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曲

房間老大，金色雙扇門巍峨，進出的胖瘦之人都顯得細小，開門關門都能掀起氣浪。葉小彌的臉頰被一股股氣浪打得緋紅。酒席過半，臉上多染了幾層酒紅，感覺葉小彌的臉熱辣辣得能烤熟地瓜。我和葉小彌挨著坐。

數了數，她與張華隔了七八個人，她的目光得穿過桌子上空的好多阻礙才能準確落在張華臉上。張華臉黑，可能與他一直喝黑啤有關，喝一杯黑一層。啤酒喝到一定程度容易出門，張華背后就是大門，出入方便。張華的座位又空了，好在人多聲雜，無人在意那個空位。葉小彌問我：“娟兒，你說張華是去衛生間了還是接電話去了？”我不喝酒，只喝加冰塊的西瓜汁，肚子都快喝成西瓜了，還在滋溜滋溜喝。我搗她肋一下：“你管他干什么？”一個浪頭又打了過來，葉小彌微微趣趄了一下，推開雙扇門的是張華。張華每次從門外回來，臉都會白一些，喝著喝著又會變黑，“他肯定吐酒了，得吐了五六杯黑啤。”

十天培訓班，這是最后一晚，明天一早各回各地。今天晚上終于不再安排課程，喝酒放松。兩大桌，一桌二十來號人。我和葉小彌同桌，我倆也同一房間，白天晚上都耗一起。我對課程內容和男的女的都不感興趣，只對培訓班的一日三餐感興趣，恨不得天天逃課頓頓去幫廚。葉小彌對吃的喝的和學的不感興趣，對男的女的感興趣。她話里話外對這個班里的男的女的一個也看不上眼，但這并不妨礙她天天叨叨叨叨這個，評價評價那個。就像對天氣預報的準度不滿，卻憋不住天天看。快結訓了，她的評價對象主要集中在張華和于蓮身上，說張華空有身高，吧唧吧唧能說會道，但內容空；102的于蓮長得雖說得過去，但氣質和用的香水一樣，平平。葉小彌也就是過過嘴癮，過過嘴癮在我這里是被允許的。一個不戀愛不結婚不生娃的三十二歲女人對所有男女的評價，我也就是嘻嘻哈哈聽聽而已。我和葉小彌生活的城市相隔千里，凡有我們共同參加的培訓班、會議什么的我倆必搞到一個房間和一個小組。

張華過來敬酒，先敬我，這是客氣和鋪墊，我不喝酒，不是主角，葉小彌是他過來的目標和目的。葉小彌不起身，張華喝三杯啤酒，她才喝一小盅白酒。葉小彌是喝酒老手，大場合不喝啤酒，肚子喝得老大不說，胃里還沒空盛美食，再者啤酒杯子顯大目標大，顏色靚，不好作弊，白酒杯和手相比，顯得很小，酒又無色，不顯眼，運作空間大。張華弓著腰雙手將小酒杯端到眼前，她才喝，張華高大，雙手端著小酒杯的樣子就像大象抱著小老鼠，樣子滑稽，表情謙卑。張華喝了九大杯，她喝三小杯，喝的過程中三小杯晃蕩著還走失了一半。張華的臉更黑了，再次離開房間。

