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子是我國的重要蔬菜品種,與人們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作為一個常用概念,它的名稱及命名理據從古至今發生了很大變化。王力先生將詞匯演變大致分為兩個方面:“詞是怎樣變了意義的”和“概念是怎樣變了名稱的”[1](P565-587)。茄子的變化顯然屬于后者,“大體相當于定名學(onomasiology)層面的演變,或是詞匯形式的更新或更替(renovation)”[2]。
《齊民要術》《農書》《本草綱目》《植物名實圖考》等,這些文獻也為我們考察茄子名稱的歷史演變提供了重要依據與文獻支撐。
傳世文獻中的植物名稱,很多都保存在注疏、集解、農書、類書中。大體來說,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對植物形態、使用價值的描述與說明;二是對植物同物異名或同名異物的考釋。陸宗達、王寧指出:“所謂名物,早期的狹義定義即專指草木鳥蟲等自然界的生物的名稱。”[3](P80)記載植物名稱的古籍,主要有《詩經》《楚辭》《爾雅》《說文解字》《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
一、茄子名稱的地理分布
“茄子”這一名稱,既指植物的整體,也指植物的果實,因此,它屬于同體同名名詞。在不同方言區,對茄子的稱謂也有所不同。我們對《漢語方言地圖集》、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采錄展示平臺進行了查詢與檢索,結果發現,茄子的名稱近70種,如:紫茄、紫匏、紫彭亨、紫瓠、紫菜、茄菜、紅菜、吊菜(欸)、吊菜子、帶菜、番茄、落茄、綠茄、吊茄、抽茄、矮茄、矮瓜、吊瓜、帶瓜、拗瓜、大茄、長茄、落蘇、露蘇、落須、蘆蘇、落蘇兒、落蘇呢、落索、落蘇偽、落咝子、落叔、辣蘇、老蘇、老蘇兒、六蘇、秋茄、茄果兒長哩、長帶、長哩、長梨、團帶、球兒、綠蔬、臘栗、茄、茄得茄的、茄兒、茄偽、茄則、茄呃、茄兒哎、茄啊兒、茄仔、茄仔瓜、茄崽、茄啦、茄吶、茄哩、茄俚、茄立、茄子、茄子欸、茄子哩、茄子兒、茄囝、茄瓜兒、茄瓜、茄兒哎、茄啦、茄等。
據我們統計,在這些名稱中,數量最多的是“茄子”,有831個方言點在使用;“茄”的稱謂次之,有142個方言點在使用;“矮瓜”“落蘇”“紫菜”等名稱相對較少,分別有69個方言點、49個方言點、16個方言點在使用。
二、茄子名稱的詞形分類與分布
這里主要對“茄子”名稱的不同詞形及其地理分布進行梳理、歸納與分類。
(一)茄子名稱的詞形分類
總的來看,“茄子”的名稱大多為雙音節、三音節,其結構形式主要是附加式合成詞與偏正式合成詞。從構成語素來看,“茄子”的結構類型大致可以分為三種:一是以“茄”為構詞語素;二是以“菜”為構詞語素;三是以“瓜”為構詞語素。
1.以“茄”為構詞語素
以“茄”為構詞語素的名稱,通常會形成兩類結構:一是“茄 + 后綴”附加結構合成詞;二是“~茄”偏正結構合成詞。
首先看“茄 + 后綴”附加結構合成詞,這類結構數量最多。在漢語中,茄子的名稱共計1309個詞條,其基本形式“茄 + 子”,有829條,占比為6 3 . 3 3 % 。使用頻率較高的詞綴,除了“子”之外,還有“兒”“仔”“仇”,大多讀輕聲。與“茄子”相關的詞條,可以切分為“茄、子、瓜、矮、落、蘇、兒、菜、仔、偽、紫、吊、紅”等50多個構詞成分,這些構詞成分總共出現2499次。上述4個詞綴的占比情況為:“子\"出現836次,占 3 3 . 4 5 % ;“兒\"出現43次,占 1 . 7 2 % “仔”出現23次,占 0 . 9 2 % ;“仇”出現20次,占 0 . 8 0 % 。其中,“茄兒”主要分布于吳語、江淮官話區域。如浙江省溫州、余杭、岱山、義烏、永嘉、嵊泗、武康、德清、蒼南;江蘇省興化、海安、通州、如皋、如東。“茄仔”主要分布于閩語、粵語區域。如福建省云霄、武夷山、長泰、新羅、平和、漳州、薌城、詔安、安溪、浦城、華安、漳浦;廣東省佛岡、博羅、從化。“茄傷”主要分布于贛語、客家話區域。如江西省鷹潭、灣里、黎川、分宜、興國、宜春、崇義、大余、萬安、余干、余江、南康、永新、南豐、奉新、井岡山。
