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絮（十首）

隨園是我們居住了近九年的養老公寓，在這里，我交友、養花、看書、學琴、唱歌，安靜地過老年生活。但吃五谷雜糧，閱人間喜怒哀樂怨，總會有五味雜陳的心情，我就用詩記錄和排解。

等 待

今年的梅花實在寂寞

至今無人踏雪賞梅

玉蘭花也在墻外枯萎了翅膀

櫻花，李花，桃花

都將次第開放

而我，只能倚在門內

想象紅杏入墻

什么時候我才能跨出大門

魚一樣游進大海

可我只能耐心等待

秋

秋，披上黃金甲

占領了所有的山頭和田野

秋，傲視天下

我是王者，唯我獨尊

誰曾料，昨日艷陽高照

今日北風驟起

滿地是落葉的黃

在腳下呻吟

蟬與蛙

一只蟬先領叫

接著，一群蟬齊鳴

弱漸強，強漸弱，此起彼伏

像一個蹩腳的合唱團，沒有和聲，只有主旋律

夜晚的蛙是鼓樂隊

把月當鼓，把夜當鼓

齊擂時，振聾發聵

月震沒了，夜敲成碎片

夏天到了

蟲兒都鉆出土地

憋悶了一年的情欲

要在這個夏天里發泄

蟬，白天鳴得讓人煩躁

蛙，夜晚鼓得人難以入眠

說白了

它們只為求偶

求偶有如此之難嗎？

沒日沒夜，沒羞沒臊

高分貝的喊叫

將夏天活活燃燒成火爐

苔蘚與草

那割的是草，不是苔蘚

苔蘚是大地的內衣

已卑微到塵埃里

害怕陽光的聚光燈

草會瘋長的

還會春風吹又生

更是野火燒不盡

草喜歡出人頭地

草不割它

會高過花枝漫上山頭

甚至淹沒無人的村莊

牛羊必須啃噬它

在人世，保護自己

唯有做苔蘚

低到塵埃里

踐踏不死，還不會被刈割

蜂與蝶

蜂屁股上插著矛

一頭鉆進花蕊

埋頭工作不顧腚

誰也不忍心惹它

花叢里，蝶穿著亮麗的裙子

翩翩飛舞

像風情萬種的女子

從這朵花吻到那朵花

我從前不喜歡蝶的幼蟲

嫌它丑陋

卻還記得，我小時候

也很丑陋

幼蟲羽化為美麗的蝶

我也漸漸成長，知書達理

我們都有一個夢

做真正的自己，自由快樂

勤勞的蜂啊

被詞語贊美了一輩子

可它始終不知道

為誰在勞作？

雀和葉

雀和葉

一群群，飛上落下

我老眼昏花

分不清誰飛誰落？

河里的水

似流非流

像我平靜的心境

有暗流涌動

望天空，云在移動

坐于石上，我與石

都沒有遠方

雀仍在飛，葉還在落

河水流著

河水流著

樹葉時不時落下幾片

撈樹葉的人，劃著小船

一片一片打撈，不厭其煩

今天、明天、后天

日子一片片掉落

時間流著

我多像那撈樹葉的人！

沒有名字的小河

我每天都到這條河邊走

問過附近的原住民

問過社區的管理者

他們都不知小河的名字

奇怪，沒有名字的河

怎么標注到地圖上？

就像人沒有名字

如何上戶口簿？

這條沒有名字的小河

是我的瓦爾登湖

河里的小魚、林中的植物

都給我寫詩的靈感

世事紛擾，無所適從

何謂世界本來的樣子？

樹歸樹長，水歸水流

青草和苔蘚共生

躲不進小樓，我就躲進流水

做一尾魚、一根水草

一塊水底的鵝卵石

我愿在河邊隱姓埋名

那株梅花怎么不見了？

每年冬天都看見它的

弱小的枝條上開著弱小的花

卻在寒冷里顯得很強大

今天走路發覺它不見了

還有那只小鳥和那群螞蟻

凌霄花叢中野鴿子窩空空如也

我喜歡觀察細微的事物

細微的事物有時會讓人莫名感動

如某段音樂擊中心弦

小河邊一地的

婆婆納、紫花地丁、飛蓬

它們都突然不見了

我細微的一生，一天一天

如磨碎的胡椒鹽末

也都要不見了

我喜歡這片樹林

這里的寂靜纖塵不染

唯有鳥兒的啁啾

水流動的韻律

其他的聲音都去哪兒了？

耳邊總是有許多噪音

還有內心不安的惆悵

惆悵時間不告而別

人會走散，不再回來

看石頭一動不動坐在水邊

水流過石邊，不留痕跡

樹們安靜地立在草地上

任鳥兒在它們身上撒歡

我喜歡這片樹林

喜歡樹和草的香味

林子里有那么多生物

互相傳遞著生命的能量

我還有什么可惆悵的呢？

即使鳥飛走了，人走散了

這片樹林仍在

我想變成一棵安靜的樹

作者簡介：樓奕林，女，1948年生，浙江蕭山人。筆名奕林、米女。1961—1967年就讀于杭州二中，然后去農村插隊。1977年畢業于杭州大學中文系。曾任《東海》雜志詩歌編輯，《江南》雜志詩歌、散文編輯30余年。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詩集《我的三月八日》（合集）、《野鴿子》、《荊棘鳥》、《我還在寫詩》，散文集《水之緣》《螢火河》《人文浙江》等。作品曾多次獲浙江省優秀文學作品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