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貸“演員”培訓班

提到“陽光工程”，張婷就感到氣憤。幾年前，張婷就是誤入了這樣一個傳銷組織，并被騙了13萬元，也欠下不少債務。為了盡快還上欠款，張婷四處奔波借錢。沒承想，卻在老鄉的介紹下掉進更大的陷阱……

目標是各地銀行

“只要征信記錄良好，就可以從銀行貸款，老板有熟人，可以不用還錢。”因為這句話，張婷通過老鄉介紹認識了高勝民。那時的張婷剛從傳銷“大家庭”中脫身，身上的錢幾乎都被“傳銷”套牢，還欠了大量外債，急需資金還債。

在老鄉的一頓吹噓之下，張婷相信了高勝民是個很有“門路”的人。高勝民因為多年來一直輾轉多地從事與金融相關工作，認識了不少中介，在“小額貸款”的圈子里也算輕車熟路。

2020年12月，高勝民在江蘇無錫居住期間，看到有外地中介在朋友圈發布一些銀行放貸政策，于是動了向銀行騙貸的念頭。據他所知，在無錫還沒有人進行過這類嘗試，他決定當“第一人”。

于是，高勝民安排朋友劉鑫到無錫當地各家商業銀行了解貸款政策。劉鑫偽裝成想要貸款的人員，詢問銀行工作人員近期的貸款產品以及貸款需要滿足的條件。因為深知一般貸款人要想借款金額更高、過審更容易，是需要進行一些“包裝”，讓放貸者相信自己的還款能力的，所以劉鑫前往銀行前會悉心打扮一番。

在幾乎跑遍了無錫當地所有的銀行后，劉鑫發現，其中兩家商業銀行為事業編的職工設計了一款福利貸款，只要提交工作信息和住房公積金繳納情況，通過銀行員工審核就能獲取貸款。

高勝民和劉鑫看到這個信息十分心動，但也擔心銀行審核嚴格申請不能通過。銀行工作人員對此也作出了解釋，這款產品需要申請人在當地事業單位工作，繳納公積金，且需要有良好的征信記錄。審核時需要申請人本人到場，通過出示公積金賬戶信息給銀行工作人員進行查驗，審核通過后銀行就能放款。

審核所需要的信息都在微信小程序里，其中包括在哪家單位工作、公積金余額、月繳存基數等信息。高勝民和劉鑫發現，銀行工作人員對這些信息審核得并不嚴格，所以他們可以通過制作虛假的小程序來“蒙混過關”，騙取貸款。

高勝民找到了以前在小貸公司工作時有過合作業務的何志磊。了解到高勝民的需求后，何志磊建立了軟件技術交流群，還拉來了另外幾個朋友共同制作。在幾人的努力下，小程序很快完成。虛假小程序的外觀看起來跟正版相同，但通過后臺，他們可以手動輸入社保、公積金、駕駛證、房產等個人信息。輸入信息后，打開小程序的主界面就會顯示出這些虛假信息。除了銀行需要查看的個人信息界面，其他功能都只有虛假圖片，是無法點擊進入的。

高勝民對虛假小程序十分滿意。但很顯然，這個小程序根本經不起推敲，只要點擊“查看其他功能”就會露餡。但高勝民已經弄清楚了銀行工作人員一般只審查個人信息界面，不會查看小程序的其他功能。

何志磊大概猜到了小程序的用途是利用虛假信息騙取銀行貸款，他也知道這些信息都是假的，都是給銀行看的，但他沒有過問。

被包裝的“主任”

接下來，要想騙取銀行放貸，需要找到能“瞞天過海”的申請人。他們決定找征信記錄良好的“白戶”去假扮符合銀行放款條件的事業編人員。

為了招攬大量“白戶”，高勝民找到貸款中介要求他們通過網絡發布大量“白戶”的招募信息。他們在招募過程中多次宣傳“貸款不用還”等。高勝民朋友圈的中介們在他的“號召”下開始在全國范圍內搜尋“白戶”，并在各個“小貸信息群”發布招募信息。短短兩個月時間，全國有大量急需用錢的“白戶”表示愿意加入。

假扮貸款申請人也有一定的標準。因為銀行審核需要本人到場驗證身份，而這些申請者的穿著打扮、言談舉止必須符合事業編員工的形象才有可能入選。因此，中介在找到“白戶”之后，會對他們進行全面培訓。培訓內容包括說話方式、行為舉止和走路姿勢等，并從中篩選掉一些普通話不標準或外貌條件不符合要求的人，隨后，中介會帶著這些通過挑選的“白戶”接受高勝民的面試。

