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圍城》中的女性形象及其意義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2097-2881（2025）06-0070-04

《圍城》有眾多的女性形象，尤其是小說里與方鴻漸發生糾葛的幾位女性。錢鐘書用犀利的諷刺手法，塑造了這些形形色色的女性人物，如蘇文納、孫柔嘉等，這些女性各具特點，充分反映當時時代社會上的女性風貌。本研究以書中的女性形象為中心，通過分析其個性形象，探討了男性視角下的女性形象及其塑造這些女性形象背后的意義，揭示了當時社會上女性所面臨的困境，呼呼社會關注女性的處境，為女性爭取更多的權益。

一、《圍城》中的女性形象塑造

1.“世俗放蕩” 鮑小姐

有關鮑小姐的描述在書中所占篇幅并不多，但她所起的作用卻不容小。她在文中被塑造成了一個“性解放”的代表人物，可以被看作是西方享樂主義、自由放蕩的女性形象。在當時的社會道德觀念看來，鮑小姐這樣的人，是放蕩的女人，是不檢點、丟臉的，是被人看不起的。作者對于鮑小姐這樣的人也并不喜愛，楊絳在《記錢鐘書與〈圍城〉》里面說：“鮑魚之肆是臭的，所以那位小姐姓鮑。”錢鐘書之所以讓她姓鮑，是因為太討厭她了。

鮑小姐的享樂主義使她沉浸在物質與性欲的享受之中，但同時她也對當時的男權社會戰戰兢兢，在見未婚夫前，她收起了在船上的放浪形骸。

她的放縱也不是徹底的西方式放縱，而只能是節制的、克制的放縱。鮑小姐用自己的尊嚴與感情換取學習機會與物質條件，她清醒卻又放縱，但這樣也必然會被人生所游戲，最終將困于欲望的圍城[2。鮑小姐這一形象是對當時社會道德觀念的一種諷刺，她所代表的女性群體，都面臨著在追求個人幸福的過程中對道德與欲望的艱難抉擇。

2.“虛偽高知” 蘇文紈

蘇文紈是文中第一位出場的女主角，在作者的筆下，她是一個典型的大家閨秀，家世好、相貌好、學問好。方鴻漸也認為她是自己最理想的女朋友。在書中，蘇文紈給人的形象是高傲的、刻薄的、虛榮的。雖說她受過當時先進的西方高等教育，也明白愛情對于男女雙方是平等、自由的，但她還是被傳統封建的中國思想所束縛，認為女子要矜持，要等男子來求愛。為此，她不斷地給方鴻漸暗示，想讓方鴻漸向她求愛。但方鴻漸對于“這些事”完全不敏感，蘇文納這才精心策劃了一場爭奪戰的戲碼，想要用趙辛楣對自己的愛慕，引發方鴻漸的“斗志”。但她聰明反被聰明誤，反而成就了方鴻漸和唐曉芙的戀情。被激怒的蘇文納告訴了唐曉芙真相，破壞了方鴻漸和唐曉芙兩人的關系。蘇文納在一年后再次遇到方鴻漸夫婦的時候，仍非常在意這件事，并以軍需官太太的身份刻薄地奚落了方鴻漸夫婦，對方鴻漸夫婦表現出了十分的鄙視。但似乎這些印象，也僅僅是來自方鴻漸單方面的看法。書中對于蘇文納，沒有站在她的角度進行辯駁，甚至對她的心理描寫，作者也只字不提。這就導致了在方鴻漸男性視角下對于女性的偏見。錢鐘書在《圍城》中刻畫蘇文納這一“虛偽高知”的女性形象，既是對當時社會背景的諷刺，也是對男性視角下女性偏見的揭示。

3.“理想主義” 唐曉芙

在這本書中，唐曉芙是唯一一個沒有被作者用諷刺的語言所描述的人。在唐曉芙剛出場時，作者就用了極大的篇幅和贊美的話語來形容她，稱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會里那樁罕物一—一個真正的女孩子。縱觀整部《圍城》中形形色色的女性角色，只有唐曉芙一個人是清純的，是可愛的，書中通篇沒有一點對她的譏諷的文字。

