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尋光記

那年冬季，我正在美國北部的俄勒岡州訪學。假期到了，我突然想去阿拉斯加看北極光。

要看到極光，必須滿足許多條件：適合的季節、晴朗的天空、月光不能太強，當然，還有其他綜合因素。所以，能看到極光是一件極幸運的事。

不試一試，怎么知道呢

去阿拉斯加路程較為遙遠，而且途中需要自駕。我雖然有駕照，可那時開車還相當不熟練，我需要旅伴。我詢問每一個我認識的人：“你們想要和我一起去阿拉斯加看北極光嗎？”

“什么？阿拉斯加？太冷了吧？你有裝備嗎？”我的同學們大都這樣說。但不試一試，怎么知道呢？

“一起去吧！我們最好還是自駕去，因為那樣更像是在探險！”當我問到薇薇安的時候，她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薇薇安也是一位訪問學者，但我和她不熟，沒想到她的眼神堅定而溫柔，底子里是倔強。

在我們的努力下，這個團隊終究聚齊了，除了我們倆，還有胡老師和她的女兒，以及團隊里唯一的男士——學哲學的楊。

在安克雷奇轉機，我們終于到了目的地，被稱為“北極光首都”的費爾班克斯。腳踏到結冰的地面上時，我才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確已經到了阿拉斯加。我們在機場取了車，沿著導航向酒店駛去。天地一片白茫茫，夜晚的城市是那么安靜，冰雪覆蓋的廣場上，回響著八音盒一般的純凈音樂聲，雕塑上亮著寶石綠的燈光，如同童話。

放好行李，我們便趕往極光小屋。觀測極光必須遠離城市燈光，矗立在荒野上的極光小屋就是為此而設計的。薇薇安此行為我們安排了3個觀測點，第一個就是極光小屋。

天空徹底黑了，就在我們已經看到極光小屋的標志時，汽車陷入了雪地之中，輪胎打滑，找到小屋的工作人員幫忙，才把車拖了出來。

聽說有人在那里守候了7天都沒看到極光，我們很幸運，那天的極光指數是最強的。但是一開始，云層很厚，連星星也看不到。等啊等啊，云層散開一部分，天空慢慢出現了北斗七星。又累又困的我，突然聽到小屋的老板娘叫道：“極光來了！”

我們沖向寒冷的室外，在天空中有一道淺淺的光芒。透過照相機看的話，那抹綠色會更明顯。沒有想到，我們來到的第一天就可以看到北極光，但我卻有種失落感——我想看的北極光應該比這輝煌。

“應該還可以更好。”我搖搖頭。“明天的極光指數只有二級，而且天還有點要下雪的意思。”楊說道。

果然，我們等了很久，仍然沒有等到期待中的北極光，最終大家帶著淡淡的惆悵離開了小屋。

真正的價值尺度在自己心中

第二天，我們去了日本人熊本誠開設在另一個地方的極光小屋。愛好滑雪的熊本誠在小屋里布置了很多戶外裝備，讓這座小屋充滿了自由和孤獨的感覺。

原木色的書架上擺放著日本攝影師星野道夫的攝影作品集。他鏡頭里的阿拉斯加，有一種孤寂又無比遼闊的感覺。

不僅僅是星野道夫，我們在這里會遇見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他們有的也會選擇留下。留下來的原因很多，或許是為了阿拉斯加的曠野，或許是為了漂泊著被世界遺忘的感覺。

我不會把阿拉斯加當作故鄉，出生在四川盆地的我，鄉愁是小面、花椒與紅油豆瓣，而阿拉斯加的冰雪則是我內心對遠方的向往。我向往它那蒼茫的、沒有邊際的遼闊，像是沙礫向往著沙漠。

我們都是孤獨的旅人，透過照片，我想象著星野道夫守候著一次次馴鹿越過冰原的時刻。那無數個等待的時光碎片里，他真的確定可以拍到他想要的照片嗎？他會不會有過懷疑，也許馴鹿不會經過這條道路？

而我呢，當我埋頭在只有一點微光的黑暗角落，我是否也能等到屬于我的故事？

那天我們一直守候到凌晨兩點，也沒有看到極光，而我們只剩最后一次觀測機會。

離開了費爾班克斯，我們坐上了去往北極圈的旅行巴士，進入了遼闊的雪原。這里視線所及，全是白雪茫茫的曠野和松樹，這是杰克·倫敦所看到的阿拉斯加嗎？1897年，踏上淘金之旅的杰克·倫敦歷經千辛萬苦來到靠近北極的育空河，卻因為得了壞血病無功而返。不過，此行沒有得到黃金，卻孕育了他的筆下世界——《野性的呼喚》。

那時候的人們追尋著黃金與礦產，而此刻，我們追尋的是一道光。誰也無法評判哪種追尋更加合理，因為真正的價值尺度在我們自己心中。

一直行駛，經過沿途的阿拉斯加輸油管道，我們便到了“北極圈標志”。我懵懂地走下巴士和標志合影，并且拿到了一份到訪北極圈的證書，恍惚間實現了某個未曾規劃的目標。

坐車從北極圈回來的路上，楊和我討論起“追求卓越”的話題。“人生像是攀登珠峰，如果你一點點向前走，不斷地努力，就算走得慢，也可以到達巔峰，但是你必須有追求卓越的勇氣。”楊這樣說道。

