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的魔影

初見培根的照片時我有點炸毛：一頭兇惡的獅子。后來又見到馬克思、恩格斯的照片我不禁感嘆，這是我們同類嗎？

十八歲的我念師范，渴望讀書。不止水滸紅樓三國，保爾·科察金、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之類。好巧不巧。假期間，朋友帶我到金馬村找他的同學，那人姓張，臨別鄭重地送了我們一人一本薄薄的小書，叫《培根論人生》，還認真地在扉頁寫了字。我被動地珍視起它來，課余假期飯前便后都有翻閱，浪費了我好多寶貴的時間，跑步打籃球，和男同學逛街吃酒，和女孩子看電影磕瓜子這種美妙的事情，都受影響。這書論論論的幾十論，內容簡約，大多我不懂，不少我反對，但也有我恨不得背下來的內容。

那時我相信純粹愛情而鄙視弗蘭西斯·培根的荒謬。一場美妙的愛情多美妙呀，看到每個女孩子都想和她發生些不可描述的事。然而如何靠近她，如何無話找話，說些令她怦然心跳的詞句，進而攬她入懷都是我時時研習的課題。而培根這個長我405歲的怪獸，他竟然說舞臺上的愛情比現實生活中的更值得贊賞，既想戀愛又想明智是做不到的。還說愛情有一條鐵律，要么得到愛，要么得到對方內心深處的蔑視，它只是愚蠢的兒子，有時像個妖婦，有時像位復仇女神。還說凡是沉溺于愛情的人，最終會失去財富和智慧。這都說些什么呀？太扯淡了。我想他是指梁祝、鵲橋杜十娘寶黛之類的人物吧，那樣的故事只是文人百無聊賴的杜撰嗎？太扯淡了。李商隱說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那才是至境，舒婷說的根緊握在地下，葉相擁在云里那才是至美，即使是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情人的肩頭痛哭一夜也凄婉絕倫令人淚流滿面。在現實中頭撞南墻灰頭土臉之后，我相信圍棋九段錢宇平說的話，愛情像撿麥穗，從田的這一頭到那一頭，最后你手里握住的，也許只是最小那一穗。我成家立業之后，對于愛情仍有固執的堅守，只不過我沒有遇到罷了。再后來，人生歸于平淡，鮮衣怒馬的泡沫散去，我篤信張中行的話，中國人的愛情和婚姻無非四種，可心、可過、可忍、不可忍。他毫不留情地指出愛情婚姻的現實，無非是拼在一起吃飯睡覺數錢傳宗接代，有什么稀奇的呢。最為精辟的，要數周恩來說的“八互”，真不愧是偉人啊。繞來繞去幾十年，培根說的多么正確啊，我花了大半輩子領悟的太遲了。也許，早在漢代中國人就說過類似的話了，吁嗟鳩兮，無食桑葚，吁嗟女兮，無與士耽。只不過，明心見性的人又有幾何？

我們可能理解了愛情婚姻而不能啟迪別人怎樣去做，而培根在幾百年前就做到了。現在年輕人的令我迷惑。有人不結婚，有人拼婚，有人不生孩子。結婚生子，是人的一種本能和社會責任吧。汪曾祺說，百分之八十的人生都沒有意義，如果說有，那就是你完成了延續后代這個責任。有的年輕人說，我要找一個對我好的。這條件好高啊，你是美若天仙呢還是富可敵國還是有超人的智慧，別人為什么要無條件對你好？有人說，結不結婚生不生孩是我的事情與別人何干？人是有社會屬性的，有社會地位和社會評價社會輿論，否則只是人形怪獸罷了。當此困惑之時，培根是你的救命稻草。

論旅游一節給我以終身的教誨，不論是過去的十八歲還是將來的八十歲。旅行對年輕人來說，是一種學習知識的過程和方式，對于成年人，是豐富人生經驗的最佳途徑。這話說得妥貼沒毛病，學習，是提高人生品味的唯一方式。一個地方，哪怕沒有名勝古跡，也都是值得的，那是你陌生的另一個世界。要了解它的歷史、風物、經濟、人文。我的血液里植入培根的理念后，就時時篤行了。比如我到紅河，知道了個舊的彝語是“有很多石頭的地方”，了解了錫都的過去現在和可能的未來，爬了老陰山和老陽山，站在金湖邊發呆，在蒙自南湖邊轉了一圈，吃一頓地道的過橋米線，仔細比較了蒙自年糕和楚雄餌塊的不同，品一品石榴枇杷的特色，看一看西南聯大分校舊址，查一查朱德在這里的情況。這些都是值得的，必須的。到大理旅游，蒼山雪洱海月，上關風下關花，昆明人原指大理彝族，佛教禪宗的第一座寺院建于鳳儀鎮，爨氏政權就是彝族政權，首都在巍山，段思平都干了些什么，忽必烈進攻大理的過程，飛虎隊的戰機在什么條件下會撞上蒼山，寸氏銀器有哪些突出特征，擔當和尚在感通寺任住持的始末，周恩來為何親自審定《五朵金花》，元代駐軍在大理的地方化過程，石寶山的石窟價值與敦煌之比較，石寶山的猴子咋那么胖，水性楊花這道菜的由來，生魚片的制作特色等等，這些都豐厚了我的品級。如果只是上車睡覺下車撒尿景點拍照，這樣的打卡式旅游，究竟有多少意義，就不得而知了。而這些，都是培根告訴我的。一本好書，未必要把它嚼透嚼爛，選擇自己需要的，深究即可，我是這么做的。幾十年間，培根這本書，我收藏了四個不同的版本。它告訴所有人，知識就是力量，僅此，就已足夠。

《培根論人生》說盡了人性人生的每個角落，參悟它吧，你會從愚蠢變得聰明，從粗俗變得高雅，從貧窮變得富有。

選自《番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