此外,“茄 + 后綴”還有“茄啦、茄哩、茄俚、茄立、茄喲、茄吶、茄則、茄崽、茄囝、茄嚼、茄呃”等形式。這些形式總體數量較少,地理分布亦有所不同。比如,“茄崽”“茄國”主要分布于湘方言區和閩方言區,福鼎、彰化、黃流、三亞等地用“茄囝”,耒陽則用“茄俚”。
1935年《汲縣今志》云:“呼豆為豆得,茄為茄得,瓠為瓠得,碗為碗得,筷為筷得,小女孩為小妮得,雞為雞得,椅為椅得,欖子為欖得。”[4] (P15)在一些方言區,部分精母字與端母字混同,因此,名詞詞尾“子”讀同“得”或“的”。現江蘇省金壇方言,將“茄子”讀作“茄得”;江西新余、永豐、廬山、都昌、樂安、遂川、龍南,湖北黃梅,廣東大埔讀作“茄”;安徽旌德則讀作“茄的”。
在中原官話中,存在“子”尾韻母變為[au]的現象,與之相應,“茄子”亦讀作“茄熬”。這在河南省地方志方言材料中曾有記錄,這一現象如今仍有保留。光緒《平湖縣志》卷二十五云:“有稚子切茄熬作餅,老妻剪豆煮成花。”[5](P22)不同方言中“子”尾的變化,反映出舌根音發生腭化呈現出不同的歷史層次。具體來說,“茄熬\"是舌根音發生了腭化,韻母增加了i介音。
值得注意的是,還有三個語素構成的附加詞,其數量較少,詞語的內部構成也不在同一個層次上。如湖北宜城有“茄子兒”、江蘇姜堰有“茄兒哎”、江蘇泰州有“茄啊兒”江西贛語區有“茄子哩”“茄子欸”。上述詞語中的后綴“子、仔、兒、崽”等,具有比較明顯的口語色彩,除了能夠衍生音節外,還表示“小”義,“國”則表“親昵、喜愛”義。
其次看“ ~ 茄”偏正結構合成詞,這類結構有“落茄、綠茄、吊茄、抽茄、矮茄、番茄”。其中,前面的語素修飾限制“茄”,表義上則前偏后正。值得注意的是,在廣西興安縣城話中,“番茄”這一名稱指稱“茄子”,其中的“番”表示來源。該方言點中,西紅柿被稱為“毛秀才”。這一現象比較特殊,在廣西其他方言點并未發現同樣的情況,如平南、防城等地,都將“西紅柿”稱為“番茄”。
在《漢語方言大詞典》“茄子”的釋義中,第三個義項即為西紅柿[6](P2762)。陜西渭南稱為[tc\"ie24ts[21]。“茄子”與“西紅柿”均是以漿果供食用的茄科蔬菜,植物的綱目科屬相同,由于兩者存在一定的相似性,因此,在人們的認知中便將它們關聯起來,從而形成同名異實現象。清代鄂爾泰等《欽定授時通考》卷六十一“茄子”條下記載:“又,一種白花,青色,稍扁;一種白而扁,謂之番茄。此物宜水,勤澆,多糞,則味鮮嫩。自小至大,生熟皆可食。又可曬干冬月用。如地瘠少水者,生食之刺人喉。”[7](P2529)從文中描述來看,這里的“番茄”應是“茄子”的異名。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固沖湯”條下記載:“一種為當年種生之草,棵高尺余,葉圓而有尖,色深綠,季夏開小白花,五出,黃蕊,結實大如五味,狀若小茄,嫩則綠,熟則紅,老則紫黑,中含甜漿可食,俗名野茄子,有山之處呼為山茄子。”[8](P1284)這里的“野茄子”“山茄子”,應為一種形似西紅柿的茄子。也有學者考證,它實際上是同為茄科茄屬的龍葵。
2.以“菜”為構詞語素
以“菜”為構詞語素的名稱,通常會形成“~菜”偏正結構合成詞。這種結構表明了茄子的主要用途是食用。它種植歷史悠久,西晉嵇含《南方草木狀》中已有關于“茄樹”的記錄。之后,茄子成為普通百姓日常食用的茄果類蔬菜之一,人們可以通過煎、炸、蒸、燒等烹飪方法,將茄子制作成各種各樣的美味佳肴。這類合成詞有紫菜、茄菜、紅菜、吊菜、吊菜子、帶菜等。分布區域集中在福建省,其中,“紫菜”的稱謂主要通行于閩東地區,如永泰、霞浦、長樂、連江、閩侯、鼓樓、羅源、福安、蕉城、壽寧、古田、柘榮、周寧。“紅菜”的稱呼主要通行于閩南地區,如晉江、石獅、永春、惠安、德化、鯉城。
