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中國動畫音樂大家吳應炬

2015年，紀念中國電影一百年，選出一百部優秀的中國電影，其中有兩部美術片—中國動畫鼻祖萬籟鳴導演的扛鼎之作《大鬧天宮》；中國動畫的旗手特偉與錢家駿先生導演的全世界第一部水墨動畫片《小蝌蚪找媽媽》。這兩部傳世杰作的作曲都是中國動畫音樂的大家吳應炬。

1926年2月吳應炬出生在廣東省廣州市，從祖父開始，就到越南經商。他在自傳中回憶道：

最初比較困難，漸漸發展，到我父親吳仲時，在越南海防開了一家兆昌代稅行，并在海防和家鄉（廣東南海縣九江鎮）買了一些屋。父親在華僑中有些聲望，當過海防廣東幫長。孫中山先生到越南宣傳革命，父親見過他，還捐了一些錢。辛亥革命成功后，孫中山先生還給我父親一份獎狀和一枚獎章。蔡鱷在云南起義時，他和一些人員經越南海防回國，也由父親接待，并住在我家。我們年少，這些事情都是父親偶爾談起才知道的。父親淳淳教導我們的是一一搞什么都不好，只有做生意好。

吳應炬出生于一個封建大家庭，他有五個母親，兄弟姐妹一共二十五個，他排行第十八。因為他的生母去世得早，他們親兄弟姐妹在家里的地位低，經常受氣。有一次，第二庶母拿了藤條追打他，直至他撞倒了神香爐，她才住手。吳應炬說，自己幼年起就膽小怕事，什么都不敢岐聲，對人生持悲觀態度，對一切灰心喪氣。他回憶自己整個幼年時期，“物質是充裕的（那是我家在經濟上的全盛時期），我有保姆照顧，雞蛋牛奶啥都有，但是精神上卻是極其痛苦的……”為了逃避現實，他開始看各種武俠神怪小說，陶醉在武俠世界里。最后是音樂拯救了他。

天上閃爍的星星

有人說，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來治愈。但是，如果一生都不太幸福呢？

因為我們文學、作曲組是樓上樓下，又在一起學習，我和老吳馬上就成了忘年交。我那時發現：他老喜歡在大樓的頂上看天空（因為他常常是全廠最后一個回家的人），看星星。

他有一首獲得全國少年兒童文藝創作音樂三等獎的歌《草原贊歌》。一開始就是抒情的“天上閃爍的星星多…·”這是動畫片《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插曲，老吳和大草原有緣，為了幾部片子，他六上內蒙古大草原。

因為星星，有一次，我倆談到了詩歌里的星星。我背誦了馮至先生翻譯的海涅的“星星們動也不動，高高地懸在天空，彼此在遙遙相望，懷著愛的苦痛。它們說著一種語言，美麗悅耳，含義無窮，世界上的語言學家誰也沒法將它讀懂。”

老吳笑了，他輕輕地唱起了季泰祥的歌：“天上的星星，為何像人群一般的擁擠呢？地上的人們，為何又像星星一樣的疏遠？”

我倆被詩與歌打動，沉默許久。

良久，我突兀地問道：“老吳，您是如何走到音樂這條路上的呢？”

他告訴我，他學音樂從一竅不通到有一點懂，完全是靠自學。在澳門中學每晚做完功課直至深夜，就是他學習音樂的時間。“看理論書，用借來的留聲機放唱片，如饑似渴。那時主要學西洋音樂，我很崇拜貝多芬、德彪西。我和好友郭任遠組織了‘澳門音樂導報社’‘中華浸信會歌詠社’和‘澳門彗星歌詠社’。我們演出了我們共同創作的合唱曲《青年戰歌》《勝利進行曲》。最有意思的是我們還演出了我創作的小歌劇《無限的愛》，我扮演了劇中的牧師。”

抗戰勝利后，吳應炬去廣州報考大學。本來他父親是不同意的，認為讀書對做生意沒什么幫助。還好那時去廣州讀大學的人很多，吳應炬說是去學經濟，父親才同意了。

因為沒有背景、后臺，吳應炬只考進了兩所不入流的大學經濟系。同時也考進了廣東省立藝術專科學校音樂本科。然而，當時的廣州混亂，物價飛漲，蚊蠅擾人，讓他痛苦和失望。父親還是不相信他上大學會對做生意有什么用處，決定不讓他繼續讀下去。

