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嫌

“走，跟爹下地去。”

不管我愿不愿意，爹拉起我就走。

我說：“我不去。”爹就用討好的口氣說：“去嘛。”我說：“我還要玩會兒。”爹說：“回來再玩。”

我實在不想去，就不搭理他。爹就賄賂我：“我給你買玻璃球。”我說：“我不稀罕。”爹就拖我。我就往后躲。爹見拖不動我，就直接把我扛起來，放在肩膀上。我就大聲喊“救命啊”，然后用雙手不停地打他肩膀，還扯他頭發(fā)和胡子。爹不生氣，反而笑呵呵的。我的那些小伙伴，也被我這個近乎瘋狂的舉動驚呆了，一個個笑得前俯后仰。

這次，爹準(zhǔn)是又給張小亮家干活兒去了。爹每次給張小亮家干活兒都要帶上我。

到了張小亮家的地里，爹把我放下來。他把老牛趕進地里。不一會兒，他就吆喝起老牛干活兒。

爹趕著老牛在犁地，我也沒閑著，我在找山稔子和番石榴。爹說：“你不要走遠(yuǎn)啊。”我說：“知道了，狼不會把你小孩叼走。”爹就訕訕地笑。

張小亮家的地真大，爹趕著老牛還沒犁出一半的地，張小亮的媽和張小亮就駕著一輛牛車來了。

張小亮與我同齡，我們都是六歲。我們是好朋友。

張小亮大老遠(yuǎn)看到我，手舞足蹈，呱呱大叫，非常興奮。因為他又有玩伴了。我的熱情可沒那么高漲。張小亮喜歡玩玻璃球，但技術(shù)很爛，還經(jīng)常反悔。我不是很愿意和他玩。最后，我經(jīng)不起他軟磨硬泡，只好答應(yīng)他。我們就在公路上玩起來。

我問：“你知道我爹為啥給你們家干活兒嗎？”

張小亮說：“不知道。”

我又問：“你知道我爹為啥把我?guī)С鰜韱幔俊?/p>

張小亮說：“我咋知道？我也想知道我娘為啥把我?guī)С鰜砟兀俊?/p>

“唉，我們都是傻瓜。”

“管他們呢，我們玩我們的。”

我們玩了一會兒，就見張小亮的爹騎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回來。

他一看到我和張小亮就說：“小朋友在這里玩得很好嘛！”

我和張小亮以為他帶吃的回來給我們。我們就跑到他的車旁。張小亮更是直接搶了他爹的公文包，準(zhǔn)備找吃的。他還沒把包打開，就被他爹拎著耳朵趕回來。

張小亮爹在鎮(zhèn)上工作，但他一家老小還住在鄉(xiāng)下。他每天下班都會騎著自行車回來。

張小亮爹挺著大肚子，肥頭大耳，脖子短，說話粗聲粗氣，對張小亮媽總是罵罵咧咧的。但他對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dǎo)卻是唯唯諾諾的，一臉諂笑。這是鎮(zhèn)上領(lǐng)導(dǎo)下村檢查計劃生育工作時，被我偷偷地看到的。

這會兒，張小亮爹跑到我爹的面前，又是敬煙，又是說好話。我爹全程黑著臉。張小亮爹自討沒趣，又跑去他老婆那里。他不干活兒，只站著，腰板挺得直直的，還不停地指揮他老婆。他的指揮純屬瞎指揮。他是農(nóng)村人，但他對農(nóng)事一竅不通。他老婆也沒有給他好臉色。他老婆問：“你買汽水沒？”他笑嘻嘻地說：“忘了。”他老婆說：“太陽這么毒，大哥給我們干活兒，你連一瓶汽水都舍不得買，你還是不是個人？”還沒等張小亮媽把話說完，張小亮爹就陰沉著臉走了。

晚飯時分，張小亮家傳來哭聲。張小亮媽被張小亮爹打了，好像是說他的媽和我爹存在著什么不正當(dāng)?shù)年P(guān)系，反正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

爹超級生氣，雙手握著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副要去拼命的樣子，在娘的好言相勸下，爹才把火氣壓下來。

娘說：“你別跟他計較。他就是一個渾人。”

爹說：“他娘，你真好。”

事后，張小亮媽又是帶點心，又是說好話，上門求爹幫忙。爹不計前嫌。

張小亮十歲那年，他爹去世了。

以后，張小亮媽再求爹去幫忙，爹無論如何都不肯去。他讓娘去。

再后來，爹也去世了。那天，娘問爹：“你不去，為啥讓我去？”爹說：“我要照顧張小亮爹的感受啊。”娘說：“你就不考慮我的感受嗎？”爹說：“他娘，我對不起你。”娘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爹聽了，嘴角一咧，頭一歪，撒手而去了。娘哭得撕心裂肺。

我從娘的哭聲里，斷斷續(xù)續(xù)地知道一些事。

我爹年輕時追過張小亮媽，張小亮媽也喜歡我爹。但是張小亮的外公不喜歡我爹，嫌我爹不在鎮(zhèn)上工作，然后棒打鴛鴦。其實，張小亮爹就是一個伙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