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inoMigliori:WorkLikeAPoet攝影/ 對談/Photosby Nino MiglioriDialogue BetweenAlessandro Carrer,ClementeMicciche,Yang Mobai

楊墨白(以下簡稱“楊”):“尼諾·米廖禮段意大利攝影史話”個展由西安美術館與加魯佐基金會聯合主辦,作為此次展覽的策展人,請簡要介紹一下尼諾·米廖禮。
亞力山德羅·卡雷爾(AlessandroCarrer,以下簡稱“A.C.”):尼諾·米廖禮于20世紀40年代末開啟了他的藝術征程,如今已99歲高齡,在攝影藝術創作領域深耕77年。他的攝影生涯起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之際,彼時,意大利正處于艱難的戰后恢復期,盡管民眾生活貧困,卻對未來的美好生活滿懷憧憬。攝影之初,米廖禮將鏡頭對準那些走出家門、努力回歸正常生活的意大利人,以這些場景作為創作素材,拉開了他創作生涯的序幕。他的攝影作品一經問世,眾多評論家便將其攝影風格界定為“新現實主義”。然而,他本人對此并不完全認可。在他看來,現實主義攝影的核心在于借助相機如實反映社會真實狀況。新現實主義在當時是國際上對意大利藝術圈的普遍認知,像意大利導演羅伯托·羅西里尼(RobertoRossellini),以及經典電影《偷自行車的人》等,都是新現實主義風格的代表,但米廖禮認為自己并不單純屬于這一風格的攝影師。
楊:尼諾·米廖禮并非一位現實主義的藝術家,他在整個創作生涯中進行了不同種類的、實驗性的、先鋒性的嘗試或風格上的轉變。
A.C.:在尼諾·米廖禮漫長的藝術生涯里,他廣泛涉足意大利當時各類風格的藝術領域,持續更新自己的藝術語言,以多元且獨特的創作理念和手法,成為一位風格多元的藝術攝影家。
在尼諾·米廖禮的創作理念中,攝影機并非創作的必要設備。他的許多藝術創作聚焦于照片的藝術處理過程,核心環節發生在拍攝之后。例如,他會將照片置于顯影液和定影液中沖洗,甚至在感光設備中加入不同的化學材料、試劑,以此讓照片呈現出千變萬化的獨特效果。因此,他的攝影作品具有極為多元的可塑性,既可以像雕塑一般展現出立體的質感與空間感,又如同畫作一樣傳遞細膩的情感與豐富的意境,是一種極具創新性且獨立于現代藝術既定模式的獨特表達方式。
楊:作為一位意大利藝術家,尼諾·米廖禮的作品反映了這個國家哪些獨有的文化及風格特色?
A.C.:尼諾·米廖禮攝影生涯初期,作品真切生動地反映出當時意大利的現實生活風貌。從人物神態、室內外擺件、生活物件,再到建筑樣式、氣候特征、穿著打扮,以及他們的日常活動,無一不是典型的意大利元素。這些元素相互交織,勾勒出一幅充滿意大利風情的社會生活畫卷,讓觀者感受到那個時代意大利人的真實生活狀態。
克萊蒙特·米奇凱(ClementeMicciche,以下簡稱“C.M.”):進入創作的第二階段,我們能看到尼諾·米廖禮從聚焦人物與生活的新現實主義,過渡到以《墻》為主題的系列展區。這里的墻,取自他所生活的城市博洛尼亞。在這些墻壁上,張貼著各式各樣的海報、報紙,還留存著孩童與年輕人的涂鴉,以及報紙破損、先前張貼物被撕下后的斑駁痕跡。這一系列景象,宛如一部生動的編年史,忠實記錄著博洛尼亞這座歷史名城的變遷。
“喬治·莫蘭迪”系列同樣值得關注。尼諾·米廖禮曾擔任莫蘭迪的攝影助手,他緊緊追隨莫蘭迪的創作足跡,拍攝了莫蘭迪創作地的景象。這些照片并非僅僅如實呈現景色,而是經過了特殊處理,每一張都仿若精心摹畫而成,呈現出一種獨特質感,酷似莫蘭迪的畫作,實則為攝影作品。通過這一系列作品,尼諾·米廖禮以獨特視角記錄下意大利的發展變遷。
楊:意大利與中國都是歷史深厚的國家,佛羅倫薩之于意大利就像西安之于中國,都占據著舉足輕重的歷史地位。有時候,輝煌歷史或者既有的璀璨藝術成就在一定程度上是創作靈感的來源,但另一方面會不會成為一種負擔或演變成創作的陷阱?
C.M.:我認為,藝術家的創作是否受到豐富歷史環境的限制,這因人而異。就拿尼諾·米廖禮出生的城市博洛尼亞來說,它是意大利一座歷史極為悠久的城市,那里擁有世界上第一所大學一博洛尼亞大學,即便在現代也聞名遐邇。在我看來,對于有天賦的藝術家而言,歷史和傳統對他們的影響并非直接從歷史中汲取靈感這么簡單。相反,藝術家們以一種潛移默化的方式生活在歷史氛圍里,歷史對他們的影響是間接的,并在不知不覺中被吸收內化。再者,一個國家的歷史和文化傳統在藝術創作的進程中并非停滯不前,而是持續向前發展的。歷史與傳統并非一成不變,藝術家也基于自己的視角對過往歷史進行詮釋,在這一過程中,藝術得以不斷進步。
楊:我認同這個觀點,歷史是滋養我們的,而不是我們難以創新的借口。
A.C.:意大利語言學家翁貝托·埃科(UmbertoEco)曾指出,要想在完全“無”的基礎上創造出全新的事物,即讓原本不存在的東西憑空出現,這在語言學領域是不可能實現的。這一觀點同樣適用于藝術創作,回顧20世紀90年代的先鋒藝術家,他們所開創的各類藝術流派,無一不是在前人已有成果的基礎上進行創新發展。我們當下擁有的資源一一歷史傳承下來的內容,是自由獲取、無需成本且天然歸屬于我們的,即便我們主觀上試圖忽視它,但它依然是我們藝術創作根基的一部分。事實上,歷史確實能夠衍生出眾多嶄新的藝術表達形式。