子之所以在閩語區被稱作紫菜,有學者認為,主要是因為“茄[tcie24]”與“橋[tciau24]”諧音,如福建廈門、福州、莆田、永安及廣東潮州等地。而在福建一些地方,又稱男陰為“橋”,即“雀”的方言語音,出于避諱的考慮,茄子便被改稱為“紫菜”[9] (P165)
3.以“瓜”為構詞語素
以“瓜”為構詞語素的名稱,通常會形成“ ~ 瓜”偏正結構合成詞。在《齊民要術》等傳統農書中,往往將茄子和瓜歸為一類。印度梵文中,“rajakushmand”
的意思是皇家南瓜。也有學者指出:“泰國、越南和我國西南地區,有一種原始栽培種茄子的果實形狀,確實象南瓜。而我國還有‘矮瓜’‘紫瓜’‘昆侖瓜’‘昆侖紫瓜’‘茄瓜’的茄子名稱。”[10](P74)由于茄子與瓜類的形狀、用途具有一定相似性,因此,它又有“紫瓜、茄瓜、矮瓜、茄矮瓜、茄仔瓜、吊瓜、帶瓜、拗瓜、昆侖(紫)瓜\"等名稱。這些名稱主要出現在粵方言區,如廣西壯族自治區的鳳山、北流、容縣、平果、玉林、南寧、北海,廣東省的三水、高明、吳川、番禺、佛山。又因為瓜類大都屬于葫蘆科植物,所以也有將茄子稱作“紫匏”的。
(二)茄子名稱的詞形分布
我們對《漢語方言地圖集》描繪的463個方言點中的茄子詞形與地理分布[11],進行了梳理與歸納,具體如表1所示(見下頁):
從表1可以看出,“茄子”的名稱主要有三類:茄類、菜類、瓜類。與詞條“茄子”有關的構詞成分共計2499次,其中,語素“茄”出現1135次,占比為 4 5 . 4 2 % ;語素“瓜”出現104次,占比為 4 . 1 6 % :語素“菜”出現33次,占比為 1 . 3 2 % 。在這三種類型中,茄類的數量最多,分布范圍最廣,主要集中在官話區,吳語區、閩語區也有分布;瓜類次之,主要分布在粵語區;菜類較少,主要分布在閩語區。閩語區兼有茄類和菜類。同時,就方言地理分布來說,南北對立較為明顯。在北方方言區,“茄子”的名稱比較統一,差異較小;在南方方言區,“茄子”的名稱比較復雜,差異較大。
三、“茄子”名稱的命名理據
張志毅指出:“詞的理據(motivation),作為詞源學的一個分支,是指事物命名的理由與根據,它反映出了事物命名特征和詞之間的關系。”[12]可以說,茄子的命名是基于人們對客觀世界的長期認知、體驗、感受而產生的,其命名理據亦呈現出多元化的態勢,有些是凸顯茄子自身某一方面的屬性特征,有些是表現茄子的功能用途,有些則是體現其背后所隱含的歷史文化內涵,反映人們內部潛藏的心理認知模式。正如張妮妮所說:“當人們以名稱來代表事物時,或者說,當人們尋求名稱的意義時,不知不覺地就去附合事物的那個合理性的觀念。”[13]

王艾錄、司富珍認為,許多復合詞由于缺乏擴展的性能,而使其語素義之間具有大跨度的語義斷裂,其理據等信息只能依靠意義支點暗示,從而“占據一點,控制一片”。作者指出:“在語言自組織系統運作起來后,為了追求語言的經濟性和信息表達的密集性,人們已不再單純選擇某音去表達某義,而總是選擇已經存在于記憶中的某一思想片斷去代表某義,又由于語言的系統性對于語詞能指格式的限制,使得某些被選擇來代表某義的思想片斷只好進行濃縮和調整,以‘以點代面’‘以點導面’或其他方式去適應語言中所規定的構詞格式。”[14] (P92)
作為一種客體事物,茄子具有多種屬性特征。人們對其命名的過程,實際上就是認知主體有選擇地凸顯其客體屬性特征的過程。不過,這里的屬性特征并不一定是實質性特征。如廣西賓陽平話中,將茄子稱作“綠蔬”;而按照日常生活邏輯,“綠蔬”可以指所有綠色的蔬菜,如菠菜、萵筍、油菜等。因此,它并不具有區別性特征的屬性,但在當地仍然被用作茄子的名稱。元代王禎《農書》卷八云:“茄子,一名落蘇,隋煬帝改茄子為昆侖瓜。一種出自新羅國者,其色微紫,蒂長味甘。今之紫茄,黃山谷所謂‘紫膨胯’者是也。今在在有之。又有青茄、白茄,白者為勝,亦名銀茄。又一種白者,謂之渤海茄。又一種白花青色稍匾,一種白而匾者,皆謂之番茄,甘脆不澀,生熟可食。又一種水茄,其形稍長,甘而多水,可以止渴。此數種,中土頗多,南方罕得,亦宜種之。”[15](P184)從這段引文中不難看出,茄子名稱的豐富多樣,其命名理據也不是定于一尊的。
