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處女作”

我第一次寫小說，沒有經驗，但也沒什么顧忌，憑直覺入筆，七八天就完成了一個短篇。給一位小說家朋友看，他很吃驚，不敢相信是我寫的，他知道我一直寫散文。他把小說推薦給文學雜志，特別說明我是初學者。編輯回復說，不像是初次寫小說的，因為“語言干凈利落，亦有余味，雙線都不弱”。說實話，我不知道什么是“雙線”，盡管我在寫作時熟練使用了雙線敘事技巧。朋友鼓勵我好好磨煉，肯定能成為優秀的小說家。于是我大量閱讀經典、佳作和文學理論，了解各種技巧，以期寫出更好的小說。

奇怪的是，自覺“身懷絕技”后的我，再次動筆時，卻變得畏手畏腳——這樣開頭，能吸引讀者讀下去嗎？寫到一半懷疑結構不新穎，讀過的那些經典中，哪種結構值得借鑒呢？文縐縐的敘述腔調，會不會給讀者造成閱讀障礙？總之，總想把學到的東西一股腦兒用上，打造完美之作，結果寫得磕磕絆絆。朋友看后，評價并不高：“堆砌細節，缺少留白，運用文學手法過多，有炫技之嫌。”總之，失去了那篇處女作具有的天然韻味。他說，其實那篇處女作也不完美，比如有散文化傾向、主旨略顯單薄等等，但它的敘述天真、自在，有一種樸素的美感，尤其是細節真實，情感流露自然。

為什么“懂”小說后，卻不如不懂時寫得好了呢？

生活不也如此嗎？比之幾十年前，我算是很會生活了，而且自覺日子比過去過得好，但是，幸福感在不斷減弱。

年輕時在城里上班，家還在小鎮，住著簡陋的平房，孩子小，妻子尚未工作。那時，我的腦子里并沒有“生活”這個概念，只想“好好過日子”。每天晚上，我們躺在被窩里有說不完的話，她最愛聽我給她講故事；傍晚下班，她會領著兒子去村口接我，然后一家三口手牽手回家。這些畫面，惹得同事羨慕不已，對面的大姐眼里直閃淚花。那時的家，是我生活的“處女作”。

搬進城里后，我認為，要提升生活品質了，要過成城里人的樣子——有一棟寬敞的房子，有一屋子像樣的家具，也該有一輛車代步；兒子要上重點中學，將來考重點大學；我既身在職場，就不能碌碌無為，得有進取之心。年復一年，我按照這些標準和目標要求自己，過上了與以往不同的生活，也確實實現了上述目標。只是我發現，這樣的生活，與千千萬萬人一樣，看上去光鮮，卻平庸、乏味。

在小鎮那幾年，多像我的處女作小說，而同事的羨慕，恰似編輯的評語。實際上，我生活的“處女作”，也有很多不足，比如跑家之苦（盡量風雨不誤），妻子的掌家之難（有次竟向鄰居借錢才交了電費），孩子沒受過幼兒園教育等等，但它具備生活的質感，天然、溫馨、滿足。就像寫小說時無意使用了我并不懂的一種技巧，不懂生活的我，也無意中掌握了幸福的秘訣——簡單生活，有真摯的愛，以及知足常樂的生活觀。

學透了生活“理論”，掌握了生活“技巧”，反而不會生活了，累，并且猶疑，生怕哪里做不好。記得初入職場時，我稱呼比我大十幾歲的領導為“老張”，有時也直呼名字，他并不反感，也沒給我穿小鞋，反而喜歡我的率真。而現在，似乎和任何人相處都小心翼翼，遵循著職場規矩和社會禮儀，活得頗有“涵養”，卻失去了水乳交融的天然韻味。有一次，與一位多年的朋友喝酒，他竟認真地稱呼我的職務，而不像以前稱呼“哥”或我的名字。或許他認為這是對我的尊重，卻讓我心里驟然一涼。

（編輯 兔咪/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