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豐子愷抗戰漫畫“轟炸”系列的紀實性

摘要：豐子愷所繪抗戰漫畫“轟炸”系列，秉持現實主義的文藝創作原則，依據畫家自身對抗戰時期社會狀態的真情實感，創作出具有濃郁寫實性、顯著典型性和強烈視覺張力的紀實性抗戰漫畫作品。他通過自己的漫畫，真實記錄中國民眾在抗日戰爭期間的遭遇，號召廣大民眾共赴國難并樹立必勝的信念，以悲天憫人的漫畫主題生動呈現抗戰時期的社情民意，化作記錄日本軍國主義罪惡的“鐵證”，記錄下中華民族的苦難近代史。

關鍵詞：豐子愷；抗戰漫畫；轟炸；紀實性

豐子愷的漫畫作品飽含深沉的人文主義關懷，采用如書寫般簡潔的線條創作漫畫，因此畫面呈現清新雋永、趣味橫生的悠遠筆墨意味。

此前學界關于豐子愷漫畫藝術的研究，大多從以下兩個角度切入：其一，圍繞豐子愷漫畫的藝術表現形式進行論述，學界普遍關注到豐子愷漫畫藝術表達形式感中的“詩畫”關系，如楊肖探討豐子愷抗戰時期的詩畫創作與接受[1]；范曉麗從漫畫的文學性和詩文的“寫生性”兩方面對豐子愷《護生畫集》進行深度分析[2]；王文新用圖文釋讀的方法分析《阿Q正傳》中的審美意象[3]。其二，從豐子愷漫畫所蘊含的傳統文化價值的角度進行論述，如姬學友從古典散文傳統、中國傳統藝術、佛教文化精神三個方面，探討豐子愷漫畫創作的傳統文化意蘊[4]；趙男認為豐子愷的佛教漫畫是具有濃郁的生活化、世俗化的宗教藝術形式[5]；而陳星從圖像志的角度對豐子愷佛教題材的漫畫進行類型化剖析，探討其漫畫的創作過程與發表流布情況等[6]。這些研究都從書畫理論的本體切入，著重討論豐子愷漫畫的藝術形式感與文化屬性，并取得較為豐碩的成果，但鮮見針對豐子愷抗戰漫畫進行的專題研究，尤其缺乏對其抗戰漫畫中所展現的時代精神的關注。因而，筆者圍繞豐子愷創作抗戰漫畫的時代背景，并深挖其“轟炸”主題漫畫中所展現的現實主義紀實性取向，通過對其日記與漫畫圖文的共時與歷時考證來還原藝術家的時代之思。

需要強調的是，豐子愷的“轟炸”系列漫畫并不是單一地表現抗戰救亡主題。在這個系列漫畫中，既有對抗戰救亡主題漫畫中的戰爭場景與戰爭破壞性的直觀描繪，也包含社會人生主題漫畫中的在特殊戰時條件下的社會實景寫真與藝術家對人生的所聞所感。因此，筆者結合歷史文獻對這兩項分類進行深入探討。

抗戰期間，日軍對中國大后方城市如重慶、廣州、昆明、桂林等進行狂轟濫炸，給中國軍民帶來巨大的戰爭傷痛。而豐子愷在逃難途中，尤其是駐留在桂林期間，屢次親見中國平民遭受日軍轟炸的慘況。因此，在其抗戰漫畫作品里留下記錄“轟炸”題材的現實主義印記。

一、漫畫《空襲也，炸彈向誰投》與《轟炸二》

翻閱史料可知，日本空軍從1937年10月15日開始使用重型轟炸機對桂林展開轟炸[7]，造成巨額財產損失與大量人員傷亡。因此，豐子愷自1938年4月29日開始創作“轟炸”題材的抗戰漫畫。為了紀念武漢空戰大捷，作詞《望江南》一首；同年8月，為這首詞配漫畫《空襲也，炸彈向誰投》（圖1）；同年11月1日，這幅采用三色木刻套印的彩色配詩漫畫刊登在《華大桂聲》第一卷第2期的首頁。[8]整張漫畫內容雖殘忍但直觀，內涵催人淚下，畫中所寫詩句凄涼悲壯、感傷至極。畫面正中，端坐一位懷抱嗷嗷待哺嬰孩的年輕母親，頭頂有炮彈襲來，炮火在她身后炸開，將嗩吶、不倒翁這一切美好的東西毀于戰火。最為殘忍的是，此時母親已身首異處，斷裂的脖頸處噴出鮮血，流向胸前，而嬰孩卻渾然不覺母親已死，依然在用力吸吮母親的乳汁。配詩曰：“空襲也，炸彈向誰投？懷里嬌兒猶索乳，眼前慈母已無頭，血乳相和流。”落款為“嘉興所見，夢江南”“廿七年八月，子愷作于桂林，贈子棠先生惠鑒”。從落款處看到，這悲慘的場景取材自畫家逃亡嘉興期間真實所見之駭人場景，讓讀者看到莫不為之動容。我們知道藝術家在重新繪制自己的作品時，其實很難做到對原作畫面氣質的準確把握和重現。而豐子愷在一年后僅憑記憶重作此畫，并將其命名為《轟炸二》（圖2），收錄于《戰時相》漫畫集中。在這幅新作中，保持原畫構圖形式，畫面視域略為擴大，在筆墨上仍采用剛健雄強的書法式毛筆勾線的黑白漫畫表現手法。畫家為拉開母子間的層次關系，故而將孩子改為著深色衣服，于右上角題“轟炸二”。兩相對比之下，無論從情感、力度、視覺張力與畫面還原度上都基本保持原作神韻，可見畫家對這幅名為《空襲也，炸彈向誰投》漫畫的畫面記憶與印象之深刻，方能做到如此神似。

