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九）

彩繪陶牽手女俑

彩繪陶牽手女俑，出土于洛陽宜陽縣馬窯村北魏重臣楊機墓，為國家一級文物，現藏于洛陽博物館。

這對女俑高僅17厘米，卻濃縮了北魏服飾的精華。她們梳著鮮卑少女特有的雙髻，發絲以墨彩勾勒出細密的紋路，額前垂落的鬢發帶著草原民族的不羈。但仔細觀察，寬袖長袍下露出的褲裝與云頭靴，卻是典型的漢服元素。這種“上襦下褲”的混搭，正是北魏孝文帝漢化改革的生動注腳——鮮卑女子在保留傳統辮發的同時，開始接受中原的寬衣博帶。

公元 494年，孝文帝力排眾議遷都洛陽，這場影響深遠的改革在這對女俑身上留下了深刻烙印。她們的服飾融合了鮮卑短衣的實用與漢服的飄逸：上衣右衽的剪裁源自漢制，而袖口收緊的設計則便于騎射；褲腳束入靴中的穿法，既保留了游牧民族的生活習慣，又符合中原禮教的規范。這種“胡漢雜糅”的風格，正是鮮卑貴族從馬背上的征服者轉變為中原統治者的文化象征。

楊機墓的出土更揭示了一個鮮為人知的群體——北魏“雁臣”。作為往返于平城與洛陽的官員，楊機家族既保留著鮮卑舊俗，又積極吸納漢文化。這對女俑的牽手姿態，在北魏陶俑中極為罕見。她們的手掌自然交疊，指尖微微相扣，仿佛正在跳一支古老的“踏歌”。考古學家推測，她們可能是楊氏家族豢養的歌舞伎，在宴會上以雙人舞娛賓。這種舞蹈形式源自鮮卑族的“連手踏歌”，舞者手拉手圍成圓圈，邊唱邊跳，與漢地的“對舞”融合后，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她們的微笑背后，藏著北魏女性的真實生活。盡管孝文帝推行漢化，但鮮卑女子仍保留著較高的社會地位。她們可以騎馬射箭、參與社交，甚至在家庭事務中擁有話語權。這對女俑的面容圓潤飽滿，不見后世仕女的柔弱，正是鮮卑女性健康活力的寫照。

隨著北魏分裂，鮮卑文化逐漸被漢化浪潮淹沒，但這對女俑卻成為文明融合的見證。如今，她們依然并肩站在博物館的燈光下，仿佛還在等待下一次宴會的召喚。那輕輕相扣的雙手，是草原與中原的和解，是馬奶酒與茶湯的交融，體現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永恒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