(一)視覺理據
所謂“視覺理據”,主要是指人們通過茄子的顏色、形狀等直觀的視覺特征來給茄子命名。這種命名方式比較具體生動,能夠更準確地描述茄子的外表特征。
1.顏色理據
顏色是植物最重要的外在特征之一,也是人們區別、認知不同植物的主要判斷標準之一。可以說,視覺刺激是最直接的感官刺激,這在茄子的命名中亦有所體現。其中,茄子的果皮顏色尤其引人注目,古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顯著特征。明代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百九十六:“《格物論》:茄凡三色,或青或紫或白。一名落酥。\"[16](P8918)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菜部·茄》:“【集解】[頌曰]:茄子處處有之。其類有數種:紫茄、黃茄,南北通有;白茄、青水茄,惟北土有之。入藥多用黃茄,其余惟可作菜茹爾。”[17](P3774 如今,我們仍然食用紫黑色、紫紅色、紫色、綠色、白色等各種顏色的茄子。值得注意的是,紫色在中國古代一直被視為祥瑞之色,如“紫氣東來”“紫禁城”等。而茄子的顏色也會隨著成熟程度的不同而發生變化,有些品種的茄子在成熟期會呈現出紫紅色、黑紫色等,并成為其顯性特征。因此,人們在給“茄子”命名時,很多是通過紫色 + 類屬構成的,如:紫瓜、紫茄、紫匏、紫菜、紫彭亨等。與紫色相比,“紅”的顏色較淺,所以茄子也有“紅菜”的稱呼。此外,還有以“綠”來給茄子命名的,如“綠茄”“綠蔬”。
2.形狀理據
中國不僅栽培茄子的歷史悠久,而且種質資源十分豐富。《中國蔬菜品種志》收錄的茄子地方品種有220個,分屬圓茄、卵茄、長茄以及野生茄4大類,其中,圓茄有45個品種,卵茄49個品種,長茄118個品種,野生茄子品種確屬本地品種的有8個[18] (P485-594)。這里的“圓茄”“卵茄”“長茄”的分類,均是以茄子的形狀來命名的。除了這些大類的命名之外,還有一些具體的名稱,也與茄子外觀中的某些顯著特點密切相關,如:“帶菜、矮茄、矮瓜、大茄、長茄、長哩、長帶、長梨、團帶、球兒”。其中,“矮、大、長、團、帶、球”均表形狀義。茄子的形狀除了圓的以外,還有長的,因此,茄子名稱中以“長”為顯性義素的占有相當的分量,如“長茄、長哩、長帶、長梨”;又因為“帶”與“長”具有相似性,所以茄子亦稱“帶菜、長帶、團帶”。有的茄子植株較矮,果實較小,呈卵或長卵形。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卷二“茄子”條下云:“大小如彈丸,中生食,味似小豆角。”[19] (P113)這里的“大小如彈丸”,實際上就是后來所說的“形如雞卵”,因此,茄子也被稱作“卵茄”。同時,也有將茄子稱作“矮茄”“矮瓜”的,這主要是凸顯其“矮”的屬性特征。還有一些品種的茄子保留了其典型的生長特征——低矮分叉,于是構成以“吊”為顯性特征的名稱,如:“吊菜(欸)、吊菜子、吊茄”。
在茄子的長期栽培馴化過程中,由于受光照、溫度、土壤等地理條件的限制,形成了不同的地方品種類型與區域消費習慣。連勇等學者依據各地生態環境和消費習慣的不同,將茄子的地方品種類型分布大致劃分為七個區域:圓果形茄子區,黑紫色長棒形茄子區,紫紅色長條形茄子區,紫紅色長棒形、卵圓形茄子區,紫紅色長果形茄子區,紫色卵圓(高圓)形茄子區,紫色棒形、卵圓形茄子區[20]。龐鴻濤等學者則根據傳統的食用喜好,對茄子的分布區域進行了劃分:偏好長棒形茄子的東北三省及內蒙古東部地區;喜食長條形茄果的長三角地區及臺灣省;包容以上兩種的廣東、海南、廣西壯族自治區;西南地區及不包括東部沿海的長江流域地區兼顧長短果形,棒形和卵圓形茄子;西北地區習慣食用卵圓或高圓的茄子;北京、天津、河南、河北、山東、山西則接受所有圓果形茄子[21]。可以看出,茄子地方品種類型與消費習慣的分布區域,與“茄子”名稱的方言地理分布具有很大程
