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竹

我老家在成都，但是很小的時候便跟著父母在外地生活。每到假期，父母總會帶我們回老家，那是我們最期待的時光。當時火車很慢，從攀枝花到成都差不多要20個小時。父母總是想方設法找到一塊空地讓我們睡一覺。第二天一早，我和妹妹揉著惺松的睡眼醒來，放眼窗外，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田野，田野中間，經常會看見大叢大叢的竹林。這意味著我們已經走出山區來到了平原，馬上到成都了。這也是我和妹妹最興奮的時候，不僅因為馬上就能夠見到很多闊別的親戚，還因為能再次領略大城市的風采。

說是大城市，其實還是有些勉強，因為20世紀80年代的成都還沒有如今天這樣急劇擴張，高樓大廈也很少，人不多，很多路也很窄。而那時候的我，最喜歡的就是那條窄窄的路。

那條路就在錦江邊，據說就在以前的城墻下，因此叫“城邊街”。我出生的時候，城墻已然被拆毀，不過這個名字卻保留了下來。夏日的清晨，我喜歡一大早就從南門外婆家騎車，沿著城邊街，一路向西騎去。清晨時分，路上還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車在輕霧中行，涼爽而愜意。晨霧中，不時會傳來清脆悅耳的車鈴聲，那是馬路另一邊進城的農民們。那時候路上的汽車還很少，連三輪車都很稀有，中國人來來往往，大多都騎著自行車。沿著那條不寬的路，我向城外騎，總會遇上連續不斷的騎車進城的農民。農民進城，是為了趕早市賣菜。他們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都進行了改裝，后面裝了兩個大大的竹簍，里面裝滿了拿去賣的菜。透過竹簍的縫隙，青青的，白白的，可以猜到他們運的是白菜還是蘿卜。菜應該都剛在錦江的水里洗過，有些菜葉上還有水滴，有些則順著車輪印滴滴答答滴到地面，而菜葉也越加鮮嫩了。偶爾還會遇到一兩輛車，竹簍里不僅有滿滿當當的菜，菜上面甚至還有一叢鮮花，想必也是為那些愛美的主婦們準備的。于是一車紅黃藍綠，在霧中悠然而過，留下一串鈴聲，久久縈繞。

很多年后，讀了些書我才知道，當時我走的那條路，七百多年前陸游也走過。他在《梅花絕句》中說：“當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斷，青羊宮到浣花溪。”

七百多年后，那條路邊已經沒有梅花了，不過我依然順著城邊街，從文廟前街轎蒲巷出發，經青羊宮，一直騎到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因為那時候我的目標不是梅花，而是那一大片竹林。

一千多年前杜甫曾說自己住的地方是“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20世紀80年代的浣花溪與那時候相比也許熱鬧了一點，但是也僅僅是一點而已。出青羊宮之后，路邊經常看到的是成片的農田，農田中往往有大片的竹林。漸漸走近浣花溪，竹林慢慢擴展到了路邊。而最讓我喜愛的一段，路兩邊全部被翠竹占領，竹干挺立，末梢逐漸向路中心彎曲，兩邊的竹梢便在路上空形成了一個碧綠的拱門。微風吹過，有零星的竹葉飄下。那時候還不大懂什么叫詩意，只覺得每到這里，便覺得身心俱凈，似乎脫胎換骨了一般。

很多年后，文廟前街還在，轎蒲巷已經沒有了。青羊宮到浣花溪那條路也不叫城邊街了，似乎改名叫錦里路，路比以前寬了不少，但依然很堵，因此好幾處都修了立交橋。路邊的農田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高樓。浣花溪邊的杜甫草堂現在也處于鬧市區，車水馬龍，早不是“此地兩三家”的清靜。那路邊參天的竹林，也早已不見蹤影。不過好在，在成都平原，竹林依然處處都是。

