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沒有一個清晰恒定的小說觀。或者說它一直在移動——很難說“進化”,充其量是,在各種影響中自我搖擺、演變。
甚至于,我自己的創作實踐就是分裂和矛盾的。
比如寫短篇小說時,我崇尚簡約、節制,偏好神秘和詩性;在短篇小說里,故事當然重要,但也不絕對,更多是執迷于故事的碎片組合。但我的長篇,不管從哪個方面看,與短篇寫作風格都是截然迥異的,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作者。
我一共寫了三部長篇,歸納起來,共同特征是:懸疑性。
其實我也不知自己為何變成了一個“懸疑作家”,但回想起來,寫第一個長篇前我所想的就是:要好看。
什么是好看的小說?就是你隨便將它遞給陌生的某人,他翻幾頁,就想接著翻下去。是這個故事本身吸引了他,而不是某些其他原因,或必須讀完而強行讀完它。盡管對很多專業讀者和同行來說,好看可能并非什么好事,而是一種缺陷。
每個人的寫作出發點有所不同。十幾年前,在我還在做文化記者的時候,我發現,許多小說不怎么吸引人。通俗地說,就是不好看了。
當我開始寫第一個長篇時,并沒有充足的技巧和經驗,也不曾深思熟慮,唯一個想法貫穿始終,就是要盡可能寫得好看一點。
“懸疑”這個元素,是很自然地跳進我寫作的。
不管閱讀還是寫作,我個人比較偏好在小說里有一種持續的懸念,懸念中又隱藏著一種智性。這也是一種講故事的能力,就像邀請一個陌生人進到一個甬道,你得始終用一點微微光線,一點隱約發現,一絲興奮,才能繼續牽引他而不至于使他中途打返。
第一個長篇基本滿足了我的初衷。后來它被市場歸為“懸疑小說”,對很多大眾讀者而言,可能也是“推理小說”。實際上,寫作時我并沒想這是個什么類型,甚至也沒看過幾本推理書。
那個長篇后來得到了比較好的結果,包括各種版權,很順利地賣掉了。實際上,如實反省,這件“好事”對現在的我難稱好事。因為它和它的影響,將我不知不覺推到另一個泥淖。我第二部長篇,干脆就是純正的懸疑小說了——盡管其內核依舊是嚴肅的。現在,《不存在的她》,依舊是個“懸疑”故事。
當意識到這個事實,一直到小說結束前,我都在自我糾結,要不要繼續寫下去。
最終我說服了自己。
其實,我喜歡的很多嚴肅作家都很擅長懸念,對故事的編織和構造各有精彩之處。后來我發現,他們或多或少都有類型的寫作訓練。比如前不久,我發現愛爾蘭作家約翰·班維爾,曾化名續寫過雷蒙德·錢德勒的“馬洛系列”。村上春樹小說里的那種迷離感和懸念感,幾乎源自錢德勒一一而受后者影響的嚴肅作家,不勝枚數。如果你喜歡朱利安·巴恩斯,欣賞《終結的游戲》那種聰明的不可靠敘述、出人意料的結局,那你也該知道,他也寫過好幾部偵探小說。更不用說廣受中國讀者歡迎的保羅·奧斯特,他的故事里常會隱匿著一個偵探的角色。他也影響了眾多作家。去年,我在一個羅馬尼亞作家的長篇《明鏡之書》里便看到了奧斯特。
我想,這似乎也不算什么壞事,寫作本質上就是一種持續練習。我只是練習得還不夠。尚不能高超從容地將“嚴肅”與“懸疑”二者結合。
但是,我確實更喜歡利用案件和懸念編織故事。同時盼望讀者在閱讀故事的時候,不單能看到人物的路徑,還能看到隨著人物行走時徐徐展開的街道、城市、整個社會的環境以及時代。
當然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如果做不到讓它有更多承載,我想,先做到好看,好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