吳應炬回到海防后，生活還是動蕩不安，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音樂。他開始主辦貝多芬的作品講座會；組織“紅河音樂社”，擔任社長和指揮。他一口氣譜寫了六首《紅河散曲》。“其后，我們‘紅河音樂社’排練演唱了《黃河大合唱》《生產大合唱》等進步歌曲，由此受到法國殖民當局的傳訊與監視。1950年被驅逐出境。1950年，我和妻子到了首都北京。我考進了燕京大學音樂系和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1954年大學畢業，就開始從事電影音樂的創作。”

我也找到了媽媽

吳應炬從小失去母親，他對媽媽的思念融進了中國第一部（也是世界第一部）水墨動畫片《小蝌蚪找媽媽》中。

《小蝌蚪找媽媽》由中國動畫的旗手特偉與動畫藝術家錢家駿執導，吳應炬作曲。此片一經放映，好評如潮，獲得了瑞士第14屆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短片銀帆獎；法國第4屆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兒童片獎；南斯拉夫第3屆薩格勒布國際動畫電影節一等獎；1981年法國蓬皮杜文化中心第4屆國際兒童和青年節二等獎；1962年第1屆中國電影“百花獎”最佳美術片獎。中國動畫的扛鼎之作《大鬧天宮》也是吳應炬的杰作。

吳應炬回憶，接到《大鬧天宮》的作曲任務時，首先考慮的是音樂的風格。“我想到了戲曲音樂。這是因為我小時候在故鄉廣東看到過的孫悟空形象，幾乎都是在戲曲舞臺上。我喜歡戲曲音樂，感到用戲曲曲牌音樂和鑼鼓來表現孫悟空天不怕、地不怕的豪邁個性非常合適，這也是廣大觀眾喜聞樂見的。我懷著濃厚的興趣去學習戲曲音樂，吸收了昆曲、京劇、粵劇的曲牌。這些不同劇種的各具特色而又能統一的原始音樂素材，融匯在影片的音樂中是可取的。作品的配器，我以民族樂器為主，另外加上幾種有特殊音色的銅管、木管樂器，還用了一個小型的弦樂隊和一整套的中國打擊樂，突出了民族風格。”

好事多磨，為了《大鬧天宮》，他還經歷了一次生死考驗。1960年，他去了云南西雙版納的橄欖壩。那天，他正在寨子里收集民歌，突然接到廠里發來的電報：“馬上回滬突擊創作《大鬧天宮》音樂”。可這時的瀾滄江水偏偏暴漲，船運公司的輪船又壞了，停航。“正在我焦頭爛額的時候，當地撐獨木舟運糧的傣族青年知道了，硬是冒著極大的風險，撐了兩天一夜的獨木舟，把我安全地送到了景洪城。中途夜宿時，岸上愛族姑娘給我送吃食、燒火塘、拿氈毯，讓我感受到了真摯的民族友愛之情，讓我終生難忘。”吳應炬回憶道。

吳應炬的美術電影音樂，既富有深情內涵，又夸張幽默，有鮮明的個性。但是，寫電影音樂，往往不容易照顧到音樂的完整性（先期音樂除外）——那大都是一段一段的，很難像交響樂等曲式的作品那樣，任作曲家自由地、盡情地發揮。這就要求電影音樂作曲家更講究作品構思的嚴謹，不允許有閑筆。

水墨動畫片《牧笛》獲得了丹麥歐登塞國際童話電影節的金獎，這是20世紀60年代中國動畫片在國際電影節上獲得的最高榮譽。吳應炬創作《牧笛》音樂用了“三無”：無對白、無旁白、無效果。這是特偉、錢家駿二位大藝術家的杰作，吳應炬采用先期錄音，音樂用的是南方民間音樂素材，用音樂講述了牧童與牛的美麗動人的故事。全劇將詩、畫、音三者有機地結合起來，盡可能做到細膩、準確、抒情、柔和。吳應炬請享有“笛王”美譽的陸春齡大師用曲笛演奏。美國著名新聞記者斯通對《牧笛》的音樂高度評價：“這是我在中國聽到的最美妙的電影音樂。”

水墨動畫是中國的獨創，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一共只拍攝了《小蝌蚪找媽媽》《牧笛》《鹿鈴》《山水情》這幾部享譽世界影壇的杰作，吳應炬就寫了其中三部贏得極高美譽的作品，那是何等的值得驕傲的事情。