可是上了大學，多讀了點書，反而感覺離竹越來越遠了。因為大凡中國人，只要稍微讀點書，在他眼前，竹子便不再是竹子，而是一堆名詞、形容詞的雜燴，塞滿了一個個晃晃蕩蕩的書袋。不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就是“獨坐幽篁里”；不是“綠竹半含籜，新梢才出墻”，就是“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好好的竹子，一定要硬生生賦予它某種意義：竹子有節，那叫有節操，那松樹的節操又怎么來的？竹子中空，那叫謙虛，可是同樣中空的蘆葦為什么被罵“嘴尖皮厚腹中空”呢？竹子經冬不凋，被認為是性格堅強，那荷花到秋天就謝了為什么不罵它軟蛋？儒生們把這種給別人強行加戲的做法叫“格物致知”，用同樣的方法，他們\"格”了很多物，“致”了一大堆諸如\"梅花香自苦寒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知”。其實細思一下，便知道這些不過是書生們一廂情愿的自作多情。他們鄭重其事“格”出來的“知\"基本上都是穿鑿附會、郢書燕說。葉嘉瑩先生將這些稱為“語碼”，也就是一種用來寫詩的語言密碼。但這密碼用來指導人生則多少有點驢唇不對馬嘴，畢竟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么高尚的品德，引無數詩人競折腰，讓一大群文人在那里高山仰止自我感動。相比之下，王陽明真是個實在人，他聽別人建議去格竹子，格了七天七夜，圣賢道理沒格出來，倒是把自己格出一場大病。從此后他也覺得格物致知實在不靠譜，轉而開拓別的賽道去了。

回想我讀書時候，應該也是這樣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看到什么景物，就想吟詩一首，可是又不會寫，只好“引詩一句”，看見柳樹便是“二月春風似剪刀”，看見松樹便是“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看見菊花便是“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至于看到竹，那一定是從內到外都感覺靈魂得到了凈化，整個人層次格局都上升了好幾個檔次了。

后來，我就看到了那幅畫。

那是有一次逛到了一個美術展，各種花花綠綠的畫都沒引起我的興趣，而掛在角落處的一張不大的水彩卻讓我如見故人。畫上面是一片金黃的油菜地，油菜地遠處有一大片竹林。這讓我想起多年前跟著父母坐火車回成都，清晨透過窗玻璃看到的景象。多年以后，我現在都還記得畫的名字：小康人家。

那是我第一次聽說“小康”這個詞，當時的理解大概就是平凡人家的意思，很多年后我才聽到建設小康社會的說法，這時候依稀明白，原來這樣在川西最常見的農舍里的生活居然還是我無法企及的，但也算是距離我最近的一種天堂吧。

中國不同地方的農舍，其標志物是顯著不同的。大抵北方農舍以稀疏的樹林為標志，江南的農舍應該都靠水，而川西的農舍則一定離不了竹子。川西平原的田野中，隔不多遠就會看見這樣大叢的竹林。遠看過去，似乎也就是竹林而已，走近看，才能分辨出綠葉掩映中的房舍。每叢竹林里，少則一兩戶，多則四五家，聚居在一起。房屋最早是夯筑的黃土墻，后來變成黃泥糊竹籬，外面涂石灰的白墻，現在基本上都變成了鋼筋水泥的小樓房。房子前面照例有一片空地，用來晾曬收獲的谷物之類，外面有一圈圍墻，圍墻外便是茂密的竹林。而竹林中，往往散布著幾座土堆，前面的碑上，多刻著\"故顯考\"或“故顯妣\"的字樣，這就是他們逝去親人的墳墓了。幾乎每片竹林深處，都有著幾座這樣的墳墓。同一片竹林，就這樣同時庇護著生者和逝者。勞作、上學、下工、放學，日日從先輩的墳前走過，每天都重復著這樣生死的輪回，和諧自然。沒人害怕，也沒人詫異。年長的人會指著一處地方對后輩說：“以后就把我埋在這里。\"晚輩淡然地點頭，似乎是在安排晚飯一道菜放在桌子的哪個位置，波瀾不驚，順理成章。這樣做最大的好處當然是上墳非常方便，跨出院門就是祖墳，擺上香臘貢品，放一串鞭炮。墳地是日日見的，不會陌生，更不會害怕。小孩子還在春風中嬉鬧，男人們抽煙，女人們聊家常，順便給祖宗說說近況，求祖宗保佑后人，之后就可以收拾了回院里吃飯喝酒，仿佛就是到鄰居家串了下門。

