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根思考的蘆葦

為了尋找教育的桃花源，選擇做一根思考的蘆葦，做一根行走、攀登的蘆葦。

——題記

五十多年前的一個春日，麥苗瘋長著，春風歡呼著。一女子在田間勞作，忽然腹中疼痛，趕回家中，爬到床上，一番汗雨淋漓，一片殷紅滿地，一個嬰兒用一聲嘹亮的哭叫喚醒了桃花朵朵。這女子是我的母親，那用哭聲昭示生命的嬰兒就是我。母親坐月子的日子，每天抱著我坐在床頭，透過小木窗總能看到屋后滿樹的桃花。那些花兒開得密密匝匝，好幾枝擠到窗上，仿佛粉色的笑臉在張望懷抱里粉色的臉蛋。母親看著新開的桃花映著粉嘟嘟的臉蛋，便給我取了現在的名字。那年新紅一片，滿目春色，一個小生命如春天里的芽兒扎根到鄉村的泥土里。如今流水落花春去也，五十多年春去秋來，花開花落，母親老了，我也老了！回首間，我似乎未曾看見“桃之天天，灼灼其華”的自己，卻發現心中那根思考的蘆葦已是瘋長成片。穿行其間，心中的桃花源依舊遙不可及，道阻且長…

初登講臺心在遠

一個暈染了桃花粉色的女孩子，一不小心長成了“女漢子”。小時候，我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楊排風”—村民們見我聰明伶俐，勇敢潑辣，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給我取了楊門女將的一個綽號。母親更是說我“身上有根‘反骨””。那時不懂“反骨”什么意思，后來才明白，那是我的特立獨行、不愿跟風的倔強。一株落在鄉村的蘆葦，卻不甘心隅坐于荒山淺灘，只聽風吟，我想入主城市的公園、湖泊和更廣闊的天地。

執著尋覓的人，總會找到自已安身立命的家園。我如愿考上師范學校并分配到縣城一所有名的學校——賓山小學。賓山小學原名檳山小學，“嬪山”是貝殼累積而成的山，而“山小學”則是被時間和文化加持、浸潤的學校，如今已有119年的辦學歷史，校名中的“檳”也被簡化了。從報到的那一天起，我就成了一名小學語文教師，從此扎根南黃海之濱，面朝大海，期待著年年春暖花開、桃花灼灼。

青春正好，夢想開花的時節，遇見一所有底蘊的學校，遇見一群質樸、優秀的領導和同事，實屬幸事。我那\"楊排風\"的勁兒也很快被發現。工作第一個學期，臨近寒假，學校就推薦我參加縣里的封閉式賽課，選手一律關在招待所里。一個夜晚，一本字典，一篇叫《孔雀、八哥和母雞》的課文，一個孤勇者毫無方向感的打拼。我調動了所有“內存”，設計了很多情境對話、角色扮演等活動，結果只得了個三等獎。心氣兒被掐，我深深反思：原來我的語文課只在形式上花足了功夫，正如文中孔雀和八哥的花式表演、花言巧語，不如實實在在下一個蛋的母雞踏實，自然不會被“農夫”選中。之所以罔顧目標和“雙基”，把課上得花里胡哨的，根本還在于自己“內存不足”，積累太少。

記得當時的卞校長用帶著很濃方言口音的普通話對我說：“小顧啊，你要多讀點教育教學方面的理論書啊，書上會教你很多方法的。”在前輩們的影響和鼓勵下，我開始了教育閱讀，起初無非讀《給教師的建議》《教育的藝術》之類。記得那時候特別流行布魯姆的目標教學法，縣里為推廣目標教學法組織征文比賽。我找來布魯姆的書認真學習，第一次嘗試參加縣里的征文比賽。當時，文章都是手寫在信紙上，我寫了改，改了再譽再改，好幾輪下來，才搞定一篇，結果竟得了一等獎。這個獎給了我莫大的鼓舞，使我從此踏上讀書、寫作這條快樂的\"不歸路”。

閱讀，幫助我發現意義，看清生活的真相，把握人生形而上的一些東西。我喜歡讀點閑書，閱讀范圍不限于教育教學方面。我不在乎讀了什么、讀了多少、怎么讀的，我在乎思索和發現了什么，在紙筆間留下了什么。怕與那些美麗的文字和深邃的思想擦肩而過，我喜歡隨時摘錄，在手機上看到好的推文也會收藏整理。此生，唯有美好的文字令我頻頻低頭。

