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的貓貓，和需要縫補的世界

第97屆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獎，頒給了拉脫維亞導演金茲·齊巴洛迪斯執導的影片《貓貓的奇幻漂流》。電影講述一只貓在旅途中結識了一群動物伙伴，并在洪水來襲時努力求生的故事。

這部全程無對白、無擬人化臺詞、成本極低的動畫電影，是簡單、溫柔、樸素的，所有喜歡貓貓狗狗的觀眾都將獲得極大的治愈；同時，它也是豐富、深邃、殘酷的，以一個“末世寓言”警示人類：末日何以再來？

以貓貓的視角看世界

在動畫電影的創作領域，擬人化的手法一直占據著主流。《貓貓的奇幻漂流》卻徹底摒棄了擬人化套路。貓貓沒有名字、不說人話、不穿服裝，也沒有明確的社會性動機，它完完全全地回歸到動物的自然本性。

片中，貓貓搶奪魚類是出于生存本能，拉布拉多犬的追隨源于群體天性，狐猴收集人類遺物是對閃亮物體的條件反射……所有行為邏輯均嚴格遵循動物學觀察。主創者顯然也是愛貓貓狗狗的人，對它們行走、跳躍、攀爬、神態等的捕捉細致入微，養貓養狗的人一下子就能get到。

“去人類中心主義”的創作理念頗為大膽，但也帶來奇效——采用動物視角進行敘事，為觀眾打開一扇觀察世界的獨特窗口，我們不再被動物們的“人類化”行為所干擾，而能專注于動物本身的行為邏輯和情感表達，透過它們的眼神、動作和叫聲，進入一個真實而又神秘的動物世界。

導演刻意避免居高臨下的全景鏡頭，轉而以低機位跟拍、輕微晃動的手持感模擬貓的視野。觀眾也成為一只悄然尾隨的小貓，在灌木縫隙間窺見洪水的迫近與伙伴的羈絆。

洪水來臨前，貓貓眼中的森林是熟悉而又寧靜的家園，洪水的突然來襲，巨大的水流淹沒森林和家園，動物們四處逃竄，貓貓在波濤中奮力掙扎，我們也能共情它的恐懼與無助。

在漂流過程中，貓貓與其他動物相遇。在貓貓的觀察和互動中，其他伙伴的性情逐漸展現出來：水豚溫和友善、拉布拉多犬熱情忠誠、狐猴機靈古怪、蛇鷲英勇無畏……

電影對動物的刻畫摒棄了復雜的細節，沒有追求皮克斯動畫那種極致精細、毫發畢現的寫實風格，而是抓住動物最具特征的部分進行描繪。比如，貓貓的輪廓簡潔流暢，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它矯健的身形和靈動的姿態，簡單卻傳神。

整部電影雖然沒有人聲，但一點都不無聊，貓咪的叫聲、狗的吠聲、水豚的低鳴聲、洶涌澎湃的水流聲、蟲鳴聲和樹葉摩擦聲，交織成一曲充滿野性生命力的自然交響，道盡萬物有靈的詩性。

給當下的“末世寓言”

《貓貓的奇幻漂流》能夠在頒獎季所向披靡，顯然并不止于它的“治愈力”。

電影既是在講述動物在洪水中的冒險求生，也蘊含著對人類社會的種種反思，是一則不折不扣的“末世寓言”。

洪水是自然力量的具象化呈現，也是對人類自大、驕傲、貪婪、自私等的懲罰。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淹沒城市、住所與貓形雕塑，也造成人類社會的毀滅——這里只有人類存在過的痕跡，卻看不到人類的身影。

那艘在洪水中漂泊的帆船，是諾亞方舟的變體，在茫茫洪水中，它是動物們唯一的依靠，為它們提供生存的可能，承載著生命存續的希望。

帆船也是縮微的社會模型，聚集了各種不同的動物，象征著人類社會的多元性。這些動物原本生活習性、性格特點各不相同，卻不得不擠在同一艘帆船上，共同面對未知的挑戰，上演著群體博弈的永恒課題——是信任與協作，還是自私與背叛？

在這里，我們看到了小動物的互助。當貓貓意外落水時，一頭鯨魚將它從水中救了出來，接著一只蛇鷲抓住貓貓，將它扛到船的上方再放生；當水豚差點跟船只一起從懸崖墜落時，貓貓和伙伴們齊心協力救出水豚……

在洪水肆虐的末日圖景中，生存資源極度匱乏的現實加劇了競爭，但這群小動物展現出超越叢林法則的互助。這種互助，深植于生命本能中的善意與智慧——一個充滿信任與互助的集體，它的力量遠遠大于個體。

當然，動物之間并非沒有惡意與破壞，比如，電影中的狗群。它們對弱者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貫徹著“贏者通吃”“弱肉強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它們因追逐野兔而拋棄瀕危同伴，是對那些追逐短期利益而背信棄義行徑的精準諷喻……狗群的行為，折射出人類社會的病灶。

《貓貓的奇幻漂流》的“末世寓言”，正是寫給當下的。人類社會面臨諸多嚴峻的問題，氣候變化、資源枯竭、戰爭沖突，仿佛置身一場大洪水前夕。電影令我們警覺：如果遭遇末世危機，人類是像狗群般陷入內耗，還是如帆船上的動物們一樣，在平等友好中摸索出共存的智慧？

電影揭示的答案不言而喻：自私、自大、傲慢，從來都不是維系文明運轉的答案，超越種族與階級的平等、信任、包容、互助，才是新的生存法則，也是延續文明的唯一路徑。

就像影片最末那無比空靈、無比動人的一刻：洪水退去，小動物們在水洼倒影中看見彼此，這一刻沒有你和我或它的隔膜，更沒有強與弱、掠食者與獵物的分野，只有生命對生命的凝視。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