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又止（八首）

手搖抽水機

我想說什么呢。這些年

你們看到的安裝在深井之上的

人工手搖抽水機實際已堵塞多年

夜深人靜時我搖動手柄

才發現這個秘密

草屑、淤泥、纏繞的頭發

以及長久堆積產生的不明黑色物質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混合交織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想到這些，我胃部一陣翻滾

伴隨著習慣性的心絞痛

這些年啊

堵塞得一滴水都不曾搖出

我只是，一次一次地

假裝堵塞之物并不存在

或者背過身去

看園子里的春天桃花朵朵開

隱隱感覺，那些堵塞之物

渴望有一股強流從背后推動它們

暢快淋漓地流出

這時你會聽到，長久不使用的手柄

在大風中發出“吱呀”的聲響

隨后一層層鐵銹雪花般飄落大地

像是長久積壓的情緒

用自己的語言向世界發出尖銳的抗議

閃光的部分

我想把自己掏空。讓另一個生命

進入?；蛘哌M入另一個生命

一本書，一幅畫，一株路邊的小花

深入欣賞某一個側面，有和諧的悲歡

三觀吻合，一份理解，都是通道

這讓我興奮——灰暗的生活有閃光的部分

心想，把一切都丟掉

以全部的精力守護這活著的唯一證據

而時間是折疊的書頁，立在我眼前

在我的凝視下，它們成為我筆下的詩篇

這是進入的佐證

沒有什么時刻比這更美妙的了

所謂宿命，不過是把自己牢牢地

釘在這閃光的部分

我能和你說什么呢

手機屏幕上，你近在咫尺

在心里，你更近

欲言又止的言語，讓我們最遠

我想說焦慮

怕你擔心，或者厭棄

想說感覺到苦，孤單和悲涼

怕你嘲諷，或遠離

想說幸福

又怕你嫉妒，或說我炫耀

想說我微不足道的心愿

怕它們在你眼里直接熄滅

順道把我心里的火撲滅

我能和你說什么呢

除了談天氣和提醒多穿衣服

仿佛不需要更多的了

干脆什么都不說了吧

海水淹沒海洋

你那一滴，也是孤獨的

時而在海面，時而

在海洋深處

橋上的路燈

把光亮給了來往的車輛與行人

橋上連續的汽笛聲

連接著橋頭兩端的紛擾

橋下，我倒映水中

陪著河水清涼

被夜風狠狠地吹了一遍

路燈，在大庭廣眾之下扁平化

并將隱藏的心事在水中抖出來

在這個分不清清濁的世界

它不敢大聲喧嘩

甚至不敢真實地展現自己

一份善意的信任，也許會讓它

變得面目全非

比如風由柔轉狂，有時只是幾秒鐘的事

就讓它在水中經歷驚濤駭浪

它毫無防備，像是突然

被他人拿著自己的手抽打無數個耳光

一個落寞的夜晚。沒有星星

沒有月亮，我也主動隱身

一切發光的物體默契地熄滅自己

在水中，只有它獨自閃光——

聒噪的世界，終于還給了它

一份完整的孤獨

今日寒風緊貼著我

就像個陌生人，我站在馬路邊

等待川流不息的車輛經過

家在馬路的另一側

那里，有我熟悉的一切

一輛接一輛駛過的車

不會想到馬路旁邊的一個人

正在擔心，只要稍微偏離

就可能造成一個事故

身體的某一處會鮮血直流

甚至直接喪命

不會想到，他們眼中的低速通過

實則是一種高速旋轉

低嘯中自帶尖銳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兩旁的路燈瞪圓了悲憫的眼球

往日的寒風會催促著前行

但今日不會

今日，寒風緊貼著我

今日，唯有寒風

懂得一個馬路旁邊的人

長久佇立，但不會瑟瑟發抖

陰 影

層層疊疊的落葉，把落于地面

的陰影掩埋。此刻已暴露出它們枯黃的經絡

遠方的山脈，暴露于廣袤的黃土地

河流的手臂環抱

一位母親正呵護襁褓中的嬰兒

吟唱著嘩嘩的搖籃曲。路旁的行人

來了又走

留下一些光影的刀刺斜斜地倒插于地面

一些腳印踩碎它們的聲音

并不影響筆直的樹，輕輕搖擺

還會有更多的落葉降生

還有會更多的陰影，被掩埋

在地面

我輕輕地數落著自己

也被自己的陰影數落著

我們成為彼此甜蜜的負擔

但沒有什么事情是永恒的

風一吹，一塊新的地面會誕生

一片舊的陰影，會消亡

絳桃枝

從深冬到初春

形同枯木

半個年度的生命黯然

正如我已過完的半生

身體鐵灰面色鐵青

風里雨里，都是烙印的疤痕

充其量

不過是山水畫中的黑線

或者遠去的大雁

天空蒼茫

高聳的山脈隱退

流水正要逝去……

我的到來

似乎打破了一份平靜——

聚集力量向我綻開一朵朵半重瓣的

深紅的桃花

花瓣上那些

寒冷中凝結的露水盈盈的淚珠

當我凝視，它卻消失

我們談論之后

身旁的空氣突然多出一個人形

里面的部分白得有些深邃

像是要將我帶入某個漩渦

一種黑毛邊構成它的邊界

這種邊界

已不再有你的溫度

——當我們冰冷的談話戛然而止

你起身離開我的視線

這只是我們日常的某一個瞬間

人生無常的某一個瞬間

當下突然虛無

飽滿的情緒似乎被驟然抽離

就像我們剛才還在談論某個話題

而此刻

已各奔東西

或者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