迷。爸爸在她心里越來越清晰、具體,越來越讓她覺得真實、可親,而從前說起爸爸,只是那個在很遠的地方打工的人。她更小的時候,爸爸從外面回來后,她只是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爸爸抱她、親她,用滿是胡茬兒的下巴蹭她的臉,她嚇哭了。
現在,阿莎心里的高興勁兒像山澗噴發的山泉。她開心得想跳起來,摟住爸爸的脖子親他,但她不敢這么做。她怕爺爺奶奶笑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