“面試”的流程比較簡單，由這些“白戶”拍攝一段視頻發給高勝民，內容大概是自我介紹或者閱讀一段文字，高勝民會對面試者的外形條件和語言表達能力進行考察，看其是否符合在事業單位上班的員工形象。在這個過程中，一些平時溝通能力不強，講話支支吾吾的“白戶”會被篩掉，而打扮起來可以以假亂真或者“能說會道”的“白戶”，會被高勝民想盡辦法留下。

最終，100多名來自全國各地的“白戶”通過了“面試”。高勝民為他們購買了機票和車票讓他們到無錫，并把他們安排進提前準備好的賓館，還替他們支付吃飯和住宿的費用。這些“白戶”中有經營不善的個體戶，有附近鄉鎮來的務工人員，還有一些家中親人生病急需用錢的人員。他們的共同點是十分缺錢，盡管深知騙貸可能會上征信黑名單和被限制高消費，但他們并不在意，他們中有人想到先從銀行貸款，等以后“翻身”了再還上，但其實他們多數并不具備還款能力。等到中介把人交到高勝民手上之后，就會離開繼續尋找下一批“白戶”目標。

接下來，這100多名“白戶”就在準備好的酒店里為假扮事業編人員做準備。他們每個人都會收到一份屬于自己的假身份和一套“劇本”，上面詳細寫著需要扮演人的職位信息、單位地址和工作情況等，甚至單位附近有哪些標志性建筑都會詳細標注。按照高勝民的說法是：“銀行那邊隨時可能會提出各種有關單位的問題，必須每個細節都詳細背下來。”這些“白戶”要做的，就是在這一兩天的時間里在酒店熟記這些個人信息。

張婷是這批入住酒店的“白戶”之一，入住當晚她就收到了屬于自己的“劇本”。與此同時，高勝民還找來一個負責幫助張婷熟悉業務的“黃頭發”工作人員。“你是江蘇省無錫市濱湖區某醫院的主任，個人信息一定要背熟，銀行職員問到時不能露餡。”“黃頭發”對張婷說。

隨后，“黃頭發”在她的手機上安裝了虛假公積金小程序，并提前錄入了張婷背誦的個人信息，這份信息十分詳細，一一對應了張婷的“主任”身份。

“黃頭發”對張婷的要求十分嚴格，不僅要求背熟這套虛假的個人信息，還要默寫出來。“黃頭發”說：“這些信息必須默寫流暢，因為到銀行的時候工作人員會要求手寫填表。”當天晚上，張婷就待在酒店里將這些信息背誦默寫得滾瓜爛熟。

第二天早晨，“黃頭發”又對張婷的背誦和默寫情況進行了檢查，發現其已經背熟后才放心。

正式“表演”

根據高勝民的安排，當天有3名申請人要分別去不同的銀行貸款。高勝民租了一輛車把張婷和另外兩名申請人送到了需要貸款的銀行門口。隨后高勝民等人把車停在指定地方的停車場等待，由張婷單獨進入銀行營業廳進行申請貸款。

貸款的辦理主要有兩個步驟，分別是申請銀行卡和辦理貸款，申請銀行卡的過程需要張婷把事先準備好的內容熟練填寫在申請表上，張婷按照前天默寫的內容進行了填寫，按照高勝民的要求，張婷申請的貸款金額為30萬元，時間為1年。

接下來，銀行工作人員會對材料進行審核。此時的張婷故作鎮定，按照事先培訓好的內容向銀行工作人員出示了虛假公積金繳存頁面，順利通過了銀行的貸款審批。隨后，張婷拿著新辦理的銀行卡走出了銀行，把銀行卡交給了高勝民。高勝民用張婷的手機和新辦理的銀行卡進行一番操作后，銀行放款便順利匯入銀行卡中。

接下來幾人要按照比例瓜分30萬元。按照高勝民的要求，銀行卡中的錢會先轉到另一張銀行卡中再進行分成。在分成的過程中為了防止被公安機關發現，高勝民只收取現金，他們帶著申請人來到附近ATM機取現，用現金的方式給高勝民等人30%到40%的分成，隨后按20%到30%的比例分給中介，如果中介不止一人，他們會再按照比例進行均分，剩下部分是張婷可以拿到的，大概在10萬元左右。為了不引起銀行的懷疑，高勝民還要求張婷在銀行卡里預留一個月的利息。