楊:看過尼諾·米廖禮現實主義風格的作品后,再看他的“靜物”系列,別有一番意味。
A.C.:在“靜物”系列中,我們能夠看到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畫家卡拉瓦喬《水果籃》等作品的影子。同時,每個靜物水果上都包裹著一層清晰可見的塑料(保鮮膜)。作為工業文明發展的產物,塑料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諸多便利。但“靜物”系列作品也引導我們思考,塑料在帶來便捷的同時,是否也傳遞出一種焦慮、限制與壓迫感?這無疑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深人思考現代工業文明對生活影響的獨特視角。
由此,米廖禮傳遞出這樣的理念:攝影師并不一定要在所謂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去尋覓一個看似完美的拍攝對象,即日常生活中的任何場景都有可能成為絕佳的創作素材,關鍵是攝影師要有合適且獨到的想法。
楊:為什么評價尼諾·米廖禮是“像詩人一樣工作”?
A.C.:把尼諾·米廖禮比作詩人的觀點源自兩位歐洲哲學家。第一位是加姆巴蒂斯塔·維柯(GiambattistaVico),他對歷史的看法恰好呼應了你之前提及的觀點。在他眼中,歷史宛如一個永不停歇的漩渦,新舊水流不斷交替循環,而這個過程恰恰是靈感的源泉。第二位哲學家是喬治·阿甘本(GiorgioAgamben),他率先將藝術家類比為詩人。詩人運用自己獨特的語言,雖身處當下,卻常從過去與未來的視角進行創作,借對過往與未來的描繪海報#c32,1954 攝影:尼諾·米廖禮( °ledcirc NinoMigliori)

映照現實。正因如此,他覺得這種特質與尼諾·米廖禮的作品極為契合。
美國心理學家、美學家魯道夫·阿恩海姆(RudolfArnheim)認為,藝術作品能夠喚起觀眾的情感和想象,這種想象在一定程度上類似于白日夢,是一種自由的、創造性的心理活動。通過藝術,人們可以在想象中實現現實中無法達成的愿望和情感體驗,就像白日夢為人們提供了一個超越現實的心理空間一樣。最早明確提出藝術是一種白日夢的是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為什么會這么評價他?首先,夢往往以較為抽象的形式呈現,白日夢更是人人皆會經歷,它不專屬于任何特定群體,具有普遍性。夢通常會反映現實,白日夢也必然與現實有所關聯,可它終究是夢,在現實中并不存在,具有抽象性。在抽象、夢境、幻想與現實之間,存在著一種極為恰當的關系,這種關系恰好能用來描述尼諾·米廖禮的藝術作品一它們既扎根于現實,又充滿幻想色彩。尼諾·米廖禮也曾表達過類似的觀點,他認為他的攝影作品不能僅僅是對當下物質生活的簡單復刻。作品固然會與物質生活存在相似之處,但絕不能等同于物質生活本身,這是他堅守的創作理念。
楊:在作品梳理及空間關系運用上,二位是以什么樣的線索籌備這次展覽的?對于觀眾有哪些觀展建議?

選自“變容”系列,紅漿果,2002 攝影:尼諾·米廖禮( °ledcirc Nino Migliori)
C.M.:我們一看到這兩個偌大的展廳,便發覺與我們平常在意大利所見的展覽空間截然不同。經過幾天的深入研究與探討,我們決定采用偏垂直布展的方式。這種布展形式在意大利從未出現過,對我們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嘗試。在色調布局方面,我們依據作品的時間順序進行規劃。前期展示的是黑白新現實主義作品,它們承載著歲月的記憶。隨著時間線推進至現當代藝術階段,逐漸過渡為彩色作品,生動展現出時代發展帶來的活力與多元。
A.C.:從策展的專業視角來看,展出作品與展覽空間之間必然要構建起某種緊密且和諧的聯系,這種聯系需要清晰地傳達給每一位策展人和參觀者。一旦這種關系未能妥善建立,展廳就會淪為掛著照片的普通走廊,而無法成為真正意義上傳遞藝術魅力的展覽空間,展覽最重要的意義也就隨之喪失。
我會建議大家在踏人這個展覽空間前保持一種純粹的開放心態。自然地走進來,直觀地感受眼前所見,讓自己的思緒自由流動,收獲當下真實的感悟即可,更多地去思考作品在自己的腦海中留下了什么,對自己的認知、情感和審美帶來了怎樣的觸動與影響。
(文字內容整理自展覽策展人亞力山德羅·卡雷爾、克萊蒙特·米奇凱、楊墨白關于攝影家尼諾·米廖禮的對談)


作者簡介:
尼諾·米廖禮(Nino Migliori),1926年出生于意大利博洛尼亞。1948年開始攝影創作,并迅速躋身國際攝影界權威性代表人物之列。其早期作品緊密關聯新現實主義(Neorealism),同時始終致力于探索攝影語言在技術與表現層面的可能性。高產且不懈的創作實驗,使其成為二戰后眾多美學思潮的關鍵人物與先驅。作品曾被博洛尼亞現代藝術博物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巴黎歐洲攝影之家等機構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