痛苦是藝術的酵母

人們無法想象，吳應炬在創作這些美輪美奐的作品時，不幸卻像惡魔一樣籠罩在他家里——1958年，他太太患了甲狀腺癌。醫生開始想瞞她，但是作為對外友協的、曾經為國家領導人做過法語翻譯的高級知識婦女，她敢于面對人生的一切變故。當年就是她憑著流利的法語和家庭的人脈，攜手新婚丈夫逃離海防法國殖民者的監察，回到祖國的懷抱。

生后，她常常一邊做作業，一邊踏搖籃。現在，她單位剛把他們家安置到上海的高級公寓：復興西路34號，與一大批藝術家成了鄰居，生活剛安定下來，她卻生了癌，這一年她只有30歲。倔強的她自己提了生活用品住進了醫院。

回國后，他倆又各分東西：他在北京時，她在天津。她一個人哄兒子睡覺。后來，他畢業到了天津，她卻到了北大。女兒出

從此，吳應炬開始了日復一日又當父親又當母親又當護士的生活：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給妻子買牛奶，張羅一家人的早餐。給妻子服藥后，去上班。中午休息時，立刻騎自行車趕回家，給妻子做午餐。等妻子用完午餐，服完藥，他再趕到廠里。

只有晚間，才是他創作、遐想、看天上的星星的時候。

也許是奇跡——他妻子大難不死。然而不幸再一次降臨：也許是長期服用放射性碘的緣故，她并發了精神疾病。家里一切都亂了套：妻子從不聽醫囑，自己拼命看各種醫藥書。然后，把醫生開的藥全扔掉，自己去藥房買她自己開的藥。

說來也真是痛心：我第一次到吳應炬家里時，幾乎無法走進屋里去。

吳應炬曾在自傳中寫道：

她曾是一個優秀的翻譯，十五歲之前在越南受的是法國式教育。給國家領導人做過法語翻譯。如今，一頭秀發快脫光了，家里更是雜亂無章到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從此，我不再好意思邀請朋友上門（只有姚小弟是例外）。

最難堪的是有一次，她讓我陪她到家附近的淮海路散步。突然，她指著人家院子里的一棵高大的廣玉蘭樹對我說：大熊，（我寫過動畫片《小熊的旅行》的音樂，她昵稱我和兒子為大熊、小熊）請你把樹上的葉子摘下來，這是中藥材。

我再三解釋，她堅持己見。我實在沒有辦法，與院子里的人講了，善良的他們馬上借給我一把扶梯……

這就是大作曲家吳應炬。雖然一個雕塑家給他雕了肖邦的頭像，我卻覺得他更像貝多芬“戰勝人的平庸，戰勝自己的命運，戰勝自己的痛苦”。

誰能想象：《小蝌蚪找媽媽》《大鬧天宮》《牧笛》等一大批寫在中國動畫史上，刻在共和國幾代少年兒童心里的美妙旋律是這樣誕生的。

愛，征服一切

古羅馬大詩人維吉爾說：“愛，征服一切。”

動畫藝術家筆下的小動物常常是可愛的精靈，討人喜歡。吳應炬身邊的小貓凱蒂的照相冊，就是一曲動人的故事——

1981年，他旅居巴黎的年近九十的岳父母終于和女兒聯系上了。妻子赴法國探親去了。她當年冒死跟著丈夫逃到國內，想不到一病多年。如今一走，她還會回來嗎？

鐘惠嫻阿姨走的那天，我也和他們全家人一起送到虹橋機場。

兒子結婚了，女兒出嫁了，太太出國了，孤獨伴隨著吳應炬了。我看他實在寂寞，就送了一只小黃貓與他作伴。

吳應炬給它起了名：凱蒂。凱蒂一高興，就用爪子抓他的手。從那以后，吳應炬的雙手總是有斑斑點點的疤。他可不在乎了，還用他的那架徠卡相機給凱蒂拍了許多照片。各種神態、姿勢的都有。那時彩色膠卷還沒有普及，吳應炬就自己調色，給黑白照片上的凱蒂上色。涂脂抹粉的，把凱蒂弄得像個明星似的。照片太多了，吳應炬就給凱蒂建立一本一本照相簿檔案。

