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巴西宣布加入由歐佩克成員國和非歐佩克產油國組成的“歐佩克+”,標志著巴西作為全球復合型能源大國在全球能源轉型期進行的能源戰略新探索。這也意味著巴西的能源戰略進入雙軌并行新階段:一方面,利用其在傳統能源蘊藏上的優勢擴大在全球傳統能源領域的影響力;另一方面,通過確保傳統能源收益鞏固在可再生能源實踐中建立起來的優勢。作為復合型能源大國,巴西的這種角色定位不僅體現了盧拉總統的多元化自主外交政策思想,同時也反映了懷揣大國夢想的巴西尋求在多極化世界中發揮領導作用的決心。
20世紀期間,巴西并非全球主要石油生產和出口國,在全球傳統能源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有限。巴西國內石油儲量并不豐富,長期依賴石油進口。1933年,巴西雖發現油井,但產量較低。1953年巴西國家石油公司成立后,巴西對國內石油業采取了壟斷的發展戰略,限制外國資本直接參與石油產業。在該政策的保護下,巴西石油產量從1954年的2700桶/日增至1968年的17萬桶/日,國產石油在全國石油消費的占比從1.7%提升至約20%。1968年,巴西在塞爾希培州淺海大陸架水域首次發現海上油田,石油產量進一步增加。2003年,巴西石油日產量達到200萬桶,基本實現了自給自足。
2007年,巴西在東南部遠海水域發現了儲量豐富的鹽下層油田,據估計,該油田的石油儲量可能高達700億桶。鹽下層油田的發現,使得巴西從一個貧油國變成世界上最具潛力的石油生產國和石油出口國之一。時任總統盧拉評價巴西深海石油的發現是“巴西的二次獨立”。2012年8月,巴西又在桑托斯灣的卡爾卡拉油田發現一條400多米厚的石油儲藏帶,這是巴西所發現的儲量最為豐富的海底石油。為了防止全球石油巨頭插手巴西的石油開采,巴西對石油開采進行了嚴格的限制。除了限定合作方、股權分配、簽約金之外,巴西還要求投資者必須遵守在本國購買設備的規定。在確保國家控制石油儲備開采和管理的同時,巴西明確提出要將利潤用到國家應該優先發展的產業上。
對于巴西在傳統能源領域的崛起,國際能源界早有預判。2014年,時任沙特阿拉伯石油部長阿里·納伊米就曾表示,巴西將成為全球石油市場的“新入者”,并扮演關鍵角色。2023年,盧拉第三次執政后,重啟多邊主義能源外交。當年10月,歐佩克秘書長海塞姆·蓋斯獲授巴西最高榮譽“大十字勛章”。蓋斯稱巴西是重要產油國,在全球能源行業有影響力,期待與巴西密切合作。11月30日,“歐佩克+”舉行第36次部長級會議,巴西政府稱已收到加入該組織的邀請。12月,盧拉表示巴西將以觀察員身份加入“歐佩克+”。今年2月,巴西成為“歐佩克+”成員國,但表示不會承擔該組織減產等強制義務。
當前,巴西已經是全球第七大石油生產國,日產量約為430萬桶,占全球產量的4%。作為全球重要產油國之一,巴西加入“歐佩克+”,將使其從“市場跟隨者”轉變為“規則制定者”,提升其在國際傳統能源市場上的影響力。對于“歐佩克+”而言,巴西的加入使其原油產量占比從約40%提升至接近45%,這將進一步增強該組織對全球油價的控制力。此外,巴西國家石油公司在深海和超深海石油勘探開采領域所具備的世界頂尖的技術和經驗,也將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該組織的聯合度和治理權。
巴西是全球能源轉型的積極參與者。由于受到兩次石油危機的沖擊,在國內民族主義的驅動下,巴西較早就開始探索可再生能源的發展。
巴西是世界主要的甘蔗種植地之一,在使用生物燃料方面具有先天優勢。20世紀70年代,巴西政府實施“國家乙醇計劃”,通過巴西國家開發銀行的專項資金,扶持蔗糖產業的發展以及甘蔗乙醇生產與利用技術的研發,旨在以乙醇替代石油,發展乙醇汽車,減少對進口石油的依賴。“國家乙醇計劃”包含兩種方案:一是強制將10%的無水乙醇作為添加劑加入汽油中,這無需對汽車發動機進行改裝;二是可自主選擇在經過改裝的奧托循環發動機中使用100%的含水乙醇(95%的乙醇加5%的水)。但是,乙醇生產成本高(大約是汽油價格的三倍),需要政府采取一系列措施來提高乙醇生產的吸引力。因此,巴西推出了由國家石油公司兜底收購的政策,確保生產出的清潔燃料能夠進入市場。20世紀80年代中期,巴西的乙醇產量較計劃實施初期增長了20倍。1985年巴西生產的汽車中,有95.8%為乙醇驅動。
