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之花

你知道鹽之花是什么嗎？它是一種面包，托在手上，就像一只金黃色的小牛角。

一

梅梅第一次吃到鹽之花，是在寫字樓底下的面包店里。那是一個秋天的午后，她坐在辦公室里忽然覺得冷，于是沖出格子間，快速跑下樓，跑到高樓大廈重重疊疊的陰影切分出來的一小片陽光里。她閉上眼睛，仰起臉來，太陽貼著皮膚，但她還是覺得冷。這時，她聞到旁邊一家面包店飄來淡淡的香氣。

去買個面包吧。

梅梅在貨架前轉了幾圈，選中了一只小小的牛角包，標簽上寫著“鹽之花”。她被這個名字打動了。鹽，那可是又苦又澀的東西，鹽也能開出花來嗎？

加熱后，小小的面包更加可愛。她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又柔韌又軟和，海鹽顆粒在牙齒間蹦跳。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狼吞虎咽，就那么一小會兒，面包已整個吞進了肚子，她望著空空的手有些悵然。好像什么都沒吃，只有濃郁的香味還在口腔里縈繞，經久不散。

這種感覺，她喜歡。

這樣溫暖，這樣香甜，這樣美好。她回頭看了一眼面包店，下了某種決心。

二

辭職的事她沒有跟家里說。

冬去春來，梅梅已經在面包店的后廚做了大半年了。她每天趕最早一班公交車到店。她是從清洗盤子、擦地板、收拾垃圾開始的學徒生涯。

每天事情太多了，她就像個陀螺瘋狂地旋轉。在后廚，分秒不容閃失。早一分鐘，面團還沒有醒好，遲個3秒，一爐子面包已經烤得焦黑。她豎起耳朵，繃著神經，隨時注意著定時器的嘀嗒聲，烤箱的轟鳴聲，烤盤與臺面相撞的砰砰聲，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聲音，比如，面團發酵的聲音，面粉飄落的聲音，還有汗水從下巴滴落的聲音。

那是鹽的滋味。

終于空下來了。師傅看了梅梅一眼，不緊不慢地在長條桌上撒下薄薄一層面粉。

她愣愣地看著他。

他拿過一塊用來做鹽之花的面團，又看了她一眼。

她突然反應過來，這是要教她做鹽之花。她激動得滿臉通紅，趕快也在長條桌上撒下面粉——撒重了，掃開一點，然后照著師傅的樣子拿了塊面團。

師傅把面團搟成長長的標致的等腰三角形。梅梅把面團搟成了不等腰三角形，她的額頭上流下冷汗。

師傅在面皮上放了條咸味黃油。梅梅也放了條咸味黃油。

師傅用面皮裹住黃油，一圈一圈卷起來，卷成一只漂亮的小牛角。梅梅按住黃油，一圈一圈地卷，卷成了個大腫包。

師傅示范了兩次，接著讓她自己練習。

唉，沒做好，牛角長了。

再來一個。又歪了。

師傅看了一眼她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牛角，沒說話，走開了。梅梅深吸一口氣，拿起最后一個面團。啊，不好。剛搟下去，她便知道這一個又不行……

下班之后，梅梅留下來繼續練習。她想了個笨辦法，干脆拿來量尺，一毫米、一厘米，嚴格按照標準來做。當然，真正工作的話，這樣顯然不現實，但她現在需要感知正確的數據，最好鍛煉出肌肉記憶。

還是有成效的，但做出來的成品有說不出的僵硬，說是鹽之花吧，又不完全是。

但咬一口，酥脆的外殼發出愉快的咔嚓聲，柔韌的內里散發迷人的香氣。好吃，就是不好看，是瑕疵品，不能上架售賣。

有一天，師傅突然問：“梅梅，你做了多久的鹽之花了？”“一個月。”

“啊，一個月啊。”師傅沒再說什么。

其實不用師傅提醒，梅梅也知道她太慢了，比其他學徒都慢。別人能行，為什么她不行。或許她根本沒有做面包的天賦，根本不適合這里，只是純粹在浪費手里的一個個面團。

梅梅精疲力竭地睡去，夢里還在做面包，手指微微抖動……搟面皮、包黃油、卷起來……

一次次重復，不計得失，再來一次。面團忽長忽短，忽胖忽瘦，她的右手邊漸漸堆起一座面包山，一個又一個失敗的面團被扔過去，面包山長胖、長高，長到天花板上去了。她機械地再次拿起面團，往下一搟——

忽然，她心里發出一聲輕呼：“啊。”她有了一種預感，一種就要噴薄出來的喜悅，仿佛有什么東西注入了她的手指尖，她的手與手中的面團達成了某種默契。一個完美的鹽之花出現了。烤過之后，上色也剛剛好，海鹽顆粒閃爍著奪目的粉色光澤，像夢一樣美。

這就是鹽之花。她的心愛，她的理想。

三

周五，梅梅休了一天假，回老家看望媽媽。

媽媽見到她很高興，馬上下廚燒菜。梅梅放下手提袋，袋子里裝著她今天烤的鹽之花，很好看，師傅說，比他做的還好。

梅梅來到廚房，一面跟媽媽聊天，一面隨手幫忙收拾臺面。氣氛很好，她鼓足勇氣告訴媽媽，她辭了寫字樓的工作，進了家面包店做學徒。媽媽的笑容瞬間凝固……母女倆大吵一架。

最后，媽媽氣急敗壞地叫她滾出去，不離開面包店就不要再回家！

梅梅試圖解釋：“媽媽，我喜歡做面包，做出了好吃的面包我特別開心，夜里也睡得好；之前，我經常不開心……”

“你太讓我失望了！”媽媽聲淚俱下。

梅梅坐上了回程的高鐵，她伏在小桌板上，眼淚濕了手臂。

鹽的滋味太苦了、太澀了，怎么可能開出花來？

回到自己暫住的地方，梅梅癱在了沙發上。好累啊，完全不想動。

是不是應該打開電腦，修飾一下簡歷？梅梅把頭埋在抱枕里。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梅梅坐起來，緊緊抓著抱枕，仿佛那是一個盾牌。

媽媽說：“我剛剛把面包重新烤了一下。”她“嗯”了一聲。

媽媽說：“確實蠻好吃的。”她又“嗯”了一聲，嘴角浮起一絲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媽媽沉默了片刻，道：“還是太辛苦了！”梅梅輕聲道：“我知道的。”

媽媽最后還是接納了。

她頓時淚水洶涌，那咸澀的味道里，竟然含著一絲溫暖、一絲甘甜。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夕陽照在窗臺上，一道道溫柔的橘色的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一雙手抱住了她。

她看到鹽在開花。

（摘自《中學生百科·小文藝》2025年第3期，阿悠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