二、漫畫《轟炸一》與《命中》

日軍于1938年11月21日再次對桂林發動猛烈轟炸，重慶《新華日報》及時進行報道：“21架敵機二十一號上午襲擊桂林……第一批敵機共計9架次，從懷集、鐘山、平樂、陽朔等地掠過桂林，并繞城一圈，在南郊投擲了六十多顆炸彈。第二、三組各有6架，也在市區內投放了3顆炸彈，并用機關槍朝下射擊。有一架被我的高射炮擊中后受傷逃走了。敵人在城里投擲的炸彈總重量在兩百磅左右……”[9]而這次轟炸在豐子愷著寫的《教師日記》中反復被提到，并以此事件為創作原型繪制漫畫。11月21日記載：“第二課簡師圖畫……門口有人報告：‘敵機來了！’全堂學生鳥獸散……即聞東方有轟炸之聲，繼續三四次。不知何處正在遭殃！”[10]11月22日記載：“又聞昨日桂林受空襲，城區落二彈……敵機被我高射炮擊落一架。掘一坑，毀一屋，換得一架飛機。這筆生意很好，又是一個好消息。”[11]據此，豐子愷將日軍轟炸桂林進行紀實性生動描繪。如題為《轟炸一》的漫畫（圖3），在前景描繪一位倒地不起而奄奄一息的婦女，而這名婦女似乎懷有身孕，在其前方有一個散落的行李箱，因被炸彈彈片所傷，婦女的脖子在滋滋向外冒著鮮血。畫面的中后景將在轟炸中因慌亂而抱頭逃命的百姓描繪得極為生動，天空中炸彈如雨點般落下而爆炸。藝術家在右上角題字“轟炸一”，他的現實主義漫畫創作成為日軍侵華的歷史鐵證。而為紀念擊落敵機這筆“好生意”，豐子愷隨后創作題為《命中》的漫畫（圖4）。只見畫面正中，中國士兵埋伏在草叢中用高射炮作對空射擊狀，在密集的炮火攻擊下，一架尾部冒著黑煙的日軍飛機直線下墜。畫面左上角題名“命中”，豐子愷以特寫的方式紀念這次勝利，記錄日軍飛機在中國空域內的失敗，為鼓舞士氣發揮積極作用。

