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備編輯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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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冬，沈文軍詩集《月光是手推來的》由大連出版社出版。

沈文軍是我的作者。之前，我在《海燕》文學月刊社工作，主要編輯欄目，后來也料理詩歌欄目。沈文軍是浙江詩人，印象中，他為家鄉寫了不少海洋主題的詩歌。小城溫嶺，別名太平，地處浙江東南沿海，是長三角南翼一抹鮮亮的覆羽。太平小城海鮮資源極其豐富，長三角地區“第一海鮮”產地非它莫屬。小城不僅海濱風光迷人，文化遺產也令人嘆服。沈文軍就在這里生活，開辦工廠，寫詩，拉小提琴。

記得最后編發他的那組詩歌題為《我所了解的大海》，那種圍爐夜談、娓娓道來的語感，令人輕松愉悅。南方的海，與我們北方的，也許景致不同，但內涵別無二致。而那些在海邊長大的人，有著相同的氣質與稟賦，我對此深有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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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來到了白云山腳下工作。不編雜志了，做圖書編輯。從一條航道，轉入另一條航道，技術難度不大，幕后故事卻一言難盡。

在文學期刊工作，似乎必然要經歷一些風風雨雨。2024年1月，跟隨雜志來到大連出版社工作，與沈文軍聊這個變化，頗為感慨。文學是一個時代的錨，這應是人們對文學藝術最基本的理解和共識，不以個人喜好、興致和意志為轉移。對于基層文學工作者來說，所有的坎坷、艱辛，抑或傷害，都是鮮活的素材——既是寫作的，也是理解世情人心的，合二為一，方能告別，亦將前行。

“雖然不編雜志了，但還與《海燕》的作者在一起。”這是我在編輯《月光是手推來的》的過程中心底的一個聲音。在那個風饕雪虐的冬季，這本詩集的編輯工作讓我穩定心神，順利地進入新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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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的事情。平素與、小說作者多有交流，業余我也寫，我們都安安靜靜地寫東西，工作與生活兩不誤。坦白說，寫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整體的品質與協調更為重要。詩的摯愛者，卻不這樣看，他們奔赴詩歌，不留后路。他們的喧囂，他們的定力，都令人大開眼界。在詩的伊甸園里，愛憎分明，情感和情緒是濃烈的，所有的感受都是醒著的、沸熱的。相比之下，沈文軍是內斂嚴謹的，從文本呈現到說話交流，都體現了這種特點。

在林語堂看來，詩歌是中國人的宗教。詩歌在我國古典文學史上成就最高。考察一個人的文學技能，詩歌是比較可靠的方法。

沈文軍的詩歌寫作，始于十九歲。他愛好音樂，擅長小提琴演奏，學習之余沉迷作曲。為了讓自己的音樂作品有更好的呈現，他開始學習作詞。音樂的旋律、詩歌的韻律——一個人的頭腦中，有了這兩樣，經年累月，不斷錘煉，其文本必然會呈現出一種特別的氣象，可以示范詩歌的美譽。

打理詩歌欄目，我始終懷著小心。作者什么體性，在文本中都有呈現，不說題材內容和寫作風格，僅從文本格式、字體字號或某些虛詞的運用習慣，能看出個八九不離十。對詩歌作者我知之甚少，常鼓足勇氣與他們聊聊。通過交流，我發現沈文軍對詩歌是有思考的，他始終保持詩歌經典閱讀和“雜食式”閱讀，融合、遞進、補充、交叉、升華，這些化學反應在精神世界或轟然炸響，或潤浸無聲……

基于這些特征，我將他歸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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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是他的心靈，是絕對的美”。對沈文軍來說，詩歌是生命中顯赫的存在，如果沒有詩歌，心靈如何安放，這是他無法想象的。在文學期刊工作期間，我發現，在各類體裁的寫作中，詩歌寫作的“存在感”極強，寫詩好像是作為職業編輯，我們長年累月地看稿子，閱稿無數，與無數心靈打過照面。