度的重疊。
3.顏色十形狀理據
人們在給茄子命名時,也出現了兼具顏色和形狀的情況。北宋黃庭堅《謝楊履道送銀茄四首》其二:“君家水茄白銀色,殊勝填里紫彭亨。蜀人生疏不下箸,吾與北人俱眼明。”“紫彭亨”中的“紫”為顏色,“彭亨”則是形容脹大的形態,將茄子稱作“紫彭亨”,十分形象生動。“紫彭亨”,后來亦寫作“紫膨停”“紫膨脖”等。與之類似的是,在越南語中,茄子被稱作“catih”或“cabat”,其中,“tih”的意思是紫色,“bat”的意思是像碗一樣大。
(二)味覺理據
味覺也是人體重要的感知方式之一。在對茄子命名時,人們會將茄子的不同味覺感受融入其中。在茄子的名稱中,以味覺命名的主要有“酪酥、苦茄、辣蘇”。李時珍《本草綱目·菜部·茄》:“時珍曰:陳藏器《本草》云:‘茄,一名落蘇。名義未詳。’按:《五代貽子錄》作‘酪酥’,蓋以其味如酥酪也,于義似通。”[17](P3774)茄子亦稱“苦茄”,應是由于在野生栽培階段,茄子的味道比較苦澀。經過人工培育馴化后,逐漸由苦變甜,味道堪比鮮美的酪酥,故稱“酪酥”,亦即“落蘇”。在印度梵文中,“shakasreshta(茄子)”的意思是佳肴,也為此提供了跨文化的證據。
(三)附屬功能理據
茄子除了因其顏色、形狀、味覺等特征而得名外,人們還常常根據其附屬功能來為其命名。傳統中醫學一向講求藥食同源,因此,茄子除了可以食用之外,還具有藥用功效。這里的附屬功能,主要是指茄子的藥用功能。與前代相比,唐代人對茄子的認識更加全面深入,孟選的《食療本草》、陳藏器的《本草拾遺》都記錄了它的藥用價值。茄子全身都是寶,茄子蒂、茄子花、茄子根等,均能入藥。李時珍《本草綱目·菜部·茄》:“震亨曰:茄屬土,故甘而喜降,大腸易動者忌之。老實治乳頭裂,茄根煮湯漬凍瘡,折蒂燒灰治口瘡,俱獲奇效,皆甘以緩火之意也。”[17](P3776)李時珍還指出:“又王隱君《養生主論》治瘧方用干茄,諱名草鱉甲。蓋以鱉甲能治寒熱,茄亦能治寒熱,故爾。”[17](P374)可見,由于茄子能像鱉甲一樣治療寒熱,并且屬于草藥,因此,人們將它命名為“草鱉甲”。
(四)來源理據
這里的來源理據主要是指從文化、民俗視角來討論詞語的命名緣由。需要指出的是,“伽”“昆侖紫瓜”“昆味”等,都是依據茄子的來源來命名的。其中,“伽”為梵語gha的譯音,它是悉曇體文三十五字中牙聲的第四音。據一些學者考證,茄子原產于印度,在漢代傳入中國,當時依據梵文譯音,稱其為“伽”。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卷十九《草篇》云:“茄子,茄字本蓮莖名,革遐反。今呼伽,未知所自。”[22]((P437)由于“伽”在字形與語音上都具有濃厚的異域色彩,因此,它在本土化過程中,會受到漢語的語音結構、語義結構與社會文化背景的影響。文化的兼容性是其間的主要因素。人們對新事物的了解與認識,存在一個緩慢變化的過程,這里面包括“熟悉”和“投合”,其中,實用性和經濟性起著決定作用。由于人們對“伽”較為陌生,因此,會選擇容易辨識、理解難度不大的形聲字予以替換。在聯想思維的作用下,“茄”這個兼表讀音與語義的漢字,因為具有一定的理據性,所以更容易被接受。陳保亞指出,傣語在和漢語接觸時,詞匯會出現替換性借貸和互補性借貸[23](P83)。所謂\"替換性借貸”,是指受借語言中的詞匯被施借語言中的詞匯所替代。從形式和意義配合的角度來講,是指借貸的施受雙方在接觸之前各自用不同的形式來表達同一詞義;在接觸之后,施借語言借來的新詞與受借語言的舊詞就產生了競爭,并最終造成詞匯替換。“伽”,讀作“求迦切”,屬于群母戈韻平聲開口三等韻,在古代文獻中,它主要用于梵文音譯,如“伽藍”。“茄”,本來讀作“古牙切”,屬于見母麻韻平聲開口二等韻,意為“荷莖”等。它還有一個讀音,讀作“求迦切”,屬于群母戈韻平聲開口三等韻,意為“茄子”。也就是說,“伽”這一語音借用了“茄”,兩個不同的詞形表示相同的詞義。“伽\"經歷了從音譯到意譯的演變后,最終被“茄”取而代之。