唐曉芙對于愛情是向往的，但與蘇文紈不同的是，她對于愛情有著自己的想法和主見。她在方鴻漸面前隨心所欲，自己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沒有什么過多的彎彎繞繞。在她剛剛認識方鴻漸并開始與方鴻漸來往時，受到了來自表姐蘇文紈的強力阻攔。唐曉芙知道自己是絕對不會對方鴻漸產生感情的，但她卻讓方鴻漸親近自己，僅僅是因為她不滿于蘇文納的態度。她的思想中充滿了來自青春期的叛逆思想，而這正是蘇文紈所沒有的純真的青春魅力。

唐曉芙也有著極其強烈的甚至可以說是偏執的自尊心，她對方鴻漸說：“方先生的過去太豐富了！我愛的人，我要能夠占領他整個生命，他在碰見我以前，沒有過去，留著空白等待我一 ”她偏執于女性徹底解放，不肯放棄自己的尊嚴去原諒方鴻漸的過去，最終唐曉芙與方鴻漸的戀情磨滅在理想主義的愛情幻想中。

4.“工于心計” 孫柔嘉

在所有的女性人物中，孫柔嘉這一角色論學歷不及博士蘇小姐，論相貌也比不上鮑小姐、唐小姐，她受過高等教育，沒什么特長，可也不笨；她不是美人，可也不丑，沒什么興趣，卻有自己的主張。在《圍城》形形色色的人物中，她只能算是一個平凡普通的女孩，但她卻是書中眾多女性形象中最有深度、最有獨特意義的人物。

孫柔嘉不是出生于什么達官貴人家，長相也并沒有出眾之處，在剛與方鴻漸認識的時候，方鴻漸都不知道她長什么樣子[3。孫柔嘉雖說身世普通，但她所生活在的重男輕女家庭環境讓她明白，她的生命中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爭取，所以她也有著自己的小心思。她對自己的形象裝扮非常注意，她在哭過洗完臉之后，也要非常講究地收拾好自己的形象再出去見人。她寄給意中人家里的照片中，選用的是她理想中的自己的臉，而她精心挑選的照片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討到了方父方母的歡心。她在普通的生活中，憑借自身的努力，掙扎著為自己掙出不普通的人生。

在《圍城》中，也只有孫柔嘉前后的性格反差極大。在與方鴻漸結婚前，她一副溫柔和順的模樣，表現得十分單純：“我照方先生的話去做，不會錯的我太不知道怎樣做人，做人麻煩死了！方先生，你肯教教我么？”這使方鴻漸對她產生了保護欲。同時，她也對方鴻漸無微不至，細心照顧他的情緒和想法。孫柔嘉將她的心中的真實想法掩蓋在了溫順的表象之下，并通過精心設計一系列的事，成功地讓方鴻漸與自己訂了婚。

在與方鴻漸結婚后，孫柔嘉在方鴻漸面前逐漸顯露出了她的另一面，她變得較真、刻薄，一心將自己與方鴻漸的婚姻當作自己的事業去經營，對方鴻漸的生活強加干預，如方鴻漸的工作發展、財務狀況等。但方鴻漸在婚后的發展卻沒能如孫柔嘉的意，她惱怒于方鴻漸的不爭氣，兩人爆發了多次爭吵，最后導致了兩人婚姻的破裂。

二、《圍城》中的女性人物形象的意義

1.欲望的圍城

船上鮑小姐與方鴻漸的“荒唐”，是方鴻漸情愛生活的開始。方鴻漸與鮑小姐相遇時，正是血氣方剛、情欲旺盛的年齡，年紀輕輕的他被情場老手鮑小姐所引誘，半夜與她在船艙中幽會，其中也有他自身對于情愛的向往。但鮑小姐對于情欲的放縱是有節制的，并不是西方式的徹底放縱，在船到達目的地之后，她與自己的未婚夫重逢，便很快地與方鴻漸拉開了距離[4。作者通過鮑小姐對情欲的放縱和清醒，反襯出了方鴻漸對于情欲既渴望卻又茫然的狀態，“好像一切沒戀愛過的男人，方鴻漸把‘愛’字看得太尊貴和嚴重，不肯隨便應用在女人身上；他覺得自己要鮑小姐，但并不愛她”。方鴻漸與鮑小姐經歷了在船上的荒唐后，又看到鮑小姐見到自己未婚夫時的行動，這使他終于醒悟，他明白了鮑小姐對自己的引誘，于是他走出了他欲望的圍城，繼而轉向了身邊的另一個人一一蘇文紈，從而走向了下一個圍城之中。