葉小彌坐在那里有些不安寧，臉上有悔意。于蓮給張華開的門。門太大太沉，于蓮是努力用肩頂開的。葉小彌看了我幾眼，她是讓我去看看張華如何了。我沒去，怕她第二天早上對我說“后悔昨晚讓你關注他”。張華和于蓮回來時，二人是開了個門縫擠進來的，喝酒是個體力活，吐酒對體力精力的消耗更大，張華已沒力氣用雙手大開大合地推門關門，讓門制造出大風，刮過房間刮過桌面以引起別人注意。回到座位上的張華有些蔫，嘔吐傷人的，需恢復恢復才能繼續。他單手搭在于蓮的椅背上，與于蓮的纖巧后背似挨非挨，她后背上的胸罩吊帶頂著約紗鏤空短襟，凸凹有致得像故意安裝的誘惑。這邊的葉小彌被他倆的構圖晃得臉上青紅不定，她的忐忑和心思都寫在那片變幻的青紅里。我很心疼葉小彌，繞過去拿下張華那條暖昧的胳膊。那胳膊粗重有加，像條蟒蛇，這蟒蛇醉里摻雜著幾分清醒的不舍，我幾乎是搬下去的。他一下子失去了支撐，身子歪斜到于蓮身上，腦袋幾乎放在于蓮肩上。于蓮用力聳了下肩，算是把他接住。我聽到那邊傳來一聲尖銳的叫喚，“啊！我的媽呀！”滿屋子都在找這個音兒的出處，大家看到葉小彌打翻了半瓶白酒，人無骨似的趴在桌上。一個喝酒只為看熱鬧的男學員就喊：“看看吧，又醉了一個又醉了一個！”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在包間陪葉小彌唱《青藏高原》，進度條直接拉到高音部分，葉小彌只唱高音，聲音岔成八瓣，嘰啦啦反反復復唱了十幾遍，沒一次爬到那個高度，更別說繞梁不絕的感覺了。她唱得汗淌如注，她的多巴胺和乙醇隨著她蹩腳的歌聲擠出體外。酒后唱什么、唱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喊出醉意，喊回自己。回到賓館樓下，她差不多又是個完整人了，挎著我的胳膊，墜得我只能斜著肩穿大廳過走廊。我倆的房間是101。經過于蓮的102時，她竊竊告訴我，與于蓮一起住102的是本市的，晚上回家，102就于蓮一人。她拉住我：“慕容，剪子包袱錘。”于是我倆就剪子包袱錘，我稀里糊涂地輸了，她說：“輸的敲102的門，把人敲出來。”我敲她腦門試了試，再敲102。三遍之后沒動靜。葉小彌把耳朵貼在門上，臉頰擠成餅，低聲說：“我聽到了里面的呼吸聲，做賊心虛的呼吸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她伸直一條腿，立起腳掌，用高跟兒當當當敲幾下。她的這個動作有難度，我在暗處笑個不停。沒見人出來，她不死心地給前臺打電話：“卡落在102了，來開門呀。”我說：“你這不屈不撓的樣子，哪像是個不愛不婚不育者？你不去愛不去婚不去育，這精力浪費得著實可惜。”她不理我說的這些，諷刺我被孩子老公和歲月折磨成了黃臉婆，三十三歲的人看上去像四十三。我倆鬧了五六分鐘，服務員來打開了102。她讓我在門外放風，一個人進去檢查衛生間、壁櫥、窗簾后面，就差掀開地板了。回到101，葉小彌把自己埋在一堆雪白被子里，大口大口喘氣，像車轍里快干死的魚張著不屈的大嘴，感覺床以外的世界是舞臺，表演了很久累著了自己。床是她的救命港灣，把她從死海里拽了回來。她閉目養神，等我洗完澡她洗。

我盤算著明天一早不在賓館吃飯，去高鐵站旁的美食街吃碗早就攻略好的特色面，然后買兩盒紙包繩扎的蝴蝶酥，是當地名吃，大丫二丫一人一盒，一舉兩得。不管怎么著，出來十幾天空著手回去總不是個事。

正糾結著給公婆買點啥，那邊床上的葉小彌呼地坐了起來，指向窗外：“你看，慕容，月亮！”可不唄，大月亮貼在窗玻璃上。她這一提醒，才意識到多年沒特意看月亮了：“月亮怎么了？”

“問得好傻呀慕容，你真沒勁呀，告訴你，月亮太亮就會有故事，走，跟我出去追月亮，哦不，追故事去。”

不跟她去，她會鬧個不休耍無賴的，只好去。再說，我是喜歡與她在一起的。一動一靜，一葷一素，又無利益瓜葛，在同一家公司，卻在不同省份各忙各的，一年見不了一兩面，見著了，就喜歡把自己綴吊在彼此衣角上。