見得到了好處，張婷要求高勝民再帶她申請一次，于是在高勝民的安排下，張婷又在另一家銀行故技重施，共騙出貸款60萬元，到手17萬余元。張婷后來聽說，并不是每個申請人都能通過審核，如果銀行工作人員提出要到工作單位查看，或者要求出示單位相關證明等，就算申請失敗，而這100名“白戶”中，申請成功的比例在一半左右。

全國多地作案

從2021年1月到3月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里，高勝民就騙得了1070萬余元。因為知道違約金在一年之后才會被發現，到那時他們也將會被列入失信名單失去再次借款的機會，高勝民準備以江蘇無錫為根據地向全國各地發散。2021年3月，高勝民帶著貸款成功的申請人到廣東廣州、福建福州等地繼續從事騙取銀行貸款的違法犯罪活動。

2021年7月，無錫當地某銀行發現40余筆逾期未還的貸款，借款人全部聯系不上，于是向無錫市濱湖區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償還貸款。濱湖區法院在辦理該起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時發現其中多人存在貸款詐騙嫌疑，隨即將線索移送至公安機關。公安機關經立案偵查，查證了高勝民、劉鑫等一伙人員在無錫市多次實施貸款詐騙行為，有重大作案嫌疑。隨后，公安機關以涉嫌詐騙罪立案。

辦案人員發現，這是一個有組織性的犯罪團伙，每筆貸款到賬后，都會立刻轉到借款人其他銀行卡內，再通過ATM機取出現金或多次轉賬的方式迅速轉移，試圖逃避監管，該轉移財產的過程涉嫌洗錢犯罪。

發現這類情況后，檢察機關提前介入，辦案檢察官章建立即督促公安機關進行補充偵查，通過實質性閱卷和與銀行反洗錢部門專家協作，圍繞涉案貸款產品性質、銀行審核規定、資金用途等方面提出補充偵查意見，深挖線索。

章建稱：“這次案件組織和規模很大，嫌疑人在短時間內組織了大量人員共同從事貸款詐騙活動，且分工十分明確。因嫌疑人在全國范圍內流竄，案件的組織性、危害性都比較大。可能會對國家金融經濟造成巨大影響，因此在辦理過程中各部門都十分重視。”

經查，2021年1月至3月間，犯罪嫌疑人高勝民、劉鑫使用虛假程序，安排張婷等借款人，以虛假的公積金繳存信息到無錫市兩家銀行共申請消費信用貸款38筆，共騙得1070萬余元，已造成銀行損失1063萬余元。

與此同時，辦案人員在高勝民的手機里發現了大量全國各地銀行的貸款信息，說明他可能已經把目標放在了全國，在全國范圍內尋找這類有漏洞的銀行。章建說：“通過該事實也從側面表明該團伙的犯罪行為是有預謀的。”無錫市濱湖區公安機關也將該線索進行了上報。

2023年3月31日，檢察機關以涉嫌貸款詐騙罪、洗錢罪對高勝民、劉鑫、何志磊等人提起公訴。同年12月31日，該案的部分被告人被判決。無錫市濱湖區法院以貸款詐騙罪、洗錢罪判處高勝民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處罰金30余萬元；以貸款詐騙罪、洗錢罪判處劉鑫有期徒刑六年六個月，并處罰金10萬元；以貸款詐騙罪判處何志磊有期徒刑一年五個月，并處罰金1萬元；其他幾名從犯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二至一年，并處罰金。張婷等其他“白戶”和中介的犯罪事實已經另案處理。

經辦案人員了解，這些“白戶”多為社會閑散人員，學歷水平也較低，對違法行為的認識比較薄弱，與此同時，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還可能會有多筆犯罪事實，但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是否認識到為犯罪行為并不能作為脫罪的理由，辦案人員在調查他們還款能力時發現，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沒有還款能力。

案發后，涉案銀行表示對其貸款產品審核不嚴謹的情況立即做出了整改。2024年5月30日，濱湖區檢察院結合近兩年辦理的11件涉企金融商業銀行個人信用貸案件向相關部門制發了檢察建議。

2025年1月，在辦理洗錢犯罪案件中，濱湖區檢察院就案件暴露出的部分金融機構對洗錢的監控、辨識、預警方面存在監管漏洞等問題，向有關金融機構宣告送達檢察建議，并系統梳理了案件中的洗錢行為特征，在分析銀行賬戶異常規律，就如何進一步填補漏洞、提高反洗錢工作成效等方面提出檢察建議，做實反洗錢后半篇文章。

因此案的嫌疑人遍布全國各地，截至目前，還有一些未到案的貸款人員和中介人員，公安機關正在進一步追查中。（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