2.事業的圍城

相比于與鮑小姐的“一夜情”，關乎事業的“假文憑”顯然更受到方鴻漸的關注。假博士文憑一直是方鴻漸心中的一個心結，而在故事的開始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只有同樣從國外留學歸來的蘇文紈清楚這一事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文納使方鴻漸在事業上屢屢受挫，使他再次進入了一座圍城。

蘇小姐的博士身份是名副其實的，并不是像方鴻漸那樣靠金錢和手段得來的“克萊登大學”哲學博士的假文憑。蘇文紈早早就明白這留學文憑在當時的社會對于一個人的重要性，所以在她覺得方鴻漸在與自己談戀愛時，對于假文憑閉口不談，表現得并不放在心上，還反過來寬慰方鴻漸對這事不用拘于小節；但是等到她失去了與方鴻漸的愛情時，她卻立刻將這件事告訴了方鴻漸的愛慕對象唐曉芙，以此來發泄自己心中的憤怒，從而破壞了方鴻漸和唐曉芙的戀情。

方鴻漸對于自己的事業，一直都有明確的努力方向，清楚自己的追求。他渴望成功，但他的事業似乎一直不太順遂。如果說方鴻漸沒有在船上認識蘇文納或是選擇與蘇文納結婚，大概在事業上不會像現在這樣每況愈下，反而可能會一帆風順。由此可見，蘇文紈可以說是方鴻漸事業夢想破滅的開始，帶他走人了事業的圍城[5]。

3.婚戀的圍城

在與方鴻漸有著情感糾纏的四位女性中，只有唐小姐才是他真正所愛的人。他與唐曉芙短暫的戀情，才是他人生中真正意義上的愛情。正是因為方鴻漸對于唐曉芙的愛戀，使他一步步走向了他難以忘懷的一座圍城之中。

小說中的唐曉芙看起來青春靚麗、比較清純，但實際上在認識方鴻漸時，她就看出了方鴻漸在感情上的弱點。她的清純并不如同普通人家女孩的淳樸天真，這也是都市化的產物，被她“提煉”出來作為自己獨特的特點，用以吸引男性的自光。相較于并不懂得戀愛的、在感情方面有些單純的方鴻漸，唐曉芙其實是這段關系的主要支配者，也就是說，是唐曉芙帶領著方鴻漸進人了愛情的圍城。

楊絳在《記錢鐘書與〈圍城〉》中說：“如果讓他們結為眷屬，由眷屬再吵架鬧翻，那么，結婚如身陷圍城的意義就闡發得更透徹了。”沒有這樣做也是因為唐曉芙格外的受作者偏愛，唐曉芙是作者心中知識分子的真實寫照，作者借唐曉芙之口，嘲諷了當時社會上如同方鴻漸之流的人，表述自己對于理想社會的追求。

最終“得到”方鴻漸的孫柔嘉實在是太平凡了，是方鴻漸生活中最常見的那種女性，但她也是書中最有心計的女性角色。她大膽追求自己的愛情，費盡心思并最終達到目的與方鴻漸結了婚，在方鴻漸逐漸走出了其他幾座“圍城”之后，又使他陷入了另一座圍城之中。

方鴻漸在與唐曉芙分手之后，已經喪失了對愛情的憧憬，沒有了最初對于愛情的美好幻想，這時的孫柔嘉向他主動發起了攻勢，她利用自己所發現的方鴻漸的弱點，吸引到方鴻漸的目光。方鴻漸在戀愛前期是風趣幽默的，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可隨著他們的相處，方鴻漸逐漸顯得力不從心。他對于人際交往束手無策，對于人情世故一籌莫展，在事業上處處碰壁，對于家庭的關系也沒法好好地解決，反而是孫柔嘉在處處幫襯他。兩人的相處也如同兩人在去往三閭學校時所經歷的，表面上是他保護著孫柔嘉過橋，實則是孫柔嘉領著他過橋。