當然，我更愿意以教育的視角把閱讀生活中的思索、感受訴諸文字。我讀《重建教師的精神宇宙》，寫下《教師，請開啟認識自我的閱讀》；讀《做溫暖的教育者》，寫下《溫暖，從心開始一讀《做溫暖的教育者gt;》；讀《教育的情調》，寫下《做一個真正的教育者一讀lt;教育的情調gt;》…讀一本小說，也寫一篇教育隨筆，從國際暢銷小說《海鷗喬納森》中海鷗的成長中探尋教師成長的秘籍，我寫了《成長，讓生命飛翔—讀lt;海鷗喬納森gt;有感》；看一段視頻，也記錄一份情思，感動于牧民用群馬奔馳喚醒深陷泥潭的那匹馬實現自救，我寫了《喚醒生命的原動力》。就這樣閱讀、寫作，我先后發表了讀書隨感40多篇。最難忘的是鄭也夫的《吾國教育病理》王麗的《追尋失落的中國教育傳統》，還有一本關于中國教育調查的書。我喜歡這類直指中國教育問題的書，它們給中國教育把脈、開方，引導我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有一個更加冷靜、清晰的認知，進而有更加明確的努力方向。我以為，中國的教育從來不缺乏技術、技巧、方法。我之所以不喜歡讀那些怎么管學校、怎么做班主任、怎么上好某種課的書，是因為天下根本沒有一種包治百病的良藥，關鍵是確立正確的教育觀、科學的質量觀、良好的師生觀。觀念不對，讀再多技術方面的書，無非還是想提高考試成績，而不是指向學生的成長。如此，教育的未來，只會教出更多“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我也會去關注一些國外的教育理論，比如英國懷特海的《教育的目的》，德國福祿培爾的《人的教育》，美國帕克·帕爾默的《教學勇氣：漫步教師心靈》，日本佐藤學的《靜悄悄的革命：創造活動、合作、反思的綜合學習課程》我試圖讓自己更好地理解教育，解決教育困惑。很多時候，教育理論讀得越多，我越會覺得無助、無奈。這就好比一個身患痼疾的人，試過很多藥方，吃了很多藥，病仍不見好，這比什么藥沒吃還要絕望。但閱讀，讓我心中那個教育的桃花源更加清晰、絢爛，仿佛遠在天際，但又觸手可及，這就促使我不斷啟程。

這株風中的蘆葦，在書籍的滋養下蓬勃生長，向天拔節。

力登賽場情愈堅

2011年之前，我是一名語文老師，兼教思想品德課（那時還不叫\"道德與法治”）。我的中高級職稱、市級學科帶頭人等榮譽都是以語文教師的身份參評的。從2011年9月起，由于擔任了學校副校長，我開始專職教思政課，但那時候也沒有什么目標，只是完成教學任務而已。直到2012年3月，江蘇省特級教師董一紅擔任南通市思政教研員，在我校組織開展德育教研活動，我執教了一堂公開課，反響很不錯。活動結束后，董老師還有本縣的思想品德教研員、思政課特級教師張啟建主任，約上我一起在校長辦公室聊天，為我把脈今后專業成長的方向。他們分析了當前語文學科專業成長之路上人多擁擠、競爭激烈后，建議我轉向思想品德的教學與研究，且一致認為我有這個潛力。從此，我開啟了思想品德學科的教學和研究之路。董老師和張主任也成了我專攻思政教學的師父。我加入了“董一紅名師工作室”和“如東縣張啟建名師創新團隊”，用了整整五年時間，埋首于思想品德課堂的教學研究，向著新的目標一步步邁進。

2015年，我通過層層選拔，終于獲得了參加省級賽課的機會。磨課，也是磨人、磨心性，更是考驗綜合能力的機會。師父們帶著我東奔西跑找資源、做試講，請了一批批專家來“把脈開方”。每次試講研討后，我就結合專家建議和自己的課感進行反思。一輪輪修改完善，一點點累積高度，一次次披沙揀金，短短兩個月，包裹在蘆葦身上最外層的葉柄殼脫落，蘆葦的稈子漸漸粗壯，足以抵抗狂風暴雨。在高手如云的省賽中，我執教的《想想他們的難處》獲得了高段組一等獎第一名。董老師第一時間給我發來短信，但那一刻我并沒有預想的激動萬分，似乎心中早有這份自信和淡定。更重要的在于，我感覺這次參賽經歷還有很多經驗、啟發值得反思總結。過程比結果更重要，收獲遠不正于一張獲獎證書。反思整個參賽過程，盤點課堂上那些生活的觀照、情感的激發、體驗的生成、文化的浸潤，我寫成論文《追尋品德課堂探“優”之路》《追求品德課堂的和諧美—“品德教學審美化理論與實踐研究\"課題教學隨想》等一系列文章，先后在《基礎教育參考》《閱讀》等刊物上發表。在此基礎上，我逐步提煉出了“生活體驗、智慧引領、文化濡染\"的小學思政教學主張。

