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這天（組詩）

我走在無數雪的中間

一天之前，我和一場雪相遇

它們先落在我頭上，像路過了所有空曠

熟悉的、陌生的白，尾隨我

給我童年的記憶，與眼前茫然的寒冷

我走在無數雪的中間

每一片都是我在荒蕪中浪費過的自己

下雪讓人欣喜，如我童年在雪地

留下的腳印，而此刻天空低垂

隱秘的灰色像浩大的悲憫

在蒼白的褶皺中起落

我回想它們出現在我生命里

所帶來的悲喜，我的親人在冬天去世

或出生，如一枚瘦弱的葉片

我不知道時間在不規則的永恒間

還做了什么，讓一場落雪

看起來如此波瀾不驚

當黃昏來臨，遙遠的暮色里

似有我惦念的故人

霜降這天

后來，我們順著流水的足跡

尋找秋日最后的落腳點

連綿的山脈站立成樸素的詞語

如披著薄紗的海，仿佛每一步美

都藏有步履蹣跚的骨相

這是霜降后的第一天

陽光依舊照在窗外的月季上

依舊與賣糖葫蘆的老人擦肩而過

蜜糖般的花朵和果實

像未曾起飛的光線，陪我們慢慢走近冬季

落在我們肩頭的葉片是記憶化身的蝶

任銀杏樹宣示它的主權

任流水經過我，像一頭安靜下來的小獸

仿佛

整個冬天我們時常會聽見鳥叫聲

帶著積雪般的沉靜落在院中的樹梢上

灰色長尾雀是這里的常客

隨意翻飛的模樣像一出奇異的話劇

玻璃瓶中的玫瑰如剛出海的貝殼

新鮮得毫無理由，這個院落冬天的美

在它們之間隨意切換

任流水、落日和遠山，同我一起

跟在一只橘貓身后，看它在暖陽下

柔軟地睡去，那時暮晚還未到來

鳥兒的翅膀藏著幽暗的玄學

仿佛寂靜，仿佛透光的縫隙

還帶有細細的風聲

時間遺址

我們寫秋日種種機遇和風景

寫最豐盛的黃昏銜著玫瑰氣息

在林間游蕩。這些美好的存在

我們會按時搬到紙上，像畫一個

完整的符號，也會省略掉

“荒廢的房址，隱者的舊居”

再將一生的風雨寫成“等等”

我們不再是小孩了，清除過的思緒

安靜地躺在生活中間，這是我們

能給它的最好的禮物，我們看畫眉

或斑尾林鴿，偶爾也會

嘗一塊牛排潛藏著的歡愉的

比例，我在你的文字中聽見時間

擦出的風聲在月光下飄忽不定

永恒的純粹讓我們如玻璃般安靜

親愛的伍爾夫，我的墻上沒有斑點

夜晚翻開的書籍，像一塊圓形風暴

落在我心中的圓點上，我需要大海的波濤

將我輕輕喚醒

藍色寂靜

棗子長在樹上，石頭站在山坡上

草木斜靠著秋日的黃土地

將一塊沉靜的綠斗篷披在身上

火車將我們和遠方一并帶走

再返回原地，飛馳的景色臨摹出時節

刪減過的美和倒影

車窗外的云朵，是熟睡中的羊群

藏起我們視野的暴風雪

我們曾互說過的生活的曲線

繞過我們，歸于來日方長

像我們喜歡的一小塊藍色的寂靜

在這片天空下，精致而又潮濕地老去

深秋

天陰的時候，深秋像一個多余的符號

懸在那里。除了月季

家里已沒有要開的花了

母親之前掛在窗外的幾串辣椒

是離我最近的火，等著在鍋碗之間點燃

全家人的味蕾。黃瓜條腌制好了

大蔥剝了皮整齊地放進冰箱

半個月里，母親沒有下樓去跳廣場舞

她看手機，發呆，在廚房忙碌

有時會拿著老家捎來的果蔬

喃喃自語，少了一個和她分享的人

是件難過的事情

而我們，還不能在她面前提及這些

一個剛剛失去妹妹的人的眼淚

像這個時節的雨，讓人深深悲傷

龍少，“80后”，陜西西安人，中國作協會員。曾參加《詩刊》社第38屆青春詩會、第十屆十月詩會。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中國作家》《十月》等。曾獲華文青年詩人獎、陜西青年文學獎等，著有詩集《星辰與玫瑰》《推窗有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