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原子化

模擬演練

在視頻網站上隨手點開一個視頻，一行行彈幕劃過，屏幕前的觀眾看著這些或贊嘆，或應和，或吐槽，或諷刺，抑或無厘頭“玩梗”的簡短文字，會心一笑，內心也升騰起某種模糊的慰藉。

你是否喜歡看彈幕？在觀看時你是否也產生過類似的情緒？請寫一段文字，談談你的感受，并分析這種現象。

理論誤用

現代社會中，許多人一邊在現實生活中豎起自我隔絕的“鐵幕”，封閉自我，拒絕社交，一邊又想要在網絡上尋求慰藉與認同。彈幕則以數字化的形式回應了這種期待：它為屏幕前的孤獨個體提供了一種“在場感”，盡管場景是虛擬的，但其中不乏真實的共鳴與互動。

彈幕就像一場不期而遇的集體狂歡。這一形式讓每一個觀眾都能成為內容的“再創作者”，將自己的情感和觀點表達出來，與無數人分享。彈幕的意義并不在于其中反映的觀點深刻與否，而在于它能帶來一種微妙的連接感——“你也看到了嗎？”“我也是這么想的！”這種瞬間的共鳴能夠讓孤獨的個體短暫地投入一場虛擬的集體活動中，在他人的情緒中找到自己的映射，借此彌補現實中缺失的社交互動。盡管這種連接是暫時的、淺層次的，也是脆弱的，但對于在現實中感到孤獨的人來說，它至少提供了一種心靈的撫慰。

在當下這個原子化的社會里，個體渴望像原子般獨立，卻又因此失去了與他人的連接，走向孤獨，于是不得不在孤獨中四處尋找：在屏幕之內尋找他人，在屏幕之外尋找自己。

文章試圖通過“社會原子化”揭露現代人的精神困境，但需要注意的是，“社會原子化”并不是指社會中的“個體渴望像原子般獨立”，其帶來的后果也不僅僅是個體的孤獨情緒，我們應該更加客觀和全面地理解它。“社會原子化”一詞揭示了在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過程中，在工業化、城市化、全球化的背景下，傳統的社會組織、社會關系逐漸瓦解，個體因此變得越來越像孤立無序的原子的社會現象。早在20世紀初，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就在《大都市與精神生活》一文中使用“原子化”一詞來描述都市人的相互疏離。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社會原子化是現代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和趨勢，而非個體的主觀意愿。

是的，具體而言，美國當代政治哲學家邁克爾·沃爾澤認為，現代社會的高度流動性造就了“原子化的個人”。這種流動性主要體現在地理、社會身份、婚姻關系和政治四個方面。我們以中國為例，在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過程中，上述各方面流動性的加大致使鄉土社會中的宗族關系等傳統組織形式迅速瓦解，個體因而難以在某一社群中產生穩定的歸屬感，人與人之間也因而難以建立有效的聯結，社會也就在這一進程中變得越來越原子化了。除以上原因之外，你還能想到什么因素會加劇這種原子化現象嗎？

我認為科技發展也會加劇社會的原子化。比如，我周圍有很多人都依賴手機，就連吃飯時眼睛也盯著手機，完全不和身邊的人交流，我感覺和他們離得越來越遠。

很好，你的觀點觸及了一個重要因素。科技發展確實和社會原子化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一方面，正是因為現實社會的原子化，相互孤立的個體才不得不在網絡和社交媒體上尋求慰藉；另一方面，科技發展也有可能使得原子化的現象愈演愈烈，許多人沉溺于虛擬的社交互動和娛樂消遣，卻忽略了生活中真實的人際交往。即使網絡上不乏深度的交流，也有許多人通過網絡建立起新的社群，但此類基于自愿聯合的社群本質上仍是流動的、不穩定的。例如，假設你參加了某個線上讀書會，這就是一個基于興趣而自愿聯合的社群，這之后，由于生活忙碌、興趣減弱等原因，你有可能暫時中斷或不再參加讀書會，如果因各種原因退出的人過多，那么這個讀書會自然而然就會走向解散。相較于現實生活，網絡世界的流動性更高，這種高度的流動性帶來的結果是此類社群的極端脆弱和不穩定。

沒錯，老師，這一點我深有體會。在社交媒體上，我們似乎能與很多人保持聯系，但實際上，能真正成為朋友的卻很少，親密關系也難以維持。但社會原子化帶來的影響是完全消極的嗎？

并非如此，原子化社會中，人們的歸屬感是減弱了，但與此同時，傳統社群加諸個體身上的束縛也減輕了。盡管上述網絡上自愿聯合的社群相對脆弱，但我們在其中也擁有了更多自我表達和創造的可能。

拓展鏈接

1.《島上書店》：無人是孤島

《島上書店》是美國作家加布瑞埃拉·澤文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小說的故事發生在一座小島上，外地人A．J．費克里隨妻子一起在島上開了一家書店。費克里原本便孤僻、冷漠，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后來妻子因車禍意外去世，書店陷入經營危機，他也因此變得愈發孤獨。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費克里正是一個典型的原子化個體。他離開故土來到小島，地理上的流動讓他從原有的社會關系中脫嵌。在這里，妻子是他與現實生活唯一緊密的聯系，同時，作為本地人的妻子也是連接他與島上社會的紐帶。妻子的離世不僅讓費克里的家庭關系不復存在，也切斷了他與島上社會的聯系，使他徹底陷于孤立的境地。

然而，一個神秘的包袱突然出現在書店中，里面是被遺棄的女嬰瑪雅，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拯救了陷于孤獨絕境中的費克里。為了照顧瑪雅，費克里不得不走出自己的封閉世界，重新與島上社會建立起聯系，也重建了自己的生活。不僅如此，經常以看書為借口來書店看望瑪雅的警長蘭比亞斯，在這一過程中逐漸愛上了閱讀，并開始在書店里組織定期的讀書會，逐步在費克里周邊建立起一個緊密的社群。

2.《完美的日子》：原子化生活的可能

《完美的日子》是一部講述平凡人在日常生活中尋找美好的電影，由德國導演維姆·文德斯執導。主人公平山是一名普通的廁所清潔工，他獨居于一個狹小簡單的閣樓，每天在環衛工人的掃帚摩擦街道的“沙沙”聲中醒來，開始一天的生活：為盆栽澆水，在自動售貨機里買一罐咖啡，在上班路上聽搖滾樂，打掃固定區域的廁所，午餐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和牛奶，在午休的間隙用老式膠片相機捕捉陽光從樹葉間漏過的景象，一天的工作結束后去固定的店鋪吃簡單的晚餐，回到家里鋪開被褥，讀福克納的小說，然后在困倦中沉沉睡去。沒有復雜的劇情，《完美的日子》只是向觀眾平實地展現平山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

相比于《島上書店》中的費克里，平山是更加徹底的原子化個人。他主動切斷了與原生家庭的聯系，獨自一人生活，也并不渴望建立新的社交關系。然而，平山的生活無論在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是自足的，他每天清晨對著寥廓的天宇露出微笑，聽著音樂陷入沉醉或落下淚水，一絲不茍地打掃每一間廁所。《完美的日子》或許為我們展示了原子化生活的某種可能。我們當然不應倡導每個人都縮回自己的小小世界，但若有人只希望做一個自洽的小小原子，他的選擇也應得到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