人與人之間的各種交往，文字神交最純粹，也頗有趣味。

也許，我沒有走過千山萬水，但讀過這人間太多的喜怒憂恐。這是獨屬于編輯職業的閱歷和見識，也是編輯心靈深處的秘密。

是的，文字是一個人最大的秘密。我沒有見過你的人，沒有走過你的路，但我看過你的稿子，了解你的嗜好、看法和經歷，知曉你的軟肋、榮耀，你的心靈家園、精神部落，以及那些用來寄托某種念想的驛站，我都熟門熟路地探訪過。這有什么辦法呢？你的文本就攤放在我眼前嘛。

通過書寫來傾訴、表達和交流是人的本能，寫作是人類古老永恒的精神生活。

一個職業編輯的心里會有一張表格，將作者分門別類地歸納起來。主力、培養、鼓勵，這是我給作者歸類時的三個列名。身為編輯，為每期雜志所設的文件夾，像一座座糧倉，收存著品質不等的糧食。大致分為三類：采用、備用、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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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軍在2018年重拾詩歌寫作，他每天堅持閱讀、寫詩，形成了一種穩固的生活習慣。他在《月光是手推來的》后記中寫道：“回顧這七年來的寫作，我認為閱讀是第一要素。所以，我每天早上四五點鐘起床，先閱讀，然后開始寫詩，直至八九點鐘才去工廠處理業務。”古人說，一天之計在于晨，這種特別的“晨練”，對詩人意味著什么，不難體會。

是的，那些愛早起的人，都深情地錨定了人生的航向。在這本詩集里，我能感受到早晨這段時光寫作的特質，簡潔深邃、清新細膩，思想的火花輕盈地綻放，早晨的洗心感令人透徹愉悅。

在沈文軍的這七年里，有三年時間我們共渡難關，那是一段同頻共振的群體性經歷。沈文軍開辦的制帽廠做出口生意，不難想象他的處境。他每天早晨閱讀、寫作，這是他在困境中選擇的一種穩定心神、維護生活秩序的良方。

寫作者都是提燈前行的人，照亮他人之前，先明亮了自己的內心。說到底，寫作是來解決自己的煩惱，并非啟發別人的智慧。我想，我這個體會或多或少會得到沈文軍的共鳴。

“藝術能夠向平凡人生中難以捉摸的真實價值致敬。藝術能夠教導我們以更加公正的態度看待自己，讓我們知道自已在既有的處境中已經盡了全力認真生活。”不得不說，以英國作家阿蘭·德波頓在《藝術的慰藉》里的觀點，來闡釋沈文軍與詩歌之間的關系，真可謂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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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般的文學愛好者不同，詩人始終保持著寫作訓練。就像專業運動員與體育愛好者的區別，前者每天必須進行足夠強度的體能訓練，絕不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作家格非判斷一個人是否有寫作天賦，主要看兩點，一是見習量的積累，二是熱愛的程度。見習量是多少？格非設定的標準至少三十萬字。我有補充，這三十萬字的見習量，應是發表量。我想格非也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有明說。未經發表的文章，不見得就不是好文章，但是能夠發表出來的文章，必然是經過了嚴格考驗。

見習量背后是大量的訓練。寫作需要天賦、靈感，但寫作確實是一門技術活兒，不練筆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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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中看世界、讀人心，將自己對生活的觀察、思考和感悟寫出來，對生命進行必要的深度整理。每天不寫點東西，不讀點東西，是難以安生的，仿佛虛度了一般。

寫作讓我們找到更好的自我，協助我們把人生過好。這是我在沈文軍的大量詩稿中看到的一種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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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文學是文學生態的重要組成部分。沈文軍熱愛家鄉溫嶺小城，重視傳統文化，將鄉情、友情和江南風情書寫得至真至美，從山水風物到歷史文化都打上了鮮明的地域烙印，具有較強的藝術性。正是這些“郵票大小的地方”，構建了源遠流長、豐富多樣的中國鄉愁文化。若說當代文學生態和文學現場呈金字塔形，那么，基層寫作者是金字塔厚重的基底，這部詩集的出版意義或許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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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部書稿，時而是嚴苛的審讀眼光，時而是單純的讀者眼光。在《月光是手推來的》這部詩集中，我時常丟棄了審讀的眼光，被某些詩句領走了，回到我的童年時代。

