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啟后,美國對烏克蘭危機的政策發生“急轉彎”,從拜登時期的堅定援烏抗俄,急速轉為直接與俄羅斯進行雙邊談判尋求實現“和平”,并在起初將烏克蘭和歐洲國家排除在和平談判之外。2月18日,美俄代表團在沙特首都利雅得舉行第一次會談,這是烏克蘭危機爆發以來,兩國最高級別的外交接觸。根據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在會談后所講,此次會談共達成三項原則性共識,包括恢復各自駐對方大使館的人員編制、組建烏克蘭危機和談的高級別團隊、探索建立更密切的雙邊合作關系。
與美俄關系回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美國與烏克蘭和歐洲盟友的關系出現重大裂痕。美國副總統萬斯2月14日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的講話激起歐洲國家的強烈不滿。2月28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白宮與特朗普的會面因公開爆發爭吵不歡而散,美烏關鍵礦產合作協議未能簽成。隨后,美國暫停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和情報支持。在這種高度復雜且動蕩的國際形勢下,澤連斯基拋出了“新北約”概念,向國際社會宣示了烏克蘭對自身國家安全利益以及未來歐洲安全架構的設想。盡管這一設想能否最終被各方所接受仍是個未知數,但在當前烏克蘭局勢整體上趨近和平目標的大背景下,有其獨特價值,為打破東歐安全困境提供了一種備選方案和思路。
2月15日,澤連斯基在出席慕尼黑安全會議并發表演講時公開宣稱,如果烏克蘭無法加入北約,那么就需要一支150萬士兵的軍隊以對俄形成威懾。這些部隊來自哪個國家并不重要,但維持該部隊需要西方支持,“如果烏克蘭不被北約接納,那就在烏克蘭的土地上建立一個新北約”。白宮吵架事件發生后,澤連斯基在接受福克斯電視臺專訪時,幾乎一字不差地重復了這句話。2月23日,澤連斯基在基輔論壇發表主旨演講時,再次重申了“新北約”主張。

事實上,在2月11日《經濟學人》雜志發表的專訪中,澤連斯基已向國際社會系統介紹了“新北約”的內容。
一是表明烏克蘭希望通過自己出人、歐美出錢出裝備出資源的方式,自行構建永久安全保障。澤連斯基說,如果烏克蘭無法成為北約成員國,“那就意味著烏克蘭將在自己的領土上打造出一個北約。所以我們需要一支與俄羅斯當下同樣龐大的軍隊。而為了這一切,我們需要武器和資金”,這些將由美歐共同向烏克蘭提供。澤連斯基稱,歐洲可以向烏克蘭提供資金,而美國可以提供“某些特定類型的武器”,其中包括遠程導彈和“愛國者”防空系統。
二是堅持擁有強大的烏克蘭武裝,通過推動“新北約”設想保持和增強自身軍事能力。澤連斯基強調,“我們不需要世界上的任何軍隊。我們需要自己的軍隊,但我們必須將其規模擴大一倍,與俄羅斯軍隊處于同一水平”。澤連斯基提出“新北約”構想,也是對一些國家提出的烏克蘭“非軍事化”設想的強硬拒絕。
三是劃出“新北約”的地理范圍,強化歐洲安全由歐洲國家主導的理念。按照澤連斯基的說法,歐洲國家將團結起來,自行負責地區安全。他認為,“現在不能排除美國會在威脅歐洲的問題上對歐洲說不的可能性。許多(歐洲國家)領導人都談到歐洲需要擁有自己的軍隊……時機已經來臨,必須建立歐洲武裝力量”。澤連斯基還呼吁,歐洲國家團結起來,在烏克蘭東部邊境、白俄羅斯東部邊境、波羅的海國家東部邊境和芬蘭東部邊境,打造一條穩固的安全防線。處于戰時狀態的烏克蘭目前擁有80萬人組成的現役部隊,如其多數能在未來和平談判中得到保全,將構成澤連斯基設想的“新北約”的主體,加之“友邦國家”派出的維和部隊,可能會有一支“百萬部隊”在安全防線西側與俄羅斯對峙,這也是英、法等歐洲國家正在推動的方向。
“新北約”是澤連斯基在烏克蘭始終難以獲得北約成員國身份后,提出的一項旨在以集體防御方式,確保烏克蘭未來國家安全的“B方案”。