21世紀初開始,巴西加快推動能源轉型的進程。2002年,巴西第10438號法令啟動了“激勵替代能源計劃”,目的是在清潔發展機制的框架內,通過有資質獲得碳信用的項目,促進替代能源的發展與推廣。2003年3月起,巴西汽車行業推出了“靈活燃料汽車”,該計劃規定汽車可使用任意比例的混合燃料,從巴西規格的乙醇汽油(使用無水乙醇)到純含水乙醇均可。隨著乙醇產量的增加和技術升級,含乙醇汽油的使用成本逐漸降低。自2003年以來,在沒有任何補貼的情況下,使用含乙醇汽油汽車的成本已完全能與汽油汽車競爭。2017年12月,巴西頒布了《發展國家生物質能的相關舉措》,文件指出,應在可預測性、經濟環境和社會可持續性的基礎上,擴大巴西生物燃料的生產。

大力發展清潔能源,推動經濟社會綠色低碳轉型,已經成為國際社會應對全球氣候變化的普遍共識。巴西通過多年來的政策實踐走在了全球可再生能源探索之路的前列。根據巴西能源研究所發布的數據,2023年甘蔗生物質能占總能源供應的16.9%;巴西糖蜜發酵制乙醇技術成熟,年產乙醇321億升,其中16%來自玉米乙醇。依托乙醇生產和新能源技術的前期儲備,巴西逐步提升乙醇在汽車動力燃料中的比重。今年3月17日,巴西聯邦政府計劃在年內將汽油中的乙醇摻混比例從目前的27%提高至30%。在不影響車輛性能的前提下,實現降低燃油成本和促進生物燃料產業發展雙目標。
全球能源正在向高效、清潔、多元化的特征方向加速轉型推進,供需格局進入深刻調整的新階段。巴西在可再生能源的發展上,走在了世界的前列。2014年,巴西可再生能源占國內能源供應39.4%,2023年已經上升至49.1%,不僅遠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甚至在經合組織國家平均水平之上。與此同時,隨著巴西成為全球石油生產大國,巴西在傳統能源市場中也扮演著更加重要的角色。綜合近年來的巴西能源戰略規劃可以發現,巴西旨在將可再生能源和傳統能源結合起來,促進能源多樣化和可持續發展。巴西加入“歐佩克+”,標志著其“新舊能源并重”戰略的深化。
然而,巴西加入“歐佩克+”卻招致了巴西環保主義者的激烈批評。他們認為,加大對石油領域的投資將阻礙巴西的綠色發展和向清潔能源轉型。事實上,能源轉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長期的技術、資金和政策投入,這不僅依賴巴西政府的發展決策,還受到國內政治、經濟和社會環境的影響。巴西礦業和能源部長亞歷山大·西爾韋拉表示,“我們不應該為身為產油國而感到羞恥”,加入“歐佩克+”與履行環境承諾并不矛盾,還會推動環境保護與經濟社會發展。
首先,作為全球主要產油國,巴西通過加入“歐佩克+”,可以參與該組織的產量配額談判,從而影響國際油價走勢,增加石油收入,而新的石油收入可為綠色能源轉型提供資金。其次,巴西在深海鹽下油田開發領域的領先技術將為“歐佩克+”成員國提供技術支持,提升巴西在全球能源治理領域的影響力,促進國際間在可再生能源領域的合作。例如,2024年巴西與尼日利亞達成協議,承諾幫助尼日利亞開發深海油田,換取其在可再生能源項目上的合作。最后,作為拉丁美洲能源組織和“歐佩克+”成員,巴西可以成為拉美國家和“歐佩克+”成員國對話的橋梁,通過發揮拉美能源整合主導者的作用提升其在拉美地區的影響力。
加入“歐佩克+”后,巴西將同時扮演全球“傳統能源平衡者”和“可再生能源倡導者”雙重角色,這意味著巴西能源轉型需要在歷史經驗、地緣政治與技術創新間尋求平衡,通過政策引導、社會參與及技術突破,實現低碳、公平與可持續的能源發展,提升巴西在全球能源治理中地位。這也符合盧拉總統積極提升巴西大國地位的一貫思路。
但是,巴西要想在全球能源治理和氣候變化等議題中發揮積極作用,還需要加快解決國內能源基礎設施不完善、對水力資源過度依賴,以及傳統能源利益集團的阻力等問題,向外界展現其推動全球綠色能源轉型的能力和意愿。針對現有挑戰,巴西可進一步加強與中國在綠色低碳領域的合作,依托中國在技術、管理、資金等方面的優勢,重點聚焦綠色產業升級、可再生能源等關鍵領域,全面拓展合作維度。通過構建技術轉移、聯合開發、產能合作的全鏈條協同機制,雙方有望打造南南合作框架下能源轉型的標桿,為新興經濟體可持續發展提供范式。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巴西研究中心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