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與不變：跨越時間之河的人犬緣

《張家灣的狗》是一篇關于狗的小說，或者說狗是小說的重要角色之一。其故事的表層結構與敘事線索是這樣的：畫家張瑄買了一只品種為球形博美的小狗，然而卻是病狗，于是他找狗場老板張文彪索賠。張文彪截獲一批被私自販賣待宰的狗，賠償給張瑄一只薩摩耶和德牧的雜交狗。但是，這不是全部的情節，至多是故事的二分之一。盡管小說篇幅不長，可是內容卻頗為復雜。細究起來，《張家灣的狗》寫了兩個關于狗的故事。張瑄買狗只是小說的線索之一，這個現在的故事，是小說顯在的線索。它還內嵌著一個過去的故事和隱在的線索，也就是另一個狗的故事：明朝永樂年間，富人秦邦家養一只名叫玉虎的白犬。該犬靈性過人，忠誠孝義。秦邦行商途中被劫匪謀害而死，玉虎終日死守主人身葬之處，以其哀號聲令途經官員生疑而調查疑案，案情水落石出，劫匪伏法歸罪。秦邦沉冤得雪，玉虎觸樹而死。

這個隱在的故事，名叫《秦氏犬》，是清朝嘉慶年間進士徐謙所著《物猶如此》里的篇章。畫家張瑄是兩個狗故事的聯結者和居間人，他是現在、顯在故事的當事人，也是過去、隱在故事的觀察者。所以，《張家灣的狗》在兩條主線索之外，還存在一條敘事副線，那就是張瑄和早餐鋪老板大老楊的故事：因張瑄為大老楊的早餐鋪題過字，從而成為早餐鋪的顧客和大老楊的朋友。由此，大老楊也在閑聊中知曉了張瑄買狗、索賠和得償白色雜交狗的事。同時，大老楊愛讀閑書，《秦氏犬》便是其中之一。大老楊就這樣走進了兩個狗的故事，大老楊的情節副線也就這樣被編織進了兩條主線。

然而，這些情節線索在小說結尾處卻意外且神秘地建立起更加緊密的聯系，最終讓兩個故事——現在的、顯在的雜交狗故事和過去的、隱在的秦氏犬故事構成鏡像關系，成為互文性文本。在小說行將結束的時候，張瑄帶著賠償的雜交狗又來到大老楊早餐鋪，張瑄給大老楊背誦《秦氏犬》，背誦到“犬猝觸樹而死，人為埋主冢旁”的時候，他發現大老楊“停住手里的活計，眼圈紅紅的”。這無疑是一個令人困惑的細節，為什么大老楊會因秦氏白犬的死而傷感？難道僅僅是被玉虎的忠義之行所感動？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接下來的細節：當張瑄告訴大老楊他給新獲賠的雜交狗取名“玉虎”的時候，大老楊“嘴里念叨著，眼睛又有些濕潤了”，“那狗聽到大老楊念叨，不跑不叫，溫順地趴在了他的身旁”。為什么大老楊在聽到“玉虎”的時候會淚目？在聽到大老楊沉吟呼喚“玉虎”之名時，雜交狗又為什么會格外溫順？這些細節，其意圖究竟何在？大老楊與秦邦、秦氏犬與雜交狗之間，又到底是什么樣的關系？

如果聯系張瑄在第一眼看到白色雜交狗時的心理反應和《秦氏犬》故事里的題詩，這些細節的暗示和象征意義也就不難理解。那只狗“有一種不同的氣質，眼睛里有一種清澈，站姿中有一種高傲”。這是張瑄初見白色雜交狗時的印象，顯然，張瑄所聯想到的是秦氏犬的氣質。我們再來看《秦氏犬》故事里的題詩，即：飛蓋巡河御史來，沉冤一旦雪泉臺。白楊已拱魂猶戀，落葉秋風片片哀。這首題詩，原本是對故事結局的詠嘆。“白楊”一句，原意旨在感嘆人犬之情。但在這里，“白楊”之楊與老楊之楊，自然之物稱與人物之姓氏的移位和易用，當是作者刻意為之。并且，大老楊與秦邦的身份，均為生意人，也是對位關系。由此，《張家灣的狗》里相隔數百年的故事，其間貌離神合的角色，其隱藏的暗示和象征意義就很明顯了：薩摩耶和德牧的雜交狗，就是再生的秦氏白犬玉虎；而大老楊，則是轉世的秦邦。

