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據朝中社消息,當地時間5月21日,朝鮮新型5000噸級驅逐艦下水典禮在清津造船廠舉行。然而,軍艦下水時發生了“嚴重事故”。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觀摩了典禮,目睹了事故全過程。
根據事故調查組向朝鮮勞動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匯報的初步結論,該驅逐艦船體右舷被刮削,通過船尾部分的救生通道流入一定量的海水。這和商業衛星觀測的船體傾覆情況相同,意味著該艦是在進行“橫向下水”時發生了意外。
橫向下水,即讓軍艦側身先入水,然后整艦側滑進入水中。在此過程中,艦只會出現較大的傾斜。美國智庫史汀生中心指出,朝鮮海軍軍艦通常采用的是艦尾先入水的重力式下水,以及使用浮動干船塢的浮動式下水方式。采用這兩種方式,軍艦都不會出現側傾的情況。而橫向下水,原本是“朝鮮軍艦從未用過的下水方式”。
發生事故的是朝鮮第二艘“崔賢”級新型驅逐艦。首艘“崔賢”級驅逐艦由朝鮮第一大造船廠南浦造船廠建造,已于4月25日舉行下水典禮。當時,南浦造船廠采用了浮動式下水方式。金正恩攜女兒出席并發表講話,以游擊隊英雄崔賢的名字為該級艦命名。
根據金正恩當時的“點名”,第二艘艦的艦名原本準備在另外三位朝鮮人民軍英雄金策、安吉、姜健中選擇。但是,作為名義上的“朝鮮第二大造船廠”,清津造船廠卻把二號艦的下水“搞砸了”。
5月22日,“對事故有明顯責任”的清津造船廠廠長洪吉浩被傳喚到司法機關;24日,“對事故負有責任”的清津造船廠總工程師姜正哲、船體總裝車間主任韓京學和行政副廠長金勇鶴被拘留;25日,朝鮮司法機關又傳喚和拘留了“對重大事故發生負有重大責任”的勞動黨中央軍需工業部(簡稱“軍工部”)副部長李亨先。
朝鮮人事問題專家、史汀生中心研究員邁克爾·麥登對《中國新聞周刊》透露,美方資料顯示,李亨先曾在軍工部的前身及附屬機構“第二經濟委員會”的第六機械局工作,該局負責的正是軍艦建造工作。
“李亨先被如此迅速地問責拘留,是很不尋常的。傳統上,軍工部副部長的任職周期很長,很少會有關于他們的公開丑聞。”麥登說。
事實上,清津造船廠的浮沉,是朝鮮軍工業艱難發展的一個縮影。歷史影像顯示,20世紀90年代,清津造船廠建造的多艘萬噸級貨輪及客輪,都是采用橫向下水的方式。然而,那時的清津廠尚未劃歸朝鮮軍需工業系統,也還沒有建造過軍艦。而最近十多年,軍工體系內的清津廠默默無聞,“崔賢”級2號艦是該廠承接的第一項重大造艦任務。

“我國(朝鮮)三面環海,必須堅決發展造船業……才能出海捕撈大量魚類,改善人民飲食,(然后)發展海上運輸業。”據朝鮮官方媒體記載,這是朝鮮第一代領導人金日成1968年視察清津造船廠時作出的指示。
清津造船廠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日本殖民時期。侵略者在這座小漁村建起鋼鐵工業城市,并將之作為針對蘇俄的軍事勤務基地。在此背景下,日本殖民當局于1937年整合朝鮮半島東海岸各地的小型船廠,組建了清津造船廠的前身。
朝鮮戰爭時期,清津被美國空軍的凝固汽油彈炸成廢墟,90%以上的城區被摧毀。1956年,朝鮮開始大規模重建,清津所在的咸鏡北道地處朝鮮東北沿海,靠近蘇聯,加之當地礦產資源豐富,被定位為“重要工業城市”。
然而,建設起步階段,各方面資源都非常匱乏。朝鮮官方報道披露,咸鏡北道最重要的水產基地金策水產廠成立時,一共只有4艘小船,其中還包括帆船。海運需要的貨船也非常稀缺。在此背景下,金日成特別關注當地造船業的發展。