可怕的春天到來了，凱蒂成熟了。于是，凱蒂再也不管吳應炬的勸導與愛撫，整夜整夜地叫啊。公寓底下的公貓，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呼應著凱蒂的叫喚。膽大的公貓居然從樓道扶梯爬上8樓，站在吳家門外呼喚凱蒂。吳應炬心疼凱蒂，怪自己不人道。有一天晚上，凱蒂走失了，他從一樓找到十二樓頂，深夜連門都不敢關上，留了一條縫。后來他終于在陽臺頂上找到了凱蒂。為了怕它再走失，他在它脖子上掛了張名片：凱蒂，8樓B室。

他告訴我，那時，他正在寫水墨動畫片《鹿鈴》的音樂，尋找凱蒂的過程，讓他意外地體驗了母鹿尋找小鹿的情感。我笑了，對他說：“那這音樂應該寫上：獻給凱蒂？”

但是遺憾的是：最后叫春的凱蒂終于從八樓陽臺上縱身跳了下去，私奔了。臨逃脫時，還咬了一口吳應炬的手—他想挽留凱蒂，他只能到醫院去打了防疫針。

回家后，他一直在陽臺上朝下張望。但是，凱蒂沒有再回來。

我看他心酸，又給他送去過波莉、湯米··他的床頭墻壁上，掛著許多貓咪的照片。

吳應炬于我亦父亦子亦師亦友。我家里有我兒子送給我的一塊獎牌——“最佳爸爸獎”。這是因為吳應炬。

我兒子出生后，家里辦雙滿月酒。吳應炬與我的恩師謝泉銘一起來歡聚。客人們說了許多祝福的話語，我當然開心。唯獨吳應炬嚴肅地對我說：“小弟，以后不能打星星啊（我兒子的小名）。”

我記住了，兒子上小學后，一天放學回家，他很自豪地告訴我們：“今天課堂上，老師問全班的同學，誰沒有被爸爸打過？——只有我一個人舉手了，老師讓我站到講臺上，全班同學向我鼓掌。”

多年后，兒子特意做了個獎牌送給我，我就再一次把老吳爺爺怎樣叮囑我的話告訴兒子。

愛，就這樣在心中流淌……

亦師亦友《葫蘆娃》

吳應炬在自傳中寫道：

我國第一部系列剪紙片《葫蘆娃》，該片主題歌多次錄制成CD、盒帶及演出曲目。當時有人對歌曲有懷疑，“太簡單了，不一定受歡迎”。沒想到此片一上映，歌曲立刻就廣泛流傳開來，特別受孩子們的喜愛，獲獎四次。

我們是否會有這樣的經歷：多年后，一部電影的故事會忘記；影片中的人物名字也記不起來了，但是，只要影片的音樂響起來，你居然會把主題歌唱全了，影片的人物、故事也會慢慢記起來了。

這就是音樂的魅力——音樂給動畫片插上翅膀。

《葫蘆娃》主題歌《葫蘆金剛》的歌詞，我創作時，只用了一小時。我把寫好的歌詞初稿交給他。我想，吳應炬老師是中國動畫音樂的大家，他為《大鬧天宮》《小蝌蚪找媽媽》《牧笛》《草原英雄小姐妹》《九色鹿》等近百部片子譜曲，在國際國內電影節上連連獲獎。我這次與他合作系列長篇，這主題歌一定要一炮打響啊。

他研究一番后對我說：“小弟，能不能加兩個象聲詞？”我心有靈犀一點通，就加上了“叮當當咚咚當當”——這像是葫蘆在風中搖擺，互相碰撞；又像是葫蘆落在地上，復又彈起的聲音。

“葫蘆娃，葫蘆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這首《葫蘆娃》主題歌傳唱至今，溫暖了多少觀眾的心靈。

中國動畫走過了一百年，明年是吳應炬誕辰一百年。

中國動畫百年歷史上，有路藍縷的開創者萬氏兄弟，有偉大的旗手特偉，有錢家駿、靳夕、王樹忱、阿達、胡進慶、嚴定憲、林文肖·有《大鬧天宮》《小蝌蚪找媽媽》《哪吒鬧海》《三個和尚》《雪孩子》《葫蘆娃》這些傳世的經典作品。像吳應炬這樣創作了一百多部（集）動畫音樂，把畢生的才華與生命都獻給中國動畫事業的作曲家，同樣值得我們尊敬和愛戴。他的作品將一代一代地流傳下去。

天上閃爍的星星多喲，有一顆明亮的就是——吳應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