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為何一直沒能成為美國官方語言

3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發布行政令，要求把英語作為美國的官方語言。盡管英語是美國使用最廣泛的語言，但聯邦政府從來沒有從法律層面確定英語為官方語言。不過，在全美50個州中，已有31個州通過各種法律宣布英語為本州的官方語言。

推動英語成為官方語言長期是部分美國人的夢想，但由于國內反對的聲浪太大，一直未能如愿。事實上，語言政策不僅僅關系到語言問題，它還是一個文化問題，更是一個有爭議的政治問題。特朗普指定英語成為美國的官方語言，表達了其試圖加強美國社會凝聚力的愿望。然而，要使這項政策在國會以立法的形式通過，前景十分渺茫。

從寬松的語言政策到強制性英語教育

從殖民地時期到19世紀中期，美國是多語言自由發展的時期。雖然英語是普遍使用的語言，但由于移民群體來自不同的國家，英語沒有在國內實現統一，各移民群體使用自己本族語興辦教育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一階段，教育主要是各殖民地以及獨立后各州的地方性事務，無論是說意大利語、波蘭語、捷克語、法語的移民還是說德語的移民，只要獲得地方政府的批準，就可以開辦以母語為教學內容或教學語言的學校。這一時期，美國的語言政策總體上是不統一、自由化和零強制，不同種族的語言在現實生活中可以相對平等使用。

從19世紀中期開始，隨著南歐、東歐以及歐洲以外的移民越來越多涌入，由于擔心外來移民的語言和文化危及白人主流社會，美國逐漸開始實行強制性英語教育政策。聯邦政府要求對外來移民進行識字測試，不合格者被要求學習英語。

而對于美國的印第安人，聯邦政府從一開始就采取了同化政策，強迫印第安人學習英語。在歷史上的西進運動中，美國白人對北美印第安人采取了種族滅絕的政策，把他們驅趕到保留地。為了讓印第安人歸化主流社會，政府設立了許多供印第安兒童學習的寄宿學校，并對寄宿學校采取了軍事化的管理方式，強制他們接受英語教育，試圖消滅他們的語言與文化。直到1934年的《印第安重組法》頒布之后，印第安人在語言和教育上的自主權才得到恢復。

由強制性英語教育到強制性雙語教育

隨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黑人民權運動的興起，美國強制性的語言政策遭遇挑戰。1954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布朗案”的歷史性判決中，要求公立學校打破種族隔離，允許少數族裔和白人在同一學校、同一課堂接受教育。“布朗案”的歷史性判決，使得少數族裔權利受到了空前的關注，開啟了美國社會的改革時代。

在這一背景下，部分美國人意識到，少數族裔的文化及語言，與白人文化和白人使用的英語有著同樣平等的地位。語言權利也是一項基本民權，應該受到高度重視。受這一思潮的推動，美國開始推動雙語教育改革——允許少數族裔兒童在學校先接受母語教育，再接受英語教育。這項改革被認為是推動種族平等的必要途徑。逐漸地，開辦雙語教育成為上世紀60年代中后期美國社會推動種族平等的一個重要議題。

1968年，美國聯邦政府首次以立法的方式，承認英語口語能力有限的學生的現實語言學習需求，確立了雙語教育的合法性。為此，聯邦政府鼓勵和資助學區開設雙語教育項目，為少數族裔學生提供雙語教育。

然而，雙語教育改革在實施過程中又逐漸暴露出許多問題，該政策慢慢演變成事實上的強制性雙語教育政策。由于接受母語教育的少數族裔只能在教授母語的課堂接受教育，少數族裔學生被迫與其他大部分學英語的學生隔離，這實際上又造成了新的種族隔離和種族矛盾，與最高法院的精神不符，違背了雙語教育改革的初衷。

此外，由于少數族裔的孩子花費大量時間接受母語教育，英語能力得不到提高，這也使得他們在社會上缺乏競爭力，難以融入主流社會。因此，部分少數族裔家長強烈呼吁為他們的孩子主要提供英語教育，而不是母語教育。據有關民調，到20世紀80年代，有一半以上的西裔美國人希望他們的孩子直接學習英語和主流文化，不再使用西班牙語進行教育。

“唯英語運動”卷土重來？

雙語教育改革的初衷是為了維護少數族裔的合法權利，結果卻事與愿違。鑒于此，部分美國人認為，雙語教育只是一項過渡性語言教育政策，應該大力推動英語成為唯一的官方語言，最終使學生完全接受以英語為主的教育項目。

提出雙語教育改革的參議員拉夫·雅寶羅，也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一法令的真實目的，“不是謀求創造少數種族與外界隔絕的特殊社區，而是致力于使這些孩子最終掌握英語”。說到底，1968年實施的雙語教育改革是美國聯邦政府實施的一種變相的語言同化政策，它注定只是一種過渡性政策。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唯英語運動”應運而生。1986年成立的美國民間組織“英語第一”基金會明確提出了三大目標：讓英語成為官方語言，賦予每個孩子學英語的機會，消除費用高昂且無效的多語種教育政策。

2002年，小布什總統簽署了國會通過的《不讓一個兒童落后法》。該法被認為正式確立了雙語教育的過渡性教育政策地位。法令要求為雙語教學提供資金的時候，要附加學習成績測量，并設立了相應目標，以更有效地促成英語熟練程度有限學生向英語流利者轉化，如果學生達不到相應標準，聯邦政府將減少資助。

然而，要真正推動英語成為美國唯一的官方語言又談何容易。盡管特朗普已通過行政令的方式指定英語為美國的官方語言，但是該項內容是否能在國會以立法的形式確立下來，還有很多不確定性。特別是在美國政治極化越來越嚴重的今天，語言權利事關少數種族的文化權利和種族平等，如果美國社會沒有根本性的共識，英語要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唯一官方語言，只能說是特朗普的一廂情愿。

不過，應該會讓特朗普感到欣慰的是，據拉斯穆森民調公司最新民調數據，全美目前有73%的選民支持將英語設為官方語言，其中西裔選民有75%支持這么做。

（作者為國防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美國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