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舟的愉悅（外一首）

一想到覆舟的愉悅

驚喜便讓我坐立不安

我何以縱容自己，沿著你投擲的弧線上升

弧線又在繁復的誘惑中縱深，直至

它們站到了螺旋形的峰頂

每一個海浪都這么完美

而且從來不重復自身

這樣的奧秘，到底是如何實現的？

似乎這些海水一心只想到

紅胸鳥的腹部，其他的都不屑一顧

譬如新的博物館，火星登錄

或者流行病藥物

只見行駛的船只

凌駕于煙波

如此輕而易舉，看：

輝煌之城

行人有序地通過寬闊的道路

商品豐澤得連詞語也敗于描述

永夜，或良夜的生活

循環往復，永不止息的

作品10號或第12練習曲——

可這怎么可能？

（當然，最艱難的是起始部分

就像你反復計算，"如何

從我的雙腿間竊取一小塊黃金——

并唱道：最快樂的是踏上舟子的一瞬

易損的江山千萬里鋪陳

最好的也是如此

在浪谷的險縫求得一寸安全的國土）

那些夏日的午后，細密畫的

植物紋飾里布滿尖叫

十一世紀的僧侶們

在長久的勞作之后，紛紛走到

一幢建筑物的陰影里坐下

迎風整理自己的衣冠

齊聲吟誦——

“啊，微風催動經卷

我在此刻的全部努力

都是為了在未來的某一刻

被她在覆舟的頂端

想到”

但是，作為一只天使

為什么你也羨慕舟子，而且與我一樣

想到了舟子的傾覆

看，你正俯身我的耳垂，悄聲耳語：

“最甜蜜的莫過于葬身魚腹”

之后你突然退出程序——

消失，或者完全無法讀取

花下獨坐圖

在閉環的圓融到來之前

我總是感到忐忑不安

四月，不如先來描述詩篇的結局

那只黑貓，曾經的寵物

目睹了整個捕殺事件

現在它終于如預想的那樣

從墻壁里走了出來

這難以言喻的喜悅

讓他走到宋代的花枝前坐下

春日無邊。他想到了閉環之罪

比如，閉環管理

幽閉恐懼癥之下的城池

池水本可盈袖

卻被辜負在鐵絲網后面

可惜了，肥碩的鳥雀只能與影子自娛

就好像

天使從梯子下來

卷曲的頭發，睫毛甚是沃澤

林地上過多的氧氣

讓他的胸肌異常豐健

我在臨淵趨近他之前

一個想法忽讓我全身戰栗——

這浪費的美，不也是一種罪？

所以，當宋代的他在花下端坐

為的是讓小仙子們爬到他的膝蓋

臨風的玉樹啊，有什么畏懼可言

他會咬住她們細小的耳垂

央求她們將羅帶分開

并說：我已竭盡全力馳騁在想象力的邊緣

為什么還是感到不及物的危險？

心動，理在，廣袤無際的

元宇宙，極大怎能轉換為極小？

也許絕對值是一個答案

從新月的狹窄下端

可以望見它可能的圓滿

反之亦然——

這就是為什么每當源氏給一個親吻

藤壺總是落淚

盛大的虧損迫在眉睫

而且，想不到科學的頂端就是神學

這個意外的發現

讓他有了一士之諤諤的驚慌失措

聽人說，完美的對聯制成之后

可以聽到鳳凰的鳴叫

還可見到天降青霜

——多險的窮追不舍

雖然“青”字有無數種闡釋

他忽然悟到了它在此刻的黑暗

青色的霜，取自白色的反轉

與之豐盈聯動的，還有六月的飛雪

以及罕見的災年

沒有任何可參考的先例

因此，在花下獨坐

竟成了他自尋出路的懲罰

他感到一坐就是十年

或許已是千年

何時才能將牢底坐穿？

花事、家事、國事不斷

其間他幾乎忘了起身——

將長袍的下擺

從瘋長的植物邊上挪開

他相信，云游的人不宜久留

擔心日久生情。可現在

長久的滯留已讓他變得非常厭倦

這是他在今日的推演

外加最近流行的算法技術——

喜新厭舊，變幻莫測，以及

似是而非的倫理邊界，將是

所有人的興趣，因此

他也不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

在花底下估算自己的離場之時

讓他度了過每一日

終于，有了光

以及故事的開端

最理想的閉環藝術

是讓一條蛇咬住自己的尾部

——零和游戲的最高成就

或者像埃舍爾那樣

為自己繪制一張逃遁的地圖

樓梯的上行也即是下行的樓梯

這時花朵才愿意落地，紛紛墜落的是

碗口粗的白玉蘭與紫玉蘭花骨

否則，永在枝頭懸掛

就如瓷片不得碎裂

其實他一直在等待曲終的牌令——

春杯，春臺，唐人呼酒為春

春方，春溟，東方為春

之后他離開花樹，庭院的墻角

從一條隙縫中閃身進入

如果你也曾為幻想傾盡身心

幻想也就成了真

而且有什么可以擔心的

你的生活只是他人的幻想部分

想到這，無名的愉悅充滿了我的全身

我所求的只不過是首尾交融的閉環情節

想不到對圓滿的苛求恪盡了我的才情

這時我看到自己站到了華蓋之巔

下面是狼奔豕突的悠長圖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