北約在2024年7月初的華盛頓峰會公報中,明確宣示“烏克蘭的未來在北約”,烏克蘭“入約”也得到一些北約成員國的公開支持,英國更是在今年1月與烏克蘭簽署的《英烏百年伙伴關系協議》中就支持烏克蘭未來加入北約作出承諾,英國首相斯塔默還在2月14日與澤連斯基的通話中安撫他說,支持烏克蘭加入北約仍是英國的政策,“烏克蘭正走在加入北約的不可逆道路上”。澤連斯基甚至在特朗普急劇調整應對烏克蘭問題的政策后,幾次表示愿意用辭去總統職務為條件,為烏克蘭換取北約成員國的身份。盡管如此,由于北約吸納新成員需要基于“全體一致”原則進行集體投票,即使是作為北約“指揮棒”的美國也很難完全左右投票結果,此前瑞典“入約”就曾因遭遇土耳其和匈牙利反對,擱置一年有余。從當前形勢來看,現階段烏克蘭加入北約的可能性已不存在。特朗普在2月底曾表示烏克蘭應該“忘掉加入北約”,北約秘書長呂特在3月14日也公開表示,在當前美國和俄羅斯努力解決俄烏沖突的過程中,烏克蘭加入北約這件事是不會被考慮的。
澤連斯基提出“新北約”從某種意義上講正是對上述困境的回應,最根本的戰略意圖是給烏克蘭爭取長期的制度性安全保障,避免烏克蘭在和平進程中被邊緣化。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對烏克蘭的背刺態度,使烏克蘭的“不安全感”迅速攀升,促其以“主動出擊”方式提出符合自身安全利益需求的方案,通過議程創設保持對和平進程的參與,維護對東歐安全形勢的重要話語權和影響力。另一方面,“新北約”的內容也折射出烏克蘭政府希冀借當前美歐政策分歧,充分利用歐洲國家還未在援烏抗俄問題上向美國妥協的“機會窗口”,以一個既能有效回應歐洲國家對俄安全擔憂,又符合歐盟組織及法國、德國等歐洲大國增進歐洲“戰略自主”的現實需求,同時還可為烏克蘭提供有力安全保護的機制性構想,鼓動和拉攏歐洲國家繼續提供軍事、經濟、政治等方面的全方位支持,增加烏克蘭在未來和平進程中的談判籌碼和底氣。
受自身國力的有限性、特朗普政府的壓制,以及歐盟和歐洲國家經濟韌性、內部分歧等多重因素制約,烏克蘭難以在未來和平進程中發揮最關鍵作用,目前所做的主要還是用各種主張和行動對沖美俄單獨媾和造成的沖擊,遑論對后危機時代歐洲安全秩序重建的塑造。因此,烏克蘭政府推動“新北約”落地勢必面臨巨大阻力,該方案能在多大程度上被歐美俄三方接受,存在很大不確定性,甚至不排除其最終淪為烏克蘭政府的“獨角戲”。
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國優先”原則,努力壓縮在歐洲的戰略資源投入。如果接受“新北約”方案,短期來看將對俄羅斯構成強刺激,不利于美俄旨在結束烏克蘭危機的后續談判,中長期則會造成美國持續背負保障烏克蘭安全的義務,這顯然與特朗普政府的基本方針相悖。
對俄羅斯而言,“新北約”的成型意味著其西部(烏克蘭—白俄羅斯一線)和西北部(波羅的海地區)的戰略空間將受到極限壓縮,這顯然是其無法容忍和接受的。

對歐洲國家來說,類似“新北約”的設想盡管有利于降低俄羅斯帶來的安全風險,但將使歐洲長期背負額外的經濟負擔,同時大幅增加與俄羅斯發生正面沖突的風險,并不完全符合其利益。
不可否認,“新北約”方案也有其獨特價值。一方面,“新北約”在一定程度上為棘手的歐洲戰后秩序安排提供了思路和方案,形成一種在烏克蘭加入北約和徹底進行“非軍事化”改造之間的折衷選擇,或許可以影響美歐俄三方共商后危機時代歐洲安全秩序安排的進程,推動各方安全利益關切逐步靠攏。另一方面,由于歷史和現實原因,東歐國家普遍對俄羅斯感到恐懼,波蘭、捷克和波羅的海三國在冷戰后相繼加入北約,尋求借助跨大西洋聯盟的集體力量,對俄實施有效威懾和制衡。烏克蘭危機的爆發表明,一個完全排除俄羅斯的地區安全體系無法解決東歐安全困境,還會因俄羅斯遭受地緣政治擠壓和包圍,增大國際沖突爆發的風險。盡管澤連斯基版本的“新北約”仍試圖將俄排除在外,但也有意淡化“集團化對抗”的色彩,隨著俄美、俄歐關系的逐步緩和,不排除有可能在該方案基礎上修訂形成一個將俄羅斯吸納其中的新方案,為妥善解決東歐安全困境帶來轉機。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歐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