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年春的縣城（組詩）

縣城

街道走在街道上面，要挖掘花崗巖層才能找回

原先的腳印

縣城長在縣城體內

像珊瑚搖曳在先輩的石灰質遺骨堆

扒開迎面而來的一萬張臉孔，一萬句南腔北調

才能找回河流喂養(yǎng)的

那聲哭泣

你走著，那是四十個你走在四十個縣城

也是唯一的你在尋找唯一嗓音

摧毀又重建你的縣城

縣城有足夠耐心

你有足夠勇氣

河流看著你們

它古老脈管里淌著新血

感謝辭

是煙火不是戰(zhàn)火

鞭炮不是槍炮，感謝

是晚會結束曲不是

防空洞內最后的合唱，感謝

是嘮叨、埋怨、賭氣

丑陋、低俗、做作、虛假熱鬧

不是一個人行走在

林立的黑白照片、草木深重的傷城，感謝

是一夜間爆竹新生的霧霾遮蔽天空

不是悲涼之霧遍被華林，感謝

是努力生活的腳步沉重

大地在牢牢抓住你的飄浮

漢語穿過你愚笨身體

郁郁蔥蔥，感謝

是的，是我們在感謝

這混沌人生的新一天

是我們在活生生地感謝

代替那些沉沉睡去的人

春節(jié)頌

模擬戰(zhàn)爭，模擬殺戮

模擬候鳥遷徙

大馬哈魚洄游至河流源頭

模擬末日

模擬萬物從崩潰到重建

模擬死生，模擬基因進化

模擬愛一個人，從冰河世紀到春水初生

在空中

醒在姑蔑城八樓高處，看見

庭院里讀書，點煤球爐，弄堂口

倒馬桶，又聽桑園訪妻的人

留辮子或穿長衫的人

他們從煙火中抬頭，并不看我

我聽見歷史的炸彈在頭頂呼嘯

伸出手，護不住通駟橋頭

南門城墻頹圮，又重建在立交橋環(huán)線

和新街區(qū)的燈光帶上

城北，衢江與靈山江交匯，山居圖被開發(fā)區(qū)

遮蔽，郁達夫爬上竹林禪寺

與我隔江相望，他不知腳下江水

一路流向南洋

我不知滿城皆霧，空中鋪開紙

待我寫下《姑蔑志》

拜年孤獨

許多年以后，我將會回想起

父親打電話來的

那個遙遠的下午①

“——椅子上摔倒，斷了六根肋骨

住院五天，現(xiàn)在回家過年啦”

這個消息總是延遲的家族

比如他十八歲當木匠，親手打制八仙桌

花一夜工夫，慢慢背回縣城

比如祖父臨終前夜，門口的白玉蘭先于我們

開出滿樹蠟燭，如今我半夜醒來

看見露水沉重，玉蘭花開

生怕錯過世上任何一個電話

消息延誤在路上的五天，我關心

遠方戰(zhàn)爭、經(jīng)濟指數(shù)、朋友圈論戰(zhàn)

年終獎與新書發(fā)布

關心時代所告知的一切

拼命做個知識分子

唯獨不知

屬于世界底層的，屬于我的

六根骨頭，正在斷裂出

白森森的痛

許多年以后，我將會回想起

七十歲的受傷的父親

打電話來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注：

①化用《百年孤獨》的開頭。

弄堂穿行記

進入弄堂，縣城的橫截面

時間的土層里

年代浮現(xiàn)

屋舍宛如活的標本

迎面走來用舊的臉

是熟稔的陳列

幽暗、潮濕、晦澀的

香樟樹地段

是縣志里旱澇或兵兇的章節(jié)

一口古井的句讀

一個菜市場突然出現(xiàn)

古老、骯臟、溫暖、永恒的

饑餓

貫穿縣城的腸道

你在新的霓虹路口止步

你還沒找到

弄堂的語言

午后陽光照著

窗臺的水仙花

你身體在后

你身影向前

被滾滾車流一一軋過

阿劍，曾獲第七屆國際詩酒文化大會“金麒麟”獎。著有詩集《姑蔑志》、詩合集《無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