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清”如許

每每提起杜甫，那“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的偉大詩圣形象便浮現眼前，然而這位詩親子建、賦敵楊雄的大詩人，在安史之亂前的青年歲月，卻攜截然不同的詩風呈現于世，在《夜宴左氏莊》（后稱《夜宴》）中體現尤甚。在此詩清新雋永的辭章中，我們似乎可以拋卻杜甫詩中邑邑幽幽的沉重氣息，感受他早期年少風華與崢嶸意氣的款款流涌。

林風纖月落，衣露凈琴張。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詩罷聞吳詠，扁舟意不忘。

此詩首聯二句“林風纖月落，衣露凈琴張”，先敘時地景物，后承夜宴情形，詩篇緩緩展開，渾然不著痕跡。此處“林風”與“凈琴”皆有爭議。“林風”有本作“風林”，但對于為什么是林風，有多種解釋。仇兆鰲《杜詩詳注》里說：“‘林風’則微，‘風林’則大，只顛倒一字，而輕重不同。”大約是說作“風林”則和“纖月”等意象有失協調，并且從聽覺上來說，也破壞了春夜靜謐的氛圍。王嗣奭《杜臆》也說：“‘風林’應作‘林風’，才與‘衣露’相偶，而夜景殊勝。”同時，“風林”體現的是一種固有的、綿延的靜態景物，與“纖月落”似乏意境上的關聯；而“林風”則帶有驟起的動感，與“纖月落”的動態之美相應，二者并置，暗含著一種共生的律動，賦予了詩句流動的時間感，在夜深人靜的背景中自然鋪展，水到渠成地引出了后句?！袄w月”，古詩有“兩頭纖纖月初生”（仇兆鰲《杜詩詳注》），是新月之意?！耙侣丁?，指衣衫沾上夜間的露水，“凈琴”，一作“靜琴”?！对娊洝酚小扒偕谟混o好”（《詩經·鄭風·女曰雞鳴》），似作“靜琴”才更合適，意為靜好之琴。但用“凈”字更有夜間設宴的清新之感，而杜甫作詩又是極鐘愛“凈”字的，詩如“明涵客衣凈”（《太平寺泉眼》）、“天宇清霜凈”（《九日楊奉先會白水崔明府》）、“雨洗娟娟凈”（《嚴鄭公宅同詠竹》）等，都是他用“凈”字的出色例證。另外，“凈琴”有多種釋意，有作“素琴”，有作“新凈之琴”，王嗣奭《杜臆》中解作“琴未衣”，夜深出琴，風高露濃，卻未用琴衣護罩，說明樂伎調好琴，一直在等候傳喚，可見夜宴籌備之有心、主人興致之高昂。

“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鼻熬湟蜒岳w月西沉，夜色漸深，視野自然難以清晰開闊，能夠辨識“暗水”，必是細聽到潺潺流水的輕柔回響；而“花徑”隱沒于幽暗之中，若非花香馥郁襲來，亦難以察覺其所在。這兩句雖未直言聲與味，卻在無形間將聲韻暗流與芬芳浮動融入畫面之中，含蓄蘊藉而又余味悠然。后句描繪的是群星籠罩下的奇幻夜景，一“帶”字，點明星光之遙映，野趣盎然。本句所言景象與杜詩名句“星垂平野闊”極類，然前者清新自然，后者蒼涼悠遠，意境大不相同。但在此不禁思考，雖主流一般認為前兩聯是一鋪敘，介紹了環境和宴會的概況，到下一聯才轉筆具體寫宴會的場景，這自然也十分合理，但本文提出另一種理解，即此詩實則是嚴格按照宴會的推進和時間的流逝落筆，換言之，頷聯應該是緊承首聯說完“凈琴張”之后，描寫了賓客聽琴的畫面。其高妙之處便在于，它不若《琵琶行》或者《李憑箜篌引》，有大篇幅的對聲樂美感的描述，而是實際上無一字提及琴聲之婉轉與賓客之投入，但我們可以想見，在首聯，林風吹拂，樹葉嘩然響然，賓客們歡笑洽談，露水沾濕衣角，本應是言笑晏晏的歡囂場面，然琴聲一響，賓客紛紛噤聲沉浸其中，詩人更是聽之入神，于是在無限的安靜當中，終于捕捉到了音樂間隙潺潺溪流的水聲，悠悠飄來的花香。而后一句的“帶”字也可視為動態，星野低垂，不斷靠近草堂，照應了前文“纖月落”，有月落星沉，賓客聽琴忘神而不覺時間流逝，這才能讓我們仿若身臨其境地處在宴會當中，體會到賓客歡欣投入的絕佳氛圍，感受到詩人體物之細微竟至于如此。

