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鏡子與都市的病癥

轆轤首和見越入道

轆轤首是長頸妖怪的一種，在日本的江戶時代流傳甚廣，通常以女性的形象出現，特征是脖子可以伸縮自如。見越入道是長著巨大眼睛的妖怪，在人走在路上時會跳出來。開始是普通人的大小，然后會變大。

追溯日本都市怪談的起源與發展，我們能看到其深深烙印著時代的痕跡。早在江戶時代，町人（江戶時代的城市居民）在閑暇之余，發明了一種名為“百物語”的游戲。參與者圍坐成圈，輪流講述怪談，直至第一百個故事講完，燭火熄滅，據說屆時會有真正的妖怪現身。這種集體創作的形式，塑造了日本怪談曖昧不明的氣質。到了明治文明開化運動時期，東京銀座煉瓦街上游蕩著“轆轤首”的傳說，這個原本屬于鄉村的妖怪突然現身于繁華都市，其長頸可伸至數米，窺視行人隱私，這反映了民眾對西方器械文明的深層恐懼。彼時，煤氣燈取代了紙燈籠，機械鐘聲替代了寺院暮鼓，傳統妖怪與現代科技開始融合。

上世紀30年代的經濟危機催生了“送狼”傳說，西裝革履的紳士會突然撕開人皮露出狼形，這既是對資本主義偽善性的隱喻，也折射出都市人際關系的異化。與此同時，東京下町流傳著專門尾隨失業者的黑衣“送行婆”，這與當時超過25%的失業焦慮相呼應。這些怪談通過講談社的速記本在大街小巷快速傳播，形成了都市怪談最初的形態。

上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日本經濟高速騰飛，年均GDP增長率達到了10%。為追趕時代步伐，人們忙碌得如同永不停歇的陀螺，都市怪談開始在職場、電車以及校園之間滋生。1955年大阪世博會籌備期間，傳聞失蹤工人會以混凝土形態出現在新筑墻體內，被稱為“水泥人柱”。這種將經濟奇跡具象為人體獻祭的怪談，實則是勞動者對“公司主義”無聲的反抗。當嚴苛的等級身份概念從職場延伸到校園，演變成了校園霸凌。日本文部省數據顯示，在上世紀70年代日本學生自殺率激增，由此出現了“廁所里的花子”傳說，1979年大阪某小學的廁所墻上突然出現“花子在這里”的涂鴉，霸凌受害者的冤魂被封印于第三間廁所，隨即這個傳聞席卷全日本中小學校，甚至驚動了教育部。

不難發現，這個階段的都市怪談展現了經濟高速發展、城市化進程加速的陰暗面，主要圍繞人際關系的疏離展開。當時，電視臺為追求收視率，開設了許多以真實探訪紀錄為賣點的綜藝節目。攝影機深入夜晚的街道或廢棄醫院，將原本模糊的恐懼轉化為可視化的影像。

到了上世紀90年代，手機和影視創作讓可視化恐懼進一步滲透到生活的細微處，都市怪談的風靡程度達到巔峰。富士電視臺敏銳地捕捉到這類題材的熱度，推出了《世界奇妙物語》系列。該劇以都市怪談為核心，用全明星陣容演繹隱藏在平凡生活背后的恐怖故事，一年兩季，至今仍在播出。

導演中田秀夫在接受《電影旬報》采訪時坦言：“貞子是被科技異化的母親，她的錄像帶如同泡沫時代的遺產，持續毒害下一代。”

與此同時，日本經濟泡沫破碎，進入了長達20年的停擺期。無數人失去了工作、住所和目標，都市怪談中充斥著無力感與喪文化，恰如時代精神的寫照。這里就必須要提到著名的恐怖電影《午夜兇鈴》。90年代，家庭錄像帶幾乎成為每個日本家庭的標配，隨之也興起了關于“恐怖錄像帶”的靈異傳聞。1997年，作家鈴木光司以此為靈感創作了小說《環界》。一年后，導演中田秀夫將其改編成電影《午夜兇鈴》。從電視機爬出的貞子既是對科技失控的恐懼，也是對虛假繁榮的揭露。

進入21世紀，隨著互聯網的普及，都市怪談迎來新的傳播形式。論壇、博客、社交媒體等平臺成為新的陣地。2004年，一名網友在2ch論壇直播了自己誤入異世界車站的經歷。當天晚上11點多，她乘坐列車途經一條隧道后，停在一個名叫“如月”的陌生站臺。隨后她在2ch上發帖求助，得知這個車站并不存在，慌亂中順著隧道逃離，搭上了一輛陌生人的車。凌晨3點44分，這位網友發出一條留言：“司機一直往山上開，我打算趁機逃跑。”此后，再無音訊。這個故事引發了大量網友的關注和討論，各種猜測和續寫層出不窮。“如月車站”也成為都市怪談的分水嶺，標志著互聯網打破了現實和虛擬的邊界，任何人都可以從怪談的旁觀者變成參與者。類似的故事還有“人面犬”“縫隙女”等，它們借助網絡的傳播力，迅速在年輕群體中傳播開來。

近十年來，伴隨短視頻平臺的興起，自媒體熱衷于實地探訪靈異發生地，通過視頻直播與網友共享腎上腺素飆升的體驗。那些古老的都市怪談再也不需要口耳相傳，而是通過算法和社交媒體傳播，進化為“賽博妖怪”得以永生。裂口女在全球口罩時期成功翻紅，廁所里的花子在動畫中萌化成喜歡甜甜圈的少年，TikTok上的“#如月車站2024版互動游戲”單條視頻播放量突破8700萬。今天，都市中的人們經歷著職場內卷、信息過載、社交疏離等多重壓力，爆發出了對“安全刺激”過量的渴求。而這些賽博怪談就像電子鎮痛劑，讓我們可以隔著屏幕的安全距離，在未知恐懼中釋放焦慮。

（責編：常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