隋煬帝改稱“茄子”為“昆侖紫瓜”一事,古代文獻多有記載。唐代杜寶《大業雜記》云:“(隋煬帝大業四年)九月,自塞北還至東都,改胡床為交床、胡瓜為白露黃瓜,改茄子為昆侖紫瓜。”[24](P29)元代王禎《農書》卷八云:“茄子,一名落蘇,隋煬帝改茄子為昆侖瓜。\"[15](P184)《本草綱目·菜部·茄》則指出,這一說法是源于唐人杜寶的《大業拾遺錄》:“杜寶《拾遺錄》云:隋煬帝改茄曰昆侖紫瓜。”[17](P3774)在隋唐時期,“昆侖”亦指東南亞地區,同樣具有濃厚的異域色彩。在現代漢語方言中,表示來源的修飾語“昆侖”
已經消失,只剩下“紫瓜”。
關于茄子栽培的起源和傳播,植物考古學家的觀點并不一致。根據王錦秀的研究,大致有五種說法:印度栽培起源說,印度、緬甸和中國栽培起源說,阿拉伯半島栽培起源說,非洲栽培起源說,印度東北部一東南亞—中國南部栽培起源說[10] (P59-60)。在唐、宋文獻中,大都認為茄子是來自新羅國(今朝鮮半島)。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卷十九“茄子”條下云:“有新羅種者,色稍白,形如雞卵。”[22](P438)北宋寇宗奭《本草衍義》卷十九“茄子”條下云:“新羅國出一種,淡光,微紫色,形長味甘。今其子已遍中國蔬圃中。”[25](P218)以上兩處文獻雖然都認為茄子來自新羅,但外表特征相異,應該不是同一品種。元、明文獻則普遍認為茄子來自暹羅國(今泰國)。明代王象晉《群芳譜》卷十七云:“(茄子)來自暹羅國。”[26](P1060)可見,關于茄子的栽培起源地,古代學者的認識不盡相同,有認為源自新羅的,也有認為源自暹羅的。
相較而言,茄子的傳播路徑是從印度東北部一東南亞一中國南部一說,似乎更為可信。理由有二:第一,從不同語言中茄子名稱的讀音來看,大理方言讀為
,成都方言讀為[tcie2ts2],苗、瑤語中則讀為
,它們的發音比較相似。在泰語中,茄子為ueri?um,讀作[makheuayao];云南臨滄方言中,茄子讀作
;云南西雙版納方言中,茄子讀作
,它們的讀音也比較相似。因此,我們推測,或許在歷史的某個階段,這些地域的茄子的語音通過語言接觸,完成了語言借入。第二,關于南北方茄子的出現時間,傳世文獻中的記載有早有晚。在南方地區,最早提到“茄”的作品是王褒的《僮約》:“二月春分,被堤杜疆,落桑皮棕。種瓜作瓠,別茄披蔥。”王褒為蜀資中(今四川資陽)人,此文作于西漢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說明茄子當時已是四川地區比較常見的蔬菜之一。西漢末年,蜀人揚雄在《蜀都賦》中亦提到“盛冬育筍,舊菜增伽”,這里的“伽”實際上就是“茄”。在北方地區,最早提到“茄”的作品是賈思勰的《齊民要術》,而《齊民要術》大約成書于北魏末年(533—544)。
王錦秀指出,茄子在中國的傳播,大致呈現出這樣的發展軌跡:“前1世紀到1世紀在四川成都附近栽培一向東,3世紀在南京附近出現茄子浦一5世紀末6世紀初的浙江吳興一6世紀早期的黃河中下游地區一7世紀洛陽的昆侖紫瓜。從時間上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在中國,茄子栽培是由西向東、由南向北傳播的。”[10](P103)從兩漢到北魏時期,茄子的種植栽培技術在成都平原已完全成熟,并流傳至黃河流域。無論是將茄子的栽培起源地定為印度,還是歸于東南亞,從地理空間上來看,茄子由南向北傳到成都平原的距離都是最短的。在成都和印度之間,自古就有川滇緬印道,被譽為“西南絲綢之路”。這條古道比公元前2世紀張騫通西域所開辟的“西北絲綢之路”以及《漢書·地理志》所記載的“海上絲綢之路”還要早,它也是我國西南地區與西歐和非洲距離最短的陸路交通路線,在中外社會、經濟和文化交流方面起了重大作用。
(五)文化理據