朝鮮官方統計顯示,金日成一生中親臨咸鏡北道50次,其中視察清津造船廠就高達12次。韓國政府統一部的材料稱,朝鮮將大批在日本學習過造船技術的先進工人遷移到清津,并在1971年到1976年的“六年計劃”時期擴建造船設施,讓該廠達到占地6萬平方米、職工7500人、年產能3萬噸的規模。
國際海事船舶數據庫Ship Vault的記錄顯示,從20世紀70年代起,清津造船廠已經開始建造2000噸級以上的散貨船,以及中大型拖網漁船、魚類加工船等特種船只,它們大多以朝鮮地名命名。
按照朝鮮官方說法,在第二代領導人金正日的關懷下,清津造船廠迎來了更大的發展。金正日6次視察船廠,指導該廠進行現代化改造,直至“建造三千噸級、五千噸級、萬噸級的船舶”。
1988年,朝鮮設立“造船業日”。同期,清津造船廠更名為咸北造船聯合企業,隸屬造船工業省,得到重點發展。金正恩2018年視察清津造船廠時,將該廠稱為“有20多年前成功建造大型客貨船‘萬景峰-92’號的歷史的、前景光明的造船廠”。其中提到的“萬景峰-92”號客貨兩用船,就是這一時期的產物。
1992年,為慶祝金日成80歲壽辰,旅日朝鮮人總聯合會計劃出資建造一艘新的客貨兩用船,取代服役20年的波蘭造“萬景峰”號輪,運營朝鮮元山—日本新潟的國際航線。已有4000噸級船舶建造經驗的清津造船廠,承擔了這項任務。最終建成的“萬景峰-92”號總長162.1米,排水量超過9000噸,載客量達350人。
此后30多年,“萬景峰-92”號一直是朝鮮的標志性船舶。2018年2月,在朝鮮半島和平“破冰”之際,“萬景峰-92”號搭載參加平昌冬奧會的朝鮮藝術團成員抵達韓國,一時為國際社會矚目。據韓聯社報道,截至2023年,該船依然活躍于朝鮮外貿和對外交流活動中。
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發展,依托咸鏡北道以金策鋼鐵聯合企業為龍頭的重工業,清津造船廠成為被金正恩稱為“歷史悠久,技術水平高”的“大型造船基地”,常和西海岸的朝鮮第一大造船廠南浦造船廠并稱。韓聯社曾報道,在20世紀90年代,朝鮮擁有的萬噸級貨輪共計約10艘,大多由清津、南浦二廠建造。
然而,清津造船廠250米的橫向下水船臺,在見證了一系列巨輪下水后,很快陷入沉寂。
據韓國海洋研究院2021年出版的《朝鮮海洋與漁業評論》中披露的信息,20世紀90年代后期,朝鮮的經濟危機導致清津工業區的大型工業企業停工。此后,隨著半島關系緩和,朝鮮大力發展水產出口,但清津造船廠等企業受此前的危機影響,造船進度難以跟上產業需要。在此背景下,朝鮮擴大了船舶進口。有統計顯示,2010年,朝鮮進口漁船142艘,達到峰值。2005年到2017年間,朝鮮進口油輪、貨船亦達87艘。
在此期間,朝鮮將閑置的民用造船產能調整到軍工戰線。據韓國統一部信息,1998年,朝鮮裁撤造船工業省,大型船廠逐步分流至負責軍工的“第二經濟委員會”,其中清津造船廠劃歸第二經濟委員會的時間在2013年前后。這是金正恩成為朝鮮最高領導人之后。也是在2013年到2014年間,現任勞動黨中央書記兼軍工部部長趙春龍,成為第二經濟委員會的負責人。
不過,現有資料顯示,直到2018年,清津造船廠尚未建造過朝鮮人民軍海軍的主力艦艇。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稱,該廠參與了“潛射滲透艇、小型巡邏艇,并偶爾參與研制‘鯊魚’級潛艇”的建造。所謂“鯊魚”級潛艇,是一種執行特種滲透任務的小型潛艇,滿載排水量不足300噸。