盡全力到達珠峰，是一種態度，以自己的步調不急不緩地努力，靜靜向前，也是一種選擇。我低落地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心想：請給我一些信心，讓我看到北極光吧。

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風景

從早晨9點出發，到晚上10點，我們終于到達了Wildwood商店——冰雪之中的極光小屋。

我看看同伴們，他們都很疲憊，什么話都沒有講。說起來，是我自己一心要來看北極光，但是又不敢一個人來阿拉斯加，所以拉上了他們。可我真那么篤定，可以帶他們看到極光嗎？我消沉地拿出泡面，倒進開水，看著窗外發呆。

這時，胡老師的女兒走過來對我說：“阿姨，你說我們能不能見到北極光？”

“不知道啊。其實我現在有些難過，就好像我是一個風險投資人，拉著你們一起入伙，最后忙了半天，才發現這個投資沒辦法兌現。”我沮喪地說。

“可是，我們不是看過了很特別的天空嗎？還有呢，我們去過北極圈了，也看過阿拉斯加的雪原了，這些都很值得啊。”小妹妹對我說，“我很感激和你在旅程中相遇。”

我看著她純真的眼睛，像在看著曾經的自己。我忽然領悟，是啊，旅行最寶貴的，或許是那在一路上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風景。如果我們僅僅是以實現目標為前提，那么旅行是不是也失去了它獨特的魅力，變成了一次KPI考核？旅行就是那一道北極光，你永遠無法預測，因為沒有一道北極光會是完全相同的。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觀測天空的司機突然走進小屋，他大聲喊道：“北極光出現了！”

很奇妙，當我放下執著的那一刻，北極光反而來到我身旁。我們一群人趕緊沖向室外——兩條長長的光帶像是腰帶橫跨天空，看起來比第一天晚上強烈得多。

從遠處的天空中，一道回旋的光芒慢慢閃過，隨即，飛奔著、流動著的光芒覆蓋了整個天空，所有的黑暗被點亮，所有的冰雪被點燃，天地之間奏起了無聲的交響曲，我的眼中跳動著無數音符！

光芒慢慢在我們頭頂形成了一個巨大圓環，流淌著千萬種變幻的色彩，寶石綠變成冰川藍，大地棕幻作苔蘚紅……天空中似有一雙雙無形巨大的手，在那無邊畫布上涂抹，潑墨、揮灑、抹去、創造，從我們頭頂再到遠處的地平線，無數的光線降臨大地。光在我的頭頂為我編織一頂冠冕，像是在贊美我的一路追尋。在那一瞬間，生命在燃燒。

我一把拉起同伴的手，我們就在極光之下，激動地跳躍歡呼起來。一定可以到達，一定可以，就這樣走下去。我的眼淚落了下來，心中溢滿喜悅與安寧。

直到現在，我回想起那一刻的北極光，心中仍然會浮現出深深的感激。它讓我相信，無論長路漫漫、冰雪覆蓋，只要你在向著光的方向前行，只要你在努力著，夢想一直會在你心中，為你閃光，護佑著你。

旅行把我們塑造成不一樣的人

沒有想到的是，返程的路上出了一點小插曲。飛機延誤了，我們必須得在機場等到第二天早晨。

大家都疲憊無言。“要不，我們去爭取一下。”我說。“我剛才試了一下，打電話只有人工智能接。”楊說。“那也沒有關系啊，至少可以留言，讓我來吧。”

楊一臉懷疑地看著我，他一定是在想，說一口中式英語的我，怎么能跟只會英語的人工智能講得清楚呢？我先不管他，拿起電話，慢慢耐著性子說起來，我說得很慢，有的地方會重復幾遍。我也不管別人怎么看我——又不是母語，誰不帶一點口音呢？

“打完了，對面說讓我等一會兒。”“我覺得這很不靠譜。”他搖頭說。“太完美主義可不行啊，溝通的目的是傳遞信息，又不是為了考口語滿分。”我現在的狀態很松弛，多半是因為看見了北極光，沒來由地，自信也在心中生長起來。

過了一會兒，航司打電話過來說，可以把我們的航班提前到今晚深夜。看到旅伴們驚喜的目光，我對自己說：看吧看吧，原來我比我自己想象得要好。沒有一個人是一成不變的，每一次旅行，都在把我們重新塑造成不一樣的人。

在那之后，我也對自己刮目相看，即使在別人眼中我是那個凡事拒絕操心的搭檔，但絕對是一個具備成長性的搭檔。我制定目標，確定方向，然后找到了那么一群人和我一同出發，現在想來，那次旅行離開我就不能成行。

一個夢想滿足之后，又會有下一個夢想閃現。我常常覺得自己是一只小小的螞蟻，無論去過多少地方，在這個廣袤宇宙中，不過也只是爬上了一個碗的邊沿，可那又怎么樣呢？對這只小螞蟻而言，每一次攀爬與遠行，都是一次了不起的收獲。

下一次，會和誰一起出發，又會是什么時候出發？充滿未知，充滿期待，這就是旅行吧。

（摘自《兒童文學·經典》，朱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