孫柔嘉的形象就是一個中國傳統的女性形象，她將婚姻看作自己的“事業”，她的天地很小，只局限在“圍城”內外。不僅僅是作為女性的孫柔嘉擁有這樣的思想，作為封建男權社會受益者的方鴻漸也同樣有著這樣的思想，這頑固的、封建的思想將孫柔嘉和方鴻漸包裹著，使他們都困在了這婚姻的圍城之中[

三、錢鐘書在《圍城》中刻畫女性形象的動機1.諷刺時代

被稱為“新儒林外史”的《圍城》諷刺意味非常濃厚，其諷刺的范圍也非常廣，幾乎涉及了各個社會階層，但錢鐘書將描述重點集中在知識分子群體。書中的女性幾乎都受到過高等教育，或多或少都了解或吸收過西方的開放自由思想，但是在她們心中，依然存在著封建制度幾千年以來對于女性思想的束縛。

例如蘇文紈，她對于愛情的態度，還是傳統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了心動的人卻不主動出擊，反而只是不斷地給方鴻漸暗示，等待著另一方向自己求愛；再例如孫柔嘉，在她與方鴻漸的婚后生活中，她將方鴻漸看作了自己的依靠，認為有了方鴻漸自己就有了靠山，將婚姻當作自己的事業來經營，最終成為男性附屬品。作者諷刺封建糟粕思想對于當時人們思想的荼毒，批判了當時的知識分子雖然接受了西方先進的思想文化，卻最終還是不能擺脫傳統封建思想的束縛的現狀[。錢鐘書在《圍城》中所刻畫的女性形象及其動機，既是對時代背景的諷刺，也是對知識分子階層思想狀態的剖析。通過對女性形象的塑造，作品揭示了封建思想對個體命運的制約。

2.探討時代

書中的大多數女性受過了高等教育，蘇文納更是出國留過學并得到了博士學位的高學歷，她們能大膽自由地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例如事業、婚姻、愛情等。從鮑小姐對于感情的開放、孫小姐在愛情上的大膽出擊等，都能看出她們獨立自主、有強烈的現代意識[8]。

但又如同上文中所說的，這些女性也并沒能逃脫出傳統思想的束縛，她們在男性主導的社會環境之中，被談論得最多的也就是男女情愛、結婚生子，反而忽視了自己身上不輸于男性的閃光點。她們因此而逐漸失去了最初的自我，被時代所束縛。

女性如何才能擺脫這種時代的束縛，真正解放思想，同樣也是現代社會需要解決的問題。不能僅僅憑借一個人的性別就去定義她、給她貼上固化的標簽；同樣一個人的追求，也不能僅僅因為性別，而被劃分什么可以追求、什么不可以追求、什么必須追求。每個人都只屬于自己，我們只有明白才算得上是突破了思想的枷鎖，得到了思想上的解放。而當今時代的女性也沒能逃過這個問題，仍存在被一些莫須有的條條框框所束縛，并不能隨心所欲地做自己，在社會中被談論得最多的還是有關學歷、身份、婚姻愛情等話題。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圍城”，在社會中有各種各樣的束縛，或來自別人的偏見，或來自自己的內心想法，又或我們自身的想法也同樣束縛著其他人，這樣來源于四面八方的束縛，困住了我們的思想、肉體、精神，使我們得不到解放。每個人的圍城不同，對于圍城的解釋也有所不同，但我們需要明白的是，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方鴻漸”，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努力掙脫出自己的“圍城”

參考文獻

[1] 錢錘書.圍城[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

[2] 楊絳.記錢鐘書與〈圍城〉[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

[3] 田睿蘊.論《圍城》中女性知識分子的“圍城”困境]·散文百家（理論），2021（5）.

[4]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新版）[M].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5.

[5] 錢鐘書研究編輯委員會.錢鐘書研究：第三輯[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2.

[6] 姚莉．《圍城》中的女性形象與宿命Ⅲ.重慶與世界，2011（14）.

[7] 耿立.論《圍城》中女性形象Ⅲ}.北方文學，2020（7）.

[8] 唐成.性別視角下錢鐘書《圍城》的女性形象解讀]·青年文學家，2019（6）.

[9] 魏雍.從性別視域解讀《圍城》女性形象Ⅲ].現代交際，2017（12）.

(特約編輯紀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