至此，《張家灣的狗》的故事真相就水落石出了，它寫了一個跨越時間之河的人犬緣。從秦氏犬忠義為主申冤，到張瑄索賠獲雜交狗，時移世易，過去的故事與現在的故事發生了變化。但是，小說更為重要的意義，似乎在于表明：歷史是現實的鏡子，現實有歷史的影子，現在仿佛是過去的化身，在內在的意蘊層面，顯在的故事和隱在的故事又沒有發生變化。

《張家灣的狗》是《秦氏犬》的當代版本，它們互為鏡像。但是，就像鏡子里邊的成像，左手換位為右手。首先，情節的結構形態發生了變化。秦氏犬的故事，基本的情節設計是“狗救人”，從修辭學的意義上，狗（白犬玉虎）是主體/主語，而人（秦邦）是對象/賓語。張瑄買狗的故事，其基本的情節結構則是“人救狗”，即：張文彪發動所謂的愛狗人士營救被不法狗販販賣的寵物狗。因此，兩個故事的變化之處是角色（人與狗）關系恰好發生了轉換。其次，人物的財富觀念發生了變化。《秦氏犬》里，秦邦之所以身遭橫禍，被劫匪刺死，源于他對財富的追求欲望。在占卜不利的情況下，秦邦的行為是“妻諫弗聽”“犬阻不止”，執迷“不悟”，固執出行。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古老訓言。相反，大老楊的財富欲不強烈，即便是他的父輩“有在京城東來順、又一順掌灶的”，他這輩兒的“其他的兄弟姐妹們有的做房地產了，有的搞出版發行了，有的提籠架鳥了”，他“還親自在灶邊忙活”，安于閑淡的生活。大老楊是與秦邦形成鮮明對照的一個形象。再次，狗的功能和形象價值發生了變化。《秦氏犬》里，白犬玉虎是充滿靈性與人性的動物形象，被徐謙賦予了人格化特征。《張家灣的狗》里的狗，不論是球形博美，還是薩摩耶和德牧的雜交狗，抑或是其他的狗，都只純粹是被人類豢養的寵物和玩物。

只是，這些變化的，都只是敘事的形式層面。小說的價值層面或意蘊層面，《張家灣的狗》和《秦氏犬》依然保持著統一性。首先，兩個故事的情感態度/敘事倫理是一致的。清嘉慶徐謙的《秦氏犬》，寫明永樂年間的舊事，采用借古喻今的筆法，具有明顯的影射意味，也有明確的諷刺色彩，是一個傳統的道德訓誡故事。《張家灣的狗》寫當下時代和社會事件，不管是販賣動物還是營救寵物，不管是寵愛狗還是將狗作為餐桌上的菜，其所映射的時代內容，其所描摹的浮華世象，在近乎于實錄的筆調下，其所暗含的諷喻性、諷刺性是顯然的和強烈的。其次，兩個故事里的人性觀是一致的，都意在揭示人性的恒定性。《秦氏犬》里的人和狗是對比性的形象：玉虎忠心耿耿、忠肝義膽，令人肅然起敬；而人卻似乎總是在對物欲的追逐中迷失自我，令人不齒。其贊美動物的忠誠與信義，也諷刺人性的貪婪與欲望。《張家灣的狗》里的張文彪大張旗鼓、興師動眾地營救寵物狗們，與其說是出于保護動物的目的，不如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他高舉保護動物的旗幟，打著反對虐待動物的幌子，真實的意圖卻是將這些狗轉化為自己的資產，謀一己之私利。正如小說里的那句話：“人有獸性，獸有人性。”因此，從《秦氏犬》到《張家灣的狗》，從“狗救人”到“人救狗”，人類的逐利之心沒有變化，人性對欲望的追求也沒有變化。

我想起了刀郎的歌曲《花妖》，只因為小鬼撥錯了羅盤經，癡情的書生和花妖，幾經轉世，屢次投胎，卻在同一個空間、同一個地點——杭州一再地擦肩而過，空留遺憾，將愛而不得、戀而不聚的悲劇重復搬演。《張家灣的狗》仿佛也是按照如此邏輯敘事，“歷史上繁華的碼頭張家灣，經過百年的沉寂，現在已經是大產權房、小產權房林立了，那邊有高速路，有立交橋，這邊還有養殖場、垂釣園和狗場”。《張家灣的狗》里的張家灣，還是《秦氏犬》里的張家灣。同一個空間，同一個地點，時間是變化了，但是人和狗在轉世輪回里，反復搬演的還是“人有獸性，獸有人性”的老故事。

（本評論為安徽省“江淮文化名家”領軍人才培育工程項目成果之一。）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