我以為，“生活體驗”是基礎。小學思政課要努力創設生活情境，喚起學生的生活體驗，讓他們在真實的生活情境中，明辨是非，提升道德認識，激發道德情感。小學思政課，其實是一段生活經歷，從“經驗生活\"來，體驗一段豐富生動的“課堂生活”，然后走向更好的“未來生活”。

我以為，“智慧引領”是途徑。品德教學，不只是將現成的道德規范告知學生，讓學生明白對錯、辨別美丑、選擇善惡，更重要的是引領學生向往有尊嚴、有品質、有創意、有價值的生活。所以，品德教學要將中華文明的\"人生智慧\"滲透其中，要落實\"行為智慧”，引領孩子朝向智慧人生。

我以為，“文化濡染”是境界。思政教育的根是中華民族偉大的民族精神。思政教學，必須凸顯民族精神的生生不息，要用中華文化去濡染學生的心靈，喚醒他們的文化自覺，為生命培根鑄魂。

2016年，我有幸獲評江蘇省特級教師。榮譽如清風，輕撫思考的蘆葦，激起繼續迎風而舞的熱情。這份熱情呼喚我深情擁抱課堂、擁抱教育、擁抱兒童、擁抱未來，用獨立的思想去描繪教育的桃花源，那里是知識的樂園，生命的家園，更是精神的花園。

屢登講壇問西東

這些年來，我一直堅守、踐行著自己的教學主張，保持“一根思考的蘆葦”的姿態，扎根泥土，綻放生命。我陸續擔任南通市中小學德育名師工作室領銜人、南通市\"1115\"工程學科基地領銜人，擔任如東縣“名師創新團隊\"和小學德育骨干培育站領銜人。執著于教育的桃花源，我知道，一個人的力量是微小的，必須借助團隊平臺，引領年輕教師讀書學習、寫作歷練、研究課題，才能走得更遠。我一次次站上講臺，給青年教師上示范課，在回歸生活、立足解決生活真問題的基礎上，創設情感的、智慧的、文化的課堂樣態。

無論是本校老師還是外校老師，都特別喜歡聽我上課，亦愛聽我評課。認識我的，大凡都喜歡安排我最后一個做評課發言。我評課從不人云亦云，從不一味贊美，我會表達自己的思考，提出建議。往往即興評課就是一篇充滿詩意和激情的演講稿，整理一下就是一篇隨筆。比如，我聽一位老師執教《這些事我來做》，整堂課都在啟發孩子們體諒父母的辛苦，體諒祖輩的難處，引導孩子們做爸媽的小幫手，做爺爺奶奶的“開心果”時，我就指出這節課最重要的目標是培養孩子的家庭責任感，家務勞動不是“幫”大人做，而是盡自己家庭小主人的責任。評課稿后來整理成隨筆《現在的孩子該做什么》發表。還有一回，參加南通市教研活動，執教老師上的是《江雪》，我被點名即興登臺評課，后來寫下《一堂好課，要給生命以溫暖和力量》。我在文中指出，一堂好課要傳遞給學生的不是寒冷凄涼，不是“千萬孤獨”，不是“人寒心更寒”，而是詩人面對紛繁的世俗，面對人生的困境所表現出來的孤傲、不屈、清高、超脫、淡定和從容；這些恰恰能從這冰天雪地里傳來一種生命薪火的溫暖和希望。上半年，聽了一節名師展示課，我寫下《名師，請節制你的才華》，提醒一些名師要以生為本，不要過度解讀教材和設計，不要過度松弛和炫技，不要過度拓展和延伸。因為，課堂不是教師炫技的舞臺，而是教師憑借教育智慧，激發、喚醒、引領學生發現知識、形成能力、展示才華的舞臺。名師在課上適度節制個人才華的展示，顯“拙\"藏“巧”，才能更多地凸顯學生的主體性。也許，有人會覺得我如此評課，會讓上課教師有壓力。但批評不真誠，對方則很難意識到問題。聽課者，唯有堅持反思的態度，秉持獨立的思考，提出值得商權的問題，才有利于他人和自己的進步，才能創造更好的課堂和更高質量的教育。