這和清津的區位有關。長期以來,朝鮮并無打造“遠洋海軍”的計劃,海軍的主要任務是在西海海域和韓國海軍對峙。因此,西海岸的南浦造船廠,才是朝鮮軍艦和潛艇制造的重鎮。而東海岸有長期承擔軍工任務的羅津造船廠,無須更多產能。
然而,2018年,就在“萬景峰-92”號得到國際關注之際,清津造船廠的工作重心悄然發生了變化。當年7月,金正恩視察清津造船廠。
據朝中社報道,金正恩“詳細了解了新下水作戰艦艇的結構、戰術技術參數和武器裝備安裝情況,并親自進行了試航,高度評價船廠工人為進一步加強海軍力量,高度體現自力更生的革命精神,成功建造出一艘具有優良機動性和火力的作戰艦艇所做的工作”。
韓國統一部網站同月轉載媒體消息稱,原來的清津造船廠已經“停止運營”,現在生產的其實是潛艇和魚雷艇。雖然金正恩在視察時指示將新的客貨兩用輪建造計劃交給清津造船廠完成,但此后,真正負責研發新型民用船舶的船廠,是過去主要制造軍品的咸鏡南道的新浦造船廠。這體現出軍工部對清津造船廠“另有重用”。
那次視察時,金正恩還作出具體指示:“我國三面環海、江河眾多,要搞活整體經濟,把人民生活提高到更高水平,必須果斷地振興造船業,并要求大量建造大型貨船、客船、漁船、作戰艦艇等各類船舶,進一步鞏固和發展漁業、海上運輸、對外貿易和國防力量。”對比1968年金日成對清津造船廠的指示,金正恩的要求中顯然增加了“作戰艦艇”的任務。
金正恩為何會有這樣的部署?當時的一些分析認為,2018年的半島和平進程讓西海海域進入“脫離接觸”時期,朝鮮在西海的軍用艦船需求量降低。而清津造船廠原本承擔貨輪和漁船生產,是因為清津港的轉口貿易一度占朝鮮外貿總額的近四分之一,漁業又是咸鏡北道的代表產業。但2017年之后,朝鮮水產出口及國際貿易遭受全面制裁。在此背景下,南浦和清津都需要重新平衡產能。
但金正恩的想法顯然不止于此。今年4月25日,在南浦造船廠舉行的“崔賢”號下水典禮上,他公開透露了自己的“遠洋海軍”構想。
典禮致辭中,金正恩用“白云蒼狗的海洋天氣”形容朝鮮周邊安全環境的變化。他強調人民軍海軍要能“趕赴世界任何水域,主動地制止敵國的侵略”。所以,“遠洋作戰艦隊通常被認為是帝國主義侵略的代名詞,但現在我們要建設遠洋作戰艦隊”。
面向太平洋的清津造船廠,由此承擔起特殊任務。2018年以來,清津造船廠極少見于朝鮮媒體公開報道,直到2025年3月,朝鮮媒體報道金正恩視察“重要造船廠”的新型驅逐艦建造進展,外界才從影像中識別出清津造船廠,并震驚地發現該廠正和南浦造船廠各自建造一艘后來被命名為“崔賢”級的新型驅逐艦。
在“崔賢”級之前,朝鮮海軍擁有的最大主力艦,還是20世紀70年代建造的“羅津”級護衛艦,排水量約1600噸。大型軍艦建造成本高昂。與“崔賢”級噸位相當的俄羅斯海軍“戈爾什科夫海軍上將”級護衛艦,單艦建造成本就達到5億美元。
最終,經驗豐富的南浦造船廠“用400天奮戰完成奇跡”。5月14日,距離“崔賢”級首艦在南浦下水已過去約三周,清津造船廠內的“崔賢”級2號艦終于被商業衛星觀測到從建造位置開始沿碼頭移動,5月15日停靠在下水位置。隨后,幾艘駁船和支援船停泊在附近。
種種細節顯示出,清津造船廠及其他相關部門,為這次“前所未有”的橫向下水做了大量準備。然而,5月21日,最壞的結果發生了。金正恩現場目睹了事故發生的整個過程。
事故發生當天,金正恩的指示是:在6月下旬召開的勞動黨中央全會上對這一“嚴重錯誤”進行立案審查。但5月21日后,朝鮮連日更新調查進度、拘留重要干部,不僅通過朝中社對外發布消息,也通過朝鮮中央電視臺和《勞動新聞》,在國內進行同步通報。