三、漫畫《轟炸三》

據1938年11月28日《教師日記》記載：“返家途中，查得四題，首曰‘歡送’，末曰‘凱旋’。中間二幅一正一反：正曰‘保國’，寫男女老幼共捧國旗；反曰‘轟炸’，寫敵機濫炸平民，炸彈片切去母親背上乳兒之頭……”[12]另據1938年11月30日《新華日報》報道：“日軍飛機三十五架再次闖入桂林市區進行猛烈的轟炸。早上11時25分……在東城投放了幾十顆炸彈和炸彈。11時35分，第二撥敵人飛機在湘桂鐵路和北城的桂北路附近進行轟炸……上午11時45分，第三隊敵機在皇城，中華街，鳳北路，桂南路，文昌閣，伏波山，以及城外的鳳山、沙水門、水門一帶，投下大量的燃炸彈，在鳳北路和皇城北路一帶引發大火。”[13]對于這次轟炸，豐子愷在12月1日的日記中也表達憤慨：“早晨到學校時，得知桂林昨天又遭轟炸：從早上十時到下午三時，計有四十余架敵機來襲，竟在市中心投下了燃燒彈數枚……致兩百余人傷亡……吾本有憤懣欲向學生發泄，今已不可復遏，上臺即嚴責一頓：“昨日下午……將自作宣傳畫幅懸壁上……忽聞哄堂大笑……一時不知笑之來由……我問學生：‘笑什么？’有人答曰‘沒得頭’。原來四幅中，有一幅描寫敵機轟炸之慘狀者，畫中一母親背著一嬰孩想要奔逃至防空洞，而此時孩子的腦袋卻被彈片削掉飛上天空，母親卻對孩子的亡故一無所知，依然背負無頭嬰兒沖向避難所。原來引起哄堂大笑者，即此無頭之嬰兒也。諸生此舉遠出吾意料之外！此畫所描寫，實為廣州真實發生，這是我們的同胞所遭受的不幸，其慘狀觸目驚心，莫甚于此。學生們能不感動就不錯了，怎么可能笑得出來？我想，學生們都不是鐵石心腸，之所以哄堂大笑，估摸是還沒有經歷過戰爭，沒有親眼見過，是無法想象的……一切宣傳，沒有誠意便不能打動他人。自己對抗戰的緊迫性尚無切身之痛，怎能打動人……”[14]可見，畫家對日軍的狂轟濫炸激憤不已，但更讓其怒不可遏的是學生們面對民眾的深重苦難卻毫無同理心，甚至還以看熱鬧的心態哄堂大笑，故而他認為抗戰漫畫的宣傳應以矯正人的態度為先，若沒有誠意、沒有對戰爭傷痛的切身感受，便無以動人。

進而，當我們以理性求證的眼光審視豐子愷那幅引發學生們哄堂大笑的漫畫作品《轟炸三》（圖5）時，便能以圖文印證的方式更深刻地感受文本材料中所提到的“轟炸”慘況。在畫面背景中那延綿的炮火里，母親背負著孩子慌不擇路地奔逃求生，慌亂中卻對愛子的死去渾然不知，孩子的頭被炸裂的彈片削去，以一種徒然無力的方式戲劇性地在空中飄著。畫面右上角寫“轟炸三”，畫家選取“飛濺的炸彈片切去母親背上乳兒之頭”，這極具藝術張力和視覺沖擊力的可怖圖像，深切表達畫家對日寇狂轟濫炸的痛恨。從他的日記我們也可以看出，畫家想以此畫的直觀性、真實性來喚醒、感染大眾，因為對學生或民眾抱有極大期待，所以才會對學生表現出來的戲謔和麻木抱有“怒其不爭”的憤懣。故此，我們對豐子愷抗戰漫畫中展現出來的真實性、力量感和他的抗戰熱忱，敬意頓生。

四、結語

豐子愷創作與“轟炸”題材相關的抗戰漫畫，從社會功能的體現上起到喚起全民抗戰的作用，客觀記錄戰亂時期民不聊生的真實社會境況；從個人情感的闡發上深刻表達對受難民眾的同情，抒發畫家對抗戰必勝的理念與對美好未來的憧憬。而這些罪惡的鐵證，確是源自豐子愷那深具現實主義文藝特點的紀實性創作觀。

參考文獻：

[1]楊肖.詩與畫的“戰時相”：論豐子愷漫畫《轟炸》的創作與接受[J].文藝理論與批評，2020（03）：86-94.

[2]范曉利.圖像與文本的相互闡發——論《護生畫集》的文本“互讀”[J].蘭州學刊，2018（04）：47-54.

[3]王文新.文學作品繪畫改編中的語—圖互文研究——以豐子愷《漫畫阿Q正傳》為例[J].文藝研究，2016（01）：129-138.

[4]姬學友.真性清涵萬里天——論豐子愷創作的傳統文化意蘊[J].文學評論，1998（06）：29-38.

[5]趙男.因應時代的宗教藝術 豐子愷的佛教漫畫[J].中國宗教，2020（04）：66-67.

[6]陳星.中國傳統佛教繪畫視野下的豐子愷佛教題材繪畫[J].藝術百家，2016，32（04）：158-165.

[7]佚名.敵機昨日襲京未逞 桂林梧州慘被轟炸[N].天津大公報，1937-10-17（002）.

[8]豐子愷，陳星.豐子愷年譜長編[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350.

[9]佚名.敵寇暴行 敵機昨襲粵桂 延安首次被炸[N].新華日報，1938-11-22（002）.

[10][11][12][14]豐子愷.教師日記[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8：34+35+43+46+48+52.

[13]佚名.敵寇暴行 大批敵機襲桂 桂林城區慘被轟炸 湘浙晉各地亦被投彈[N].新華日報，1938-12-02（002）.

作者簡介：

劉瑜（1980—），男，漢族，重慶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美術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