在茄子的名稱中,“落蘇、落蘇兒、落蘇呢”都是依據文化理據而構成的。“落蘇”這一名稱主要分布在吳方言區,如上海市(閔行、惠南、松江、青浦、奉賢、浦西中心城區、浦西周邊城區、金山、川沙、奉賢、松江),浙江省(永康、建德、壽昌、新登、於潛、柯城、蘭溪、遂昌、常山、金華、松陽、海鹽、龍游、平湖、武義、開化、湯溪、杭州),江西省(景德鎮),江蘇省(溧陽、高淳、蘇州),安徽省(徽州、義安、銅陵)等。北宋王辟之《浥水燕談錄》卷九《雜錄》云:“錢之據錢塘也,子跛,鐘愛之。諺謂‘跛’為‘瘸’,杭人為諱之,乃稱‘茄’為‘落蘇’。”[27](P232)南宋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二云:“《酉陽雜俎》云:‘茄子一名落蘇’,今吳人正謂之落蘇。或云錢王有子跛足,以聲相近,故惡人言茄子,亦未必然。”[28](P45)從相關文獻記載來看,吳方言區將“茄子”稱為“落蘇”,可能是與語言禁忌有關。由于語言忌諱,不再使用已有的名稱,而改換為別的名稱,這在歷史上是十分常見的現象。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忌諱的原因已很少有人知曉,但是人們習慣成自然,在方言區內依舊使用。
四、余論
“茄子”是我國的重要蔬菜,栽培歷史悠久,地方品種類型豐富,我國是保存茄子種質資源最多的國家,也是茄子產量最大的國家。從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我國各地的茄子名稱的類型分布和命名理據存在一定的規律性。從南北地理分布來看,“茄子”的名稱呈現出一定的對立。在北方方言區中,茄子名稱的一致性較高,與通語基本相同,各方言區之間的差異不大。從命名理據來看,無論是“茄子”還是“茄兒”,這些名稱主要是側重于植物本身。在南方方言區中,茄子名稱的種類眾多,不同方言區之間以及方言與通語之間的差異較大。從命名理據來看,茄子的名稱主要是凸顯它的功能用途以及背后所隱含的文化內涵。如“茄菜”“茄瓜”均體現了茄子的食用功能,而“落蘇”則反映了文化禁忌心理。
與此同時,“茄子”名稱的地理分布與命名理據也引發了我們的深入思考,帶給我們很多有益的啟示:
第一,名物類詞語名稱的分布與變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基本概念與基本詞匯之間的關系。王國維在《<爾雅〉草木蟲魚鳥獸名釋例》一文中指出:“凡雅俗古今之名,或同實而異名,或異實而同名。”[29] (P106)就茄子的名稱而言,既存在著異名同實的現象,也存在著同名異實的現象。前者如茄子與紫菜、矮瓜、落蘇等,與之類似的還有土豆、南瓜等;后者如番茄,它既可以指稱“茄子”,也可以指稱“西紅柿”。這些名稱在同一方言區基本不會造成理解障礙,而在跨地域交際中,則可能會形成理解錯位。從植物考古學角度來看,無論是同名異實還是異名同實,都是語言詞匯的“活化石”,體現了不同品種在不同時代或區域的種植與傳播,有的甚至可能是不同文化接觸與交流的表現。
第二,名物類詞語的生命力與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在中國古代社會,并未形成科學規范的植物學分類體系,如門、綱、目、科、屬、種,因此,在表示茄科植物時,存在著瓠、葫蘆、茄、菜等不同層級的混用現象。《齊民要術》中,“茄子”只是作為瓜類的附屬,后來,“茄子”又與瓜、匏并列,如元代魯明善《農桑衣食撮要》卷上:“(正月)種茄、匏、冬瓜、葫蘆、黃瓜、菜瓜。”古人對名物的命名,往往透露出古代社會的日常生活觀念和古人的認知邏輯等文化信息。
第三,方言詞匯研究需要多維度、跨學科視角。考古學界曾提出農業一語言共擴散假說,以探索語言、文化、人群起源與演化的模型。隨著相關研究的深入與發展,學者們也認識到詞匯學、方言學、文化民俗和農業科技史之間的密切關系。就動植物的名稱進行跨學科研究,對不同語言之間的比較、方言民俗的認知都有很大幫助,對植物民俗學的探討也能起到促進作用。上述內容都具有較大的提升空間,也是我們下一步研究的重點和方向。
參考文獻:
[1]王力.漢語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1980.