世間的大海是相通的，天下的野草也神韻相似。遼南的孩子，在童年時期認知世界，一半是在大海里，一半是在曠野上。那些夢想和笑聲，在眼前的詩行里浮現。

在沈文軍一首寫海灘的短詩里，我想起了老家人以海為生的日子，想起了父親的氣息。年輕的父親剛烈暴躁，我們都不敢親近他，誰也不熟他身上的氣息。去海灘釣魚，父親帶著孩子們，過一條深海溝，他將孩子挨個抱過去，抓著父親的肩膀，就聞到了父親的氣息。在作文里用“牙膏味”寫爸爸，用“煙火氣”寫媽媽如今，父親年老了，孩子們都熟悉他的氣味。人生一世，猶如草生一秋，誰也無法回頭。在沈文軍的詩行里，我回了一趟老家，推開了童年的窗子。那些久遠的情愫，幫助我透徹地理解眼下的生活。

走神、游離、遐想，一部書稿讓編輯失去了定位，是作者之幸，也是讀者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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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軍寫了大量的“草帽詩”，或者說，他為野草寫了大量詩歌。草的諷美，草的堅韌，草的情懷，在他的筆下淋漓盡現，令人嘆為觀止。這種選題方向來源于他的生活與工作。他開辦了一間工廠，專門生產帽子，生意做到了國外，被業界譽為“帽子王”。他的靈感并非來自遠山遠水，而是在身邊熟稔的場域里發生。他的“草帽詩”有著豐厚的生活土壤。他的作品在當下詩壇具有清晰的辨識度，這些“草帽詩”是重要因素。

《月光是手推來的》有兩輯專門寫草及草帽，分別命名為《一頂草帽的美學景觀》和《草之詩》。在《一頂草帽的美學景觀》這一輯，會看到詩人從童年時代跑來，風風雨雨地進入壯年，仍癡心不改，寫詩歌，經營著草帽生活。故鄉有些草，比如堿草、馬蘭草，可以用來編織草帽。兒時放學歸來，外婆已經起好頭開好頂了，他寫完作業就去編草帽。編草帽是生活，也是游戲。凝視野草的孩子，注定是繆斯的追隨者。而一個成年人，與草為舞，與草共情，則是溫和慈悲的。如今，草帽是生意，也是詩歌。對于這種再熟悉不過的生活，他以詩的方式進行解讀，擺脫麻木，散播希望，重新認識自我，找回生活本應有的激情和光彩。

進入《草之詩》系列，我一時間愣住了，三十二種草，哪一種是真實存在的？“骨頭草”“簡史草”“星空草”“慢歌草”“鐵鍋草”“十四月草”……品讀后不由贊嘆，對生活有多熱愛，心靈有多自由，才能寫出如此豐富的詩篇。借這些莫須有的野草，他抒發的是中年詠嘆調，也書寫了線性歷史時間——太平小城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在詩行中時隱時現。

野草比人類久遠。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但野草已鋪滿山坡，一茬接一茬，春風吹又生。草是自然界最聰明的植物，它看似弱小，匍匐地表，卻強風吹不倒，山火燒不死。當山火燒起來，徹底毀滅的是大樹，草深長堅韌的根系完好。在關于生存這件事上，野草更勇于探索。為獲得更多的生長機會，野草點燃了自己，地表部分干枯了，等待秋燥，等待火星。是的，山火燒毀了成片成片的大樹，當春回大地，大樹已死，所有的陽光都屬于野草，恣意生長，盡情扎根，形成了無際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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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性厭倦是人類一大弊病，“我們之所以痛苦，原因是我們經常意識不到自己面前的事物所具有的價值，而總是渴望著自己想象中存在于其他地方的美好事物。”印象中，詩人最不耐受生活的平淡，需要新鮮、激烈、濃郁的事物投喂，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詩也在遠方的盡處。想必沈文軍也面臨這種窘境，但是，他詩心熾熱，可以自救。生活是一座富礦，怎樣摒棄厭倦之情，學會用藝術的眼光看待周邊熟悉的事物，發現其中的美和智慧，是他的日常訓練。“在藝術的帶領下，對于何謂珍貴的事物，我們能夠找回較為精確的評估能力，原因是藝術能夠背叛我們的習慣，邀請我們重新評估自己仰慕或喜愛的目標。”眼前的天空、大海和野草，已經看了這么久，有什么新意嗎？瞧瞧吧，獲得文學女神加持的詩人，幸運地推翻了以往的成見，勇敢地為眼前的生活“另起一行”，借助藝術的靈光，再度愛戀上這個世界。

