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池壩游記（組詩）

磬云山

居民走入石窟坐與古像一起；

若要觀賞群山之青，需用春風與霧雨。

如墨奇石拱衛村落，好像晦暗的鐵屏風，

用一根手指捻起它鬢發，晚間油浸。

堂前被煙火熏黃的木桌靜立。鄉音的

問候像夢囈融化于我們口舌，談起過去，

傳奇故事紛紜；有時河水涌出，有時白鼬立起，

那些故事與我們勞作的祖先身影重疊在一起。

“磬”是怎樣一種聲音呢？曠野正

冰塊一樣鈴響。沿路上山去，小湖明亮，

山上有看不清字跡的碑。此處風景未變過，

仿佛總有種過度的沉積；樺林東站在哪片山岡？

燒草木就起烏煙，擰緊一片天；

人們像群戲劇中的木偶走入水。

故事里永遠的一日三餐與睡眠。

降下只水鳥，相識人碰面。天晴時

須放歌，河灘漫步，灰石、灰雁

與遲緩巨大的灰屋群。灌叢間雀躍，

遠方輝光吞云層，白日高而耀眼，人間

總歸會燒起炊煙。

老人午后抽旱煙，煤爐燒一鍋熱水。

堂屋里漫浸油煙；你從小就無法尋到的

機械鐘囂音。白熾燈高墜房梁，犬吠時接近；

遠方田地有數百年前的揚塵。總是，

鐵皮裝飾著世俗場所，木盒里置放金銀玉器。

落日褪盡舊的顏色，

徘徊采石人之間。我們來這，

沉默一千年。嗡鳴的痕跡

雨后的石窟浮現，藍石碑落灰屑

——記你我名姓與祖先箴言。

黑池壩游記

醉意熱涌。從公園階梯下去；杉樹高聳，

陰影組成蜂巢。夜泳者泅渡，而釣者扔擲浮標：

“煙云發出的密語將我們的心布滿。”

水底潛藏著黑。天空是隱紫色，湖水平靜而

怪石似發箏聲：“落葉紛紜后形成果核。

我們捕獲到詩集如鐵的側面。”

啞默蔓延，盤旋似蛇；水中一片鼎沸的白銀。

所望樹冠上是縹緲的青云。一座城池，

碧澄的映像；詩人漫步時嗅到了一塊冰。

沉思中有涼意，古人圍攏他。鐘聲是

粗獷的意，旖旎藍光里抵達魏晉。真實的

幻象之碑，躍出響亮的鯉魚。夏天盛大，

陰影繁茂；夜有紅翹嘴，剝開火焰睜著眼睛。

山河水。陳音何時隔世？遞進嶙峋城市之中。

似個劉伶，要飲酒，作賦顯靈嗎？阮籍唱起的

歌太久遠了。雨在池中細聲的蕩漾也過于精準。

在周末，用把剃刀修著戰栗的喉腔，默念著：

“死人眼中的樺樹，高于生者眼中的樺樹。”①

清朗之中為何有一種渴澀？

石壕之恥也遼闊。

腳踩碎墻的駁影，古代寓言像大把脫手的蒺藜。

作個比喻，去填塞現代或虛空。

不得不凝佇庭前，不得不作雅的嗟嘆：

“宇宙咫尺之間，而心的暮年不可得。”

既然鶴已離去，此時身在亭中，何時

飛出一對蝴蝶將我們捧起？天落雨像奏樂曲。

此處無山，只有密林幽深。醉不倒的隱士仿若

永生；像竹的氣節那樣流傳。唱歡樂的歌不易，

走到盡頭也似是囿于——我們。

頭顱壺般盛滿隔夜的水。霧天里視野灰蒙蒙的，

而我們試圖遺忘某種慟哭的沖動，在鉗制

蟬鳴的夏的午夜；古典的空地，

有器械林木，夜滿腔，在一池黑水里

比樹更陰柔。

注：

①引自陳先發詩句。

靈璧縣

民俗志記有智者的箴言。鳳凰山是漆黑的，

流動的汴河岸邊有燈光：季節在退熱。

一陣風吹起低伏的草叢。當住宅樓

泛起金光——喜鵲飛向遠方的紅橋。

靈璧，枝上懸掛的一只舊鞋里

絮語徐徐。舟舸蓬松的帆向著太陽，

垓下是塊古盾，虞姬自刎的劍投入水中；

歷史的傳聞涌過，而眾所周知的鳳鳥棲在霧里

綠色的靴底、近暮的天際。隅頂口車流

閃爍著如同魚龍。天黑下來，縣中心

巨大的石像雄屹，仗劍，怒目

圓睜。如同畫師勾繪的鐘馗。

曾經一切的生活都像深處于肉罐頭里，

教師、職員們，梳洗各自上衣口袋。火柴盒

一樣板正的臉總躲避不了梅雨季必然的潮濕。

小居室是靜止的，自行車像褲袋里的硬幣叮當響。

最早的居民樓都是黃墻紅瓦的，看著安心。

午睡時外面是在降雨還是艷陽天呢？

我們童年的夢想都有種真實的純澈，

從南關跑進街里是那么漫長——街道那時巨大。

我們父輩，教育我們要有金子樣的德行；

從善如流，這居民的，期盼，游弋

于煙盒之間：縣城有時居于

云的繭層里。聽到鄉音，你總會感到親切。

當你說出話來，菟絲子與蓖麻，總有一種

鉤掛著你的嗓音，引你想起城門樓的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