離開房間時，葉小彌閉眼合掌，一本正經地嘟嚕了一串東西。“你信佛了呀？”她說還沒有。“還沒有？那就是準備信了？”她說還拿不定主意。我心里被拱了一下，我本心里盼她與我為伍，成為個俗人，該結婚結婚，該生孩子就生孩子，過尋常日子。要是她真信啥了，回心轉意的可能性就會更小。兩個好破頭的女人有一天能領著一堆孩子在一塊玩耍多令人向往啊。

繞著品字型賓館的墻根仔細搜索，沒啥發現。靜得要命，能聽到葉小彌的心撲騰撲騰跳，月亮也心臟似的一鼓一縮，一時懷疑是葉小彌的心臟掛在了天上，也懷疑月亮縮成心臟安在了她體內。我學著她的樣子，像貓那樣輕輕邁腳，速度一慢，踩在地上的每步都清晰得如同聽到一次心跳，我倆是踩著各自的心在行走。在賓館東北角的三角花園里，發現了張華和于蓮這對狗男女。沒坐排椅，而是坐在排椅后方的草地里，排椅是掩體。葉小彌的“啊”字剛露了個頭，我的手掌就像一塊抹布樣捂上了她的嘴。“啊”字只冒出了大約 1 5 % 的音兒，而那 8 5 % 沿原路返回了，冒出的 15 % 被月光和春蟲的聲音一稀釋，融成了春夜小曲的一部分。在藕荷色的月夜里葉小彌向我流露出了感謝的眼神，并沖我點頭，把我捂她嘴的手更換為她自己的手。在一棵粗大海棠樹下坐了一會兒，她的喘息才平復下來。海棠花雨點兒般砰砰砰砸我們的頭，她是被砸得安靜下來的。海棠樹距那張排椅大約六七米，海棠的粗大樹干很嚴實地遮藏了我們。當然，張華和于蓮也無暇顧及周圍一切的存在。

葉小彌沖著我直努嘴，然后又沖那對狗男女努嘴。我明白了她是想讓我替她偵察他們的動靜，我轉過頭觀察了一番，然后趴在她耳朵上竊竊說：“他們兩個之間大約有半米的距離呢，手都沒拉在一起。”葉小彌身子明顯松了一下，緊提的小腹好像一下子垂墜了兩厘米，她揪了一棵小茅草塞進嘴里嚼，嚼出的綠液咽了一半，吐了一半。她張著嘴微喘，試探著扭動了幾次脖子，想親力親為地看一下排椅附近的情況，但控制脖子扭動的開關像是死死銹住，無法執行心中所想。“回去睡覺吧，別誤了明天的行程。”我已哈欠連連，對偷窺失去了興趣。她緊張地豎指掩嘴不讓我出聲。她站起來，雙手扶樹，歪著身子偷望。我坐在那里仰著頭看可笑的她：眼神迷離，頻繁吞咽唾沫，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咕咚咕咚，望梅止渴的賤氣讓我心酸。我輕輕站起來，摟住了她的雙肩。

遠處本是坐在地上的張于二人，已移坐在排椅上，于蓮的腦袋放在張華的肩上，記起一個小時之前張華把腦袋放在她肩上的情形，就勸慰她：“老葉，他倆這樣也沒什么，不能證明他倆怎樣了，頂多是玩玩暖昧。張華枕了于蓮的肩，于蓮又枕了張華的肩，利益互換而已。”葉小彌張大嘴巴看看我，她不明白我在擔心她跌倒受傷。“你看呀！慕容，張華的手樓住她的肩了！”我沒好氣地瞅了兩下，確實看見張華蟒蛇一樣的胳膊纏在了于蓮的肩上，但我說：“我沒看見呀，你的眼是不是花了？再說，就是放她肩上又怎么了？與你有什么關系？他不是你男人，于蓮也不是你的情敵，人家的事是人家的事。人家是凡人，你在天上，你管他們毛閑事。”我希望能扎醒葉小彌。她根本不聽，神志已在另一宇宙運行。