幸虧人類創造了藝術，其療愈力非常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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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我去遼南某鄉村小學講公益課程。這時的我已是中年，鎧甲不成，軟肋累累。講完課站在走廊等同伴，與窗外的一片荒原赤誠相見，一叢叢密度極高的枯草在狂風中起舞，也許對野草來說，枯萎并非死亡。“疾風知勁草”的壯美，在晚秋、在深冬，依然提振心情。中年不悲秋，不被大風吹倒，就是勝利。

那些粗暴的砍伐者，為保留自己的份額，砸碎別人的飯碗，實在是無趣又愚蠢。沈文軍說，要感謝文學藝術，幫助我們度過各種困境，療愈，上岸，保有尊嚴。我們如此幸運，文學讓心靈有依托，也終將幫助我們安然地面對人類最終的命運。

和沈文軍還聊了一些話題，比如文學也許無法解決生存，但寫作是一門相當牢靠的技能。我們聊起了海蓮·漢芙，她在出版《查令十字街84號》之前為解決經濟難題，為劇團修改劇本，甚至為旅游景點撰寫文章。我們熟知的一個作家，白天為企業家、和尚寫傳記，晚上懷著喜悅和虔誠寫他的長篇小說。作家們有著五花八門的生存之道，無一例外，都是靠著寫作這個長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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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底買了本《讀庫 2405 ? ? ，里面夾著一封信，是張立憲寫給讀者的。

這些年，讀者都有一種擔心，《讀庫》會不會做不下去？哪些難關會讓張立憲放棄做書。

“最害怕的情況，倒不是大家不再買，而是不再寫。”張立憲這個想法出人意料，原來是勤奮的寫作者給了他足夠的信心——這個被出版事業耽誤了的作家，當然明白內容創作者持續勞動意味著什么。

沈文軍還在寫詩，就是張立憲所說的那種“誠實的、勇敢而熱忱的書寫”，他對寫作的熱愛，是他性格的組成部分。長期扎實地練筆，讓人的精神氣韻都會發生變化。愿更多人如沈文軍這般，發大愿，走遠路，助力這位出版人的信念。

也正是這些書寫者，讓這個世界的真善美得以傳續。只要有人還在書寫，這個世界的秩序就不會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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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科技已然降臨，其新貴DeepSeek拉開蛇年序幕。蒲慕明院士從腦科學的角度告訴世人，AI雖然也叫神經網絡，但它的機制和人腦具有本質的不同。蒲慕明和“AI教父”辛頓有個相似觀點：虛擬信息大規模地侵入真實世界，會導致人們喪失對信息真假的識別能力。設想核戰危機來臨，“核按鈕”由誰掌控，此人若不能判斷信息的真偽，人類就有可能走向滅亡。

這人世間，確有一些重要的事情，依然需要有血有肉的雙手來進行。

“2025年，還有人讀，還有人寫。”張立憲在信中留下寄語，我愿受其感召，也是見獵心喜，要像沈文軍那樣早起寫作，完成自我訓練，駛入一個開闊地。

是的，寫作是用來解決自己的問題，那么，這篇文章并非為沈文軍的詩集而作，而是來記錄我自己的心聲與體會。無論如何，本文是我單方面的意愿。

【責任編輯】王雪茜

董曉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供職于大連出版社。出版著作四部，獲第十屆冰心獎、大連市文藝“金蘋果”獎優秀創作獎。文化隨筆集《連語尋趣·大連方言》獲2021年度大連文藝界“十件有影響的作品”。曾在《海燕》《遼寧日報》開設方言文化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