[2]汪維輝,史文磊.漢語歷史詞匯學的回顧與展望[J].辭書研究,2022,(3).
[3]陸宗達,王寧.訓詁方法論[M].北京:中華書局,2018.
[4]魏青銠.汲縣今志[M].1935年鉛印本.
[5][清]彭潤章修,葉廉諤纂.平湖縣志[M].清光緒十二年(1886)刊本.
[6]許寶華,[日]宮田一郎.漢語方言大詞典[Z].北京:中華書局,1999.
[7][清]鄂爾泰,等.欽定授時通考[M].清乾隆七年(1742)武英殿刊本.
[8]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M]. 1 9 1 8 ~ 1 9 3 4 年刊印本.
[9]郝文華,白云霞.諧音詞里的民俗[M].北京:語文出版社,2019.
[10]王錦秀.《植物名實圖考》中一些百合科植物考證兼論茄子在中國的栽培起源和傳播——植物考據學個例研究[D].北京: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博士學位論文,2005.
[11]曹志耘.漢語方言地圖集(詞匯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12]張志毅.《說文》的詞源學觀念——《說文》所釋“詞的理據”[J].辭書研究,1991,(4).
[13]張妮妮.索緒爾“符號任意性原則”分析[J].求是學刊,1993,(2).
[14]王艾錄,司富珍.漢語的語詞理據[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15][元]王禎.農書[M].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
[16][明]彭大翼輯,張幼學增定.山堂肆考[M].明萬歷二十三年(1595)金陵書林周顯刊本.
[17][明]李時珍.本草綱目[M].明萬歷三十一年(1603)夏良心刻本.
[18]中國農業科學院蔬菜花卉研究所.中國蔬菜品種志[M].北京:中國農業科技出版社,2001.
[19][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M].清光緒二十二年(1896)袁昶漸西村舍叢刊本.
[20]連勇,劉富中,陳鈺輝.我國茄子地方品種類型分布及種質資源研究進展[J].中國蔬菜,2006,(S).
[21]龐鴻濤,魏慶鎮,艾佳琦,包崇來,臧運祥.茄子果實大小研究現狀[J].分子植物育種,2023,(12).
[22][唐]段成式.酉陽雜俎[M].清嘉慶九年(1804)張海鵬學津討原叢書本.
[23]陳保亞.論語言接觸與語言聯盟——漢越(侗臺)語源關系的解釋[M].北京:語文出版社,1996.
[24][唐]杜寶.大業雜記[M].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錢熙祚校刊指海叢書本.
[25][宋]寇宗奭.本草衍義[M].清光緒三年(1877)陸心源十萬卷樓叢書本.
[26][清]汪灝,等.廣群芳譜[M].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內府刊本.
[27][宋]王辟之.浥水燕談錄[M].清乾嘉年間鮑廷博知不足齋叢書本.
[28][宋]陸游.老學庵筆記[M].清嘉慶年間張海鵬學津討原叢書本.
[29]王國維.觀堂集林(外二種)[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
The Synchronous Geographical Distribution and Naming Rationale of Eggplant Names
Wu Liang (SchoolofHumantiesndaw,HenanAgriculturalUiversityZhengzhouo46,ina)
Abstract:BasedonthematerialsofLinguisticAtlasofChineseDialects(《漢語方言地圖集》)andtheChineseLanguageResourcesProtection ProjectColldsaoditstltstsaoaa andtemporalevtiofplatsOvealleisagulaitityistdialeofplat nortalestisttsiegsalld betwendidtioitoepespifgtialeotalsoel Intesoutttotets betwendialectsdomogasoepersptiefamngatioaleeaeofplantilyggtitsfctioalsede cultural connotations hidden behind it.
Key words:eggplant;dialect;geographic distribution
naming rationale ;ty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