葉小彌轉過身子藏在樹后，一腿撐地，另一腿蹬在樹上，問我：“他們是不是開始接吻了？”我膘過去，朦朧中，于張二人好像疊在了一起。我說：“沒有，他倆保持著三十厘米的距離。”葉小彌閉上眼，仿佛不忍看眼前的一切。而她背對著他們，海棠樹擋著，但她好像能看到一切。她嘴里又開始念念有詞，她定是在念佛念經以排除雜念。一個人進入屬于個人的精神領域時，不好攪亂，也許，她是在念咒語，嘴里射出的是刀槍劍戟，嗖嗖嗖直奔張于二人……

葉小彌睡了一覺，她的念誦對我也起了作用，我也睡了一覺。醒來，我坐在草地里仍正對著排椅，她背對排椅。“慕容你快看看，他們兩個是不是躺在躺椅上了？”我的眼光來回逡巡了幾遭，并沒看見人影，二人已消失了。我和葉小彌找遍了三角花園的每個角落，也沒發現二人蹤影。

在一盞路燈下，我和葉小彌彼此摘掉了對方頭上的海棠花瓣，不舍得扔掉，各自兜著一小捧花瓣往回走。我兜起的是花瓣，她兜起的是眼淚和憂傷。葉小彌有心事，走得疾，我得小跑才能跟上，進賓館旋轉門，過大廳，直奔102，在門口整理一下頭發和衣服，葉小彌示意我敲門。只兩下，于蓮就開了門。我身后的葉小彌反應很快，也許她早想好了應對手段：“于姐，我和慕容都忘拿房卡了，到你房間的座機給前臺打個電話。”說著，葉小彌拉起于蓮的手，把自己手里的那捧花瓣放進于蓮掌心，同時，發現于蓮頭上有海棠花瓣，就摘下一瓣，放在自己手心里捻，捻成花泥了，還捻。

各自躺在床上，她歪頭對我說：“慕容，我知道你臉皮薄素質高，不好意思問我，我現在正在練白骨觀這個法門呢，我念叨的東西都與白骨觀有關。”她嚇我一跳：“那，老葉，你現在看我時，我是不是一堆白骨？”她用被子的一角捂著嘴嘿嘿直笑。我又問：“你看于蓮和張華是不是也是兩堆白骨？”她不笑了，說：“我閉上眼的時候，是兩堆白骨，睜開眼看時，他們是兩個大活人，我的修行還沒達標。”我打了個戰，摸摸床頭柜上的一碟海棠花瓣，柔柔的軟軟的，我大聲說：“老彌呀老彌呀，你呀你呀你呀。”她直勾勾地看我，期待著我說下去，但我除了這樣像念經一樣不斷地念叨，不知道再說些啥。

夜半，我在一群骷髏里驚醒，骷髏都筆直地站著，我在骷髏群里行走。我坐在床上直冒冷汗，感覺自己剛才也是一具行走的骷髏。我急忙摸自己的頭、身子、腿和腳，還好還好，肉乎乎的存在讓我的呼吸暢通了許多，手里黏糊糊的，那一小碟海棠花被我捻成了一坨紅泥。

月光里感覺葉小彌的床好像是空的，開燈過去壓壓暄騰的被窩，真沒人。腦子里出現了102房間，接著出現了二號樓張華的房間，三角花園的排椅也飄進了腦際，心里被攪得繽紛繚亂。有心去找她吧，但想想要是睡不好，明天送給家人一個萎靡不振的媽媽和老婆，還是別去找了，睡個好覺保持好氣色和心情最重要。再說了，人家葉小彌既然沒喊我起來一塊行動，她肯定有屬于自己的安排。

想事情居然能把自己想餓。我便暢想明早去美食街就餐的情景，特別想買到好吃的蝴蝶酥，兩盒，兩個孩子一人一盒。呀，是不是少點了，是不是該買三盒，給自己也買一盒，如此，我就不會和兩個孩子搶蝴蝶酥。也不行，是不是得買四盒，給葉小彌一盒。她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啥白骨不白骨的，我還是把她當第三個孩子待吧，暫時。

【責任編輯】大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