這符合金正恩“嚴厲指責”后的追責程序。金正恩上一次在現場“嚴厲指責”,是2024年7月,他在視察樣板性的三池淵市建設工作時,發現嚴重的建筑質量問題,并在“嚴厲指責”后當場作出指示:對國家建設監督相、副相立即停職,移交司法機關追究責任;對分管建設部門的勞動黨中央組織指導部副部長降職處分;對“指導建設全盤”的內閣副總理則“重新加以審查”。
截至5月26日,因驅逐艦下水事故被拘留的重要干部,都是軍工部系統的干部。軍工部是朝鮮軍工戰線的最高負責部門,現任“一把手”為勞動黨中央書記兼軍工部部長趙春龍。他領導朝鮮軍工戰線已有十余年時間,今年4月25日還在“崔賢”級首艦的下水典禮上致辭。
由于負有秘密使命,軍工部干部一般極少見于公開報道。一些分析認為,25日被拘留的李亨先,是軍工部分管造艦工作的副部長。目前軍工部約有七名副部長,除了以副部長身份任導彈總局局長的張昌河、任第二經濟委員會委員長的高炳鉉,以及兩位“第一副部長”外,還有約三名分管重點戰線的“普通副部長”,李亨先即為其中之一。
清津造船廠廠長洪吉浩也擁有較高的政治地位。2024年12月,在勞動黨八屆十一中全會上,有一名叫洪吉浩的干部被增補為勞動黨中央候補委員。史汀生中心研究員邁克爾·麥登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美方資料顯示,這位洪吉浩就是清津造船廠廠長。
在朝鮮,大型軍工企業、重工企業的負責人和總工程師,常常得到重用和提拔。現任勞動黨中央書記兼軍工部部長趙春龍,就長期在軍工企業擔任車間經理、廠長。軍工部第一副部長、負責核武器研發的洪承武,早年擔任過寧邊核設施反應堆的總工程師。還有一位副部長洪英七,也是車間經理和工廠黨委書記出身。
李亨先、洪吉浩這樣的重要干部迅速被處理,僅僅是“嚴厲問責”的開始。據朝中社5月23日消息,勞動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對事故調查組指出,就算艦船狀態良好,此次事故是不可容忍的犯罪行為這一事實也不會改變,有關責任人絕不能逃脫自己的罪行。
預計在6月下旬舉行的勞動黨中央全會上,朝鮮官方還會有進一步的處理作出。5月21日,朝鮮中央政治局剛剛作出在6月下旬召開黨中央全會的決定,尚不清楚這一決策是否與同一天發生的下水事故直接相關。
勞動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已經表示,把此次事故視為重大事件,不是因為艦船的損壞有無或經濟損失,而是要給在所有部門蔓延的缺乏警惕、不負責任和不科學的經驗主義態度以嚴厲打擊,敲響警鐘。
金正恩還要求相關部門和造船廠首先要在一個月內迅速修復因下水事故而受損的驅逐艦,并將此上升為“直接關乎國家權威的政治問題,而非單純的業務性問題”。
有分析認為,雖然“崔賢”級2號艦在清津發生下水事故,但朝鮮在東海岸發展海軍的戰略目標并不會因此改變。而清津造船廠通過平羅線鐵路,與東海岸最重要的軍工造船廠羅津造船廠相連,同時又靠近俄羅斯。因此,該廠在整合資源方面有先天優勢,且其為朝鮮東海岸基礎設施最好、規模最大的造船廠,未來仍可以為朝鮮海軍造艦作出大的貢獻。
不過,這次“嚴重事故”顯示出,朝鮮軍工業距離金正恩的“遠洋海軍”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韓國軍方此前認為,僅就“崔賢”級而言,該級艦距離建成服役、形成戰斗力“還需要幾年甚至10年時間”。考慮到朝鮮還有核動力潛艇等其他“遠洋海軍”建設計劃,“崔賢”級2號艦下水事故,是否會促使其調整發展“遠洋海軍”的側重點,值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