我做講座與評課的風格一致。我堅持原創，取材必來自教育教學中的真問題，用散文的語言、熾熱的情感誠實地表達觀點。《小學道德與法治課堂的新追求》《追求“走心\"的德育》《做學習型教師》從“骨干\"到\"卓越\"的蛻變》…一次次宣講，從學科教學到德育管理，從讀書寫作到專業成長，從課堂實踐到反思積累，從教育藝術到人生智慧，我執著于個性思索，拒絕熟視無睹。漸漸地，我的身邊成長起一片片“思考的蘆葦”，實現了一株蘆葦搖動另一株蘆葦的詩意生長。

有種感恩叫回饋，叫愛的接力，叫正能量的傳遞。在團隊中，我努力地發出自己的光和熱，為青年教師的成長盡一分力。我凡事不懈怠，總是率先垂范、身體力行，讓團隊合作、智慧共享成為年輕教師成長的助推器。團隊里，一批批青年教師成長起來。僅是近五年，團隊里就有一名老師獲得江蘇省道德與法治優課競賽一等獎，八名老師獲得南通市優課競賽一等獎，還有三十多人次獲評縣、市級的骨干教師和學科帶頭人。

待到“葦\"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看到青年教師不斷進步，我像我的師父們那樣，站在他們身后默默微笑，為進步欣慰，為成長喝彩。風拂處，我這株經年的蘆葦，蘆花初白卻依然挺立，努力去觸碰那個美麗的桃源夢。

我總在思索，教育的桃花源是什么樣子的？或許就像我在《循夢教師節》（2023年9月《教師博覽》刊發）一文中寫的那樣：“我夢想著一種純粹的教育，就像孔子游春那樣愜意，以山水天地為書本，以游戲對話為課堂，真正做到因材施教、有教無類、教學相長，不為名利，不圖虛榮，就為莘莘學子，就為民族社稷！我夢想著一種實用的教育，像杜威說的那樣，教給學生一生有用的東西，生活的技能、勞動的習慣、創造的熱情，不為考分，不為排名，就為師生的生活，為當下的快樂和未來的幸福生活奠基！我夢想著一種浪漫的教育，像蘇格拉底那樣，引導學生守望麥田，找尋屬于自己的最大的麥穗，不為競爭、不為榮耀，只為心中的夢想、為詩意的棲居、為哲思的前行！其實，我夢想的教育，就是簡簡單單的教育，教師教書育人，學生讀書成長，摒棄功利、摒棄世俗、檳棄那些披著教育外衣的偽教育…”

當前，教育正經歷著一場變革，教師在“卷\"和\"破卷\"的廝殺中磕磕絆絆甚至頭破血流。作為資深教育人，我看見怪相種種，常常深感無力，只能訴諸文字。

我看見，一個文件下來，突刮“減負”風，一些教師簡單地減作業、減課時、減難度。于是我寫下《減負，不是簡單做\"減法\"》，認為教育需做好“加減乘除\"綜合運算，“減負令”方有望得以有效落實。不僅如此，“減負\"還可以利用\"大數據”\"云計算\"等高科技力量，讓教育的“精打細算\"培養出散發人性光輝的合格公民。

我看見，很多地方、學校將“延時服務”當作“雙減”的代名詞和實際抓手，這種用“加法”來做“減法”的行為產生了諸多問題。于是我寫下《延時服務，需要解決幾組矛盾》，指出“延時\"帶來的問題，并提出了合理化建議，期望“延時服務”能夠堅持自愿原則，開辟多條途徑，整合社會資源，更好地滿足學生的個性發展需求，更有效地推進“雙減\"落地。

我看見，不少學校的德育工作簡單、俗套、固化，往往將著力點放在環境布置、常規管理、散點活動上，不能真正走進學生心里。于是我寫下《追求“走心”的德育一從一座校園雕塑說起》，期許有一天，置于學校長廊、墻壁、花壇的所有故事圖片、名言警句、噴繪展板、主題雕塑都悄然隱去，誠信、正直等美好的品德，成為鐫刻于師生心靈深處的操守，并外化于一言一行的行為習慣和生活方式。“走心的德育”最終會是“看不見的德育”—沒有標簽、口號，沒有彩排、預約，只有實實在在的生活體驗和無痕的引領。

而今閑登小閣看新晴，回望來路，事實告訴我：真正優秀的教師，都是反思型教師！是有思想、有情懷的教師！反思是挑自己的“刺”，使自己成熟起來，使自己從煩瑣和疲憊中解脫出來。要堅持摸索、總結，去發現一個個“陌生的我”“丑陋的我”“殘缺的我”，去改善、去完善一個更好的自己：獨立思想，不盲從、不跟風、不“內卷”不人云亦云，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讓自己永不沾沾自喜、故步自封、孤芳自賞，做一株思考的蘆葦，搖動一片片盎然綠意。

（作者單位：江蘇省如東縣賓山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