川西居民喜歡種竹，除了與成都平原氣候溫暖濕潤適合竹子生長之外，應該與竹子本身的習性和作用是分不開的。小時候看竹峭直參天，想當然地以為它肯定是一種樹，后來在高中英語課本里學到一篇課文《The tallest grass：Bamboo》（最高的草：竹子）才知道，竹子竟然是草本植物。這很讓人驚訝：原來人類種竹，竟然是在種草，關鍵是這草，作用恐怕勝過了很多大樹。竹林既可遮風擋雨，又可乘涼消夏，更給村居帶來無限的風景與生機。川西平原本來就沒有什么風暴雨雪，再有竹林的加持，可謂錦上添花了。

而竹的用途更是難以歷數，幾乎涵蓋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很多年前，成都平民家具可能一半以上都是竹：椅子是竹子的，凳子是竹子的，涼席是竹子的，床是竹子的，掃把是竹子的，撮箕是竹子的，廚房里的菜簍、漏勺、籃子、菜板之類都是竹子的，更不用說夏天的竹扇，冬天的烘籠，還有各種各樣的竹編藝術品了。而對我們這一代以及之前的男孩子來說，竹子還代表著小時候不堪回首的“慘痛”記憶。那時候熊孩子淘氣挨打，父母用的“刑具\"多半是就地取材，直接用細竹枝充當，估計 9 5 % 以上的男孩子都忘不了細竹枝打在屁股上的酸爽滋味。也因為此，川人戲稱孩子挨打為“筍子炒肉”。另外，最富有四川特色的民居也少不了竹子的參與。在鋼筋水泥普及之前，四川的房子墻體多是以木板圍成一來見方的一個個方格，然后將大竹片交錯插入方格中固定，再將混合了稻草的黃泥抹上去，待黃泥干后，再刷上一層白石灰。完工后的房子，青瓦白墻，與翠綠的竹林相映成趣，成為川西平原最有煙火味的景觀。

甚至我現在還記得，我小時候的嬰兒車也是竹子的。當然我不大記得起自己“駕駛\"著這輛車縱橫馳騁的英姿，但是妹妹出生后，繼承了這輛車的使用權，那時候我得以細細觀察這輛車。我發現，這輛車竟然沒有用一根木頭、一顆釘子、一寸金屬，全是竹子做的。不管是車體還是車架，不管是座位還是欄桿，全部都由各種尺寸各種形狀的竹子制成，甚至它的四個輪子也是用竹子做的！如今天的嬰兒車一樣，它座位前面也設置了玩具，就是幾個套在橫桿上可以撥弄作響的圓環，居然也是幾個竹圈套在一根粗竹筒上做成的。據母親說，這樣的車在當時可算是很高檔的了。當時生我的時候家里很窮，根本買不起，這輛車還是一位好心的鄰居婆婆送他們的。看來，即便在五十年前，這種竹車也算是奢侈品了。只可惜妹妹長大后，這輛純竹的嬰兒車就被廢棄了，后來不知所終，大概早已朽壞，回歸生長它的大地了吧。

毫不夸張地說，四川人把簡簡單單一棵竹子榨干用盡，靠它撐起了生活的半壁江山。

說了這么多，我想說的是，同樣是竹，普羅大眾眼里的竹與文人雅士筆下的竹是完全不一樣的，沒有那些名言警句，也沒有那些大義微言，更沒有多少崇高的哲理。對他們來說，竹是庇佑者，也是隨手可得的材料與工具；是勞作時的伙伴幫手，也是相濡以沫的朋友家人。對竹，他們活著的時候物盡其用，離開之后回歸它的根下深處，彼此互不相屬，卻又從未離開。農人們不會從竹子身上悟出什么大道理，更不會把自己“格\"成一個圣賢。他們沒有兼濟天下的奢望，但他們所做的，同竹一樣，遠不止獨善其身。如果說文人雅士筆下的竹是精神的竹，農人們庭前院外的竹就是家常竹吧？

那么問題來了：精神的竹與家常竹，哪一個才更接近竹的本真呢？這個問題似乎沒有答案。但是想到禪宗曾說的三境界，第一境界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境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境界是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似乎又有答案了。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