夜宴至此，良辰美景、賞心樂事皆已匯于一時，若不乘興賦詩，又怎不辜負良夜？頸聯將畫面引入席間作詩的雅趣之中。唐代文人常有宴飲中分題賦詩的傳統，燃燭為限、倚類書為助，故有“檢書燒燭短”之句流傳，當詩興勃發、豪情激蕩之際，賓客們或挑燈觀劍，壯懷激越；或持杯不飲，逸興遄飛；或縱論天下、意氣風發。這一刻，杜甫筆下的形象或許是他自身的寫照，也可能是他眼中友人的風姿，但無論如何，這一場景已然定格為那個時代文人群像的生動縮影，氣韻之風流，令人神往?！霸娏T聞吳詠，扁舟意不忘?！碑斚g有客操吳語吟哦詠唱時，詩人瞬間回憶起他弱冠時漫游吳越的快樂記憶，更緬想古代名臣范蠡乘扁舟游五湖的傳說，而詩的情調也由清雅閑逸最終轉向“豪縱蕭散”（王嗣奭《杜臆》），流露出向往自由的超脫心境。由此聯想到杜甫另一首青年時的作品《登兗州城樓》，當他寫“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余”的時候，他所想要表達的“古意”，是否只有所謂“宇宙意識”，還是說，他其實也不免思考歷史人生。杜甫不能擺脫“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對功名偉業的追求，和“奉儒守官，詩是吾家事”的家學傳統，然歷史沉浮，人事沉寂，除了一腔熱血，只剩無限的悵惘和空無。一方面要建功立業，追求功名，另一方面則世事無常，空虛寂寥，前者顯示出寬廣深篤的信仰與抱負，而后者則表現出心無一物的放任與灑脫。從這個結尾可以清晰地觀察到，杜甫于他青年時就已有一種出世的情結，潛伏在他的靈魂深處。盡管后來他于精神上經常表現出對朝廷的依戀，但在現實生活中，他卻總是遠離政治舞臺，不為塵世官職之公書案牘所勞形，這種在心理和行為層面上的對立因此可以得到某種程度的解釋。

然而對于這二句中杜甫想表達的情思，不同解讀頗多，主要仍回歸于本詩的系年問題上來。洪業在《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一書中，開篇就明確了一點：既為詩史，則按照編年的順序去讀杜甫的詩是極為重要的。他直言：“我們對時間、地點和史實背景了解得越不精確，我們就越可能理解得不夠正確，我們要么誤解這首詩，要么干脆沒法理解它。”那么，我們須假設我們將《夜宴》放在了一個合適的時間去欣賞它。首先注明，本文主要從多數學者（包括宋人王洙、黃鶴，清人仇兆鰲、楊倫、浦起龍等）的看法，將《夜宴》視作杜甫科舉落第后游歷齊趙時，或之后返回洛陽前后的作品。然洪業先生認為，此詩當作于開元二十三年（735），甚至在此之前。作為洪業《杜甫》一書的譯者，曾祥波也認可此說，并在考釋杜詩時，“采是說，定為杜詩之首章”（《杜詩考釋》）。

這為我們提供了另一個分析此詩核心思想的視角。洪業先生認為，因詩中提到了吳地方言（“吳詠”），這使他相信此詩作于游歷吳越之時；“檢書”“看劍”都跟杜甫即將返回準備科舉考試有關；更重要的是，“扁舟意不忘”暗含范蠡故事，表明杜甫在聽懂并理解吳詠的基礎上，“能確切地了解并被范蠡功成身退的故事所打動，我們的詩人是否已經想到了科考之后進入仕途的機遇？……如將此詩系年于南方游歷結束的735年暮春，它將變得極富意味”（洪業《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誠然，若我們大膽地將《夜宴》作為開元二十三年科舉考試前的作品，定為杜甫詩歌的開篇，那么這首詩無疑揭示了杜甫在年輕時即有深遠的政治抱負，為深入研究杜甫的思想提供了新的視角。盡管如此，從一方面看，“檢書”和“看劍”也許僅為晚宴時娛樂的環節，似乎與科舉考試、為國效力并不能呈一種直接的聯系：《杜詩詳注》中仇兆鰲即持這樣的看法“檢書看劍，夜宴之事”；吉川幸次郎也認為這不過是宴會活動，主人將自己珍藏的書籍展示給客人，大家共同賞玩（《讀杜札記》）。另一方面，若我們細觀詩歌敘事，“詩罷聞吳詠”似乎表示，在一詩終了后，有吳語的吟詠忽然地闖入了詩人耳中。本文以為，如果真如洪業所說，杜甫之“聞吳詠”發生于吳地，則一方面吳詠隨處可聞，頗為常見，應已自然融入詩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我們長于斟詞酌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詩人不必在詩尾刻意記“詩罷聞吳詠”一閑筆；另一方面，若正身處吳地游歷，于春風得意之時，詩人又如何會因“聽吳詠”而產生“扁舟意不忘”的情緒？因而二者之間的情感邏輯似乎也就無從考究；唯取“聞吳詠而追思其處”（仇兆鰲《杜詩詳注》）一意時，詩歌之時空縱深感方顯，因此本文在賞析時便未采洪說。

最后，我們仍回歸此詩的文學風格做一番討論。這首詩作于夜晚，而杜甫作為一位心性極敏銳的詩人，夜的靜謐使他更易洗滌塵慮，深入自己幽微的心靈世界?；仡櫵鱾饔谑赖脑娖?，多是于夜晚寫就，而常有如“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春夜喜雨》）之清麗含蓄，如“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醉時歌》）之雋永明快。若說杜甫詩作風格之沉郁頓挫植根于他對家國興亡的深沉憂思，那么唯有夜幕低垂、萬籟俱寂之時，他才能短暫抽離白晝奔波的疲憊與滿目蒼寂的山河，苦悶與彷徨稍得紓解，真的性情也得以自然流露。而《夜宴左氏莊》作為他早期的作品，則更未被繁重憂慮所縛，以杜詩少有的清新自然和洗練雅潔，彰顯了另一種令人印象深刻的唐律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