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島（五首）

雨，落在鹿欄晴沙

雨，落在鹿欄晴沙

雨落在一粒沙子柔軟的聽覺里

是一粒黃昏，最先感知到了你的腳步

你把海塞入一個幻聽的藍牙耳機

陪一段中年的沙灘散步

雨落在鹿欄晴沙

那沙沙的聲音，是雨在數著東海沙數

是沙子在雨中開花的聲音

你品嘖著雨絲，欲追趕沙子的靜默

便像一只鷗鷺，用去了半生起落

雨落在鹿欄晴沙

雨落在群島，島與島之間蔚藍的空白

天空像個透明的漂流瓶

海岸線是迷人的耳環，你用流沙灌耳

你說，一粒沙子就是一枚雨中的落日

翡翠灣

蘆葦蕭瑟。引橋上

望海的少年

走向一只野水鴨的深喉

最后一片灘涂

用來回憶。彈涂魚的每一次跳躍

都是漂泊的病根

一只寄居蟹的歲月

長過岸上所有的等待

撬牡蠣的女人，有一顆礁石的心

暮色中，舢板歸來

對面島上火電廠巨大的白色煙囪

仍在噴吐煙霧

野水鴨飛進煙霧就不見了

海的倒影里，白頭的少年

扯著水腫的喉嚨

撬牡蠣的女人

海塘邊簡陋的小棚里，撬牡蠣的女人

從朔風的喉嚨里挖出一絲絲白發

她痛風的男人在海上撬起波浪

而她用一只關節炎的小船

撬開了大海的淚水

一滴滴，綿綿不絕

那咸中帶鮮刀尖上的滋味

一個寒冷的下午呼嘯著過去了

牡蠣殼堆成了小島

一條條礪石

通往身后的家園

日暮時分，她收回了鋒利的眼神

脫下沾滿牡蠣殼灰的粗砂手套

奇癢難耐的凍瘡隨時有潰敗的風險

一顆顆牡蠣晃動在塑料桶里

柔軟，黏稠；在腥鮮濃郁的液體中

她再一次尋找自己朦朧而秀氣的臉

采苔人

在漲潮之前，采苔人結伴來了

面朝大海，雙腳深陷泥涂中

腳印里爬滿了貝蠣

她們穿過了潮水的間隙

迎著朔風，為身后

讓出一個豐饒的家鄉

多少年了，徒手仍是

最唯美的采擷方式

她們一次次虔誠地彎下腰去

手指越來越輕柔

捧起海苔，像捧起自己

還停留在少女時代的長發

也像捧起那些泥沙俱下

但仍存翠意的日子

昨日之島

沒有一朵浪花是無辜的

在判詞與放逐之間

每一塊礁石是面壁者

也是自己的破壁者

島嶼的形成，始于

億萬年前的一次地殼運動

也可能是昨日剛剛發生的事情

萬物在風中靜默，抵達如謎

渡輪有固定的航班

鷗鳥銜來亙古的子午線

大陸架遠遠地牽引：

遇見昨日的你，一個不速之客

白天，島上居民曬鲞

潔白魚身，猶在試探昨日的風波

夜晚，民宿前燃起篝火

素不相識的人們在寒風中喊破喉嚨

幾千公里外的對跖點上

被流放的拿破侖等待著卷土重來

而許多年前，你十七歲的母親

在荒島上養殖海帶，消磨腰身

在未說出遺忘的時候

遠處的海岬站立起一座燈塔

依舊是腥咸的舊風味

你聞到了一段去年的蠟梅香

棧橋引向海中的觀測點

世事難料，漁網縫補星光

小島如故，水手老去

餐盤里藤壺說著鯨魚的擱淺往事

臺風眼里掉下一顆眼淚

灘涂反抗著海水的憂郁

你從昨日